(五)
我一度认为那天我看到都是虚像。
那寂寞的无边的樱花林,那满天粉色的樱花雪,那和煦到不能把握的风,那个苍白的没有一丝色彩的纸鸢,那个短发乌黑眼珠也似若点漆的红衣小女孩,以及那个铃——
都是虚像。
当然我同样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是虚像,万事万物自空茫中诞生,也终有日,将要回复到一片空茫去的。
包括神、魔、基督,遑论芸芸苍生。
还有我,我想我也是那空茫中一点幻象吧,因着不知所谓的愿望而存在,追求着或者绚烂或者孤独的感觉,完成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一段轨迹……一张命图。
我不知道这命图是谁描画。我不知道我的宿命是谁决定。如果一切只是开始之前某种“存在”确定的剧本,我相信只要是剧本就有错漏。
我相信只要是世界,就一定有边界。
我穷尽我的一生去寻那边界。我想突破,想超脱,想掌控。
此生不甘摆布,纵使一切虚无也要挣扎到最后。
何况这一切非是虚无,我真的,真正用我的手抓住过……一些东西。
比如此刻在我指尖的这个樱花铃。
再比如过去的彼时在我掌中的——清水智代的和服衣领。
若干年后我在公司九十九层的巅峰站立,迎向周身的都是末世的狂风。我的衣衫也似要被那风撕裂,我却浑然不顾。
世界正在土崩瓦解,我满心冷寂如死。
我立在风中,金色的樱花铃在我的指尖转动,我想起若干年前这个铃的前代主人,那个穿着灰色和服的长发男子。
我曾揪住他的衣领,彼时天皇城和煦的春风便把他的发丝吹上我的脸。那么地讨厌。
那时节我怒吼道:“你敢用无界入侵我的脑袋?!”
那讨厌的长发男淡淡笑道:“李练君,其实是你侵入了我的心。”
“——是你的无界,在刺探我的无界呀……”
啊。
非常不可思议的状况,偏又确然如是。
在方才香烟烧完最后一小段的极短时间内,我所看到的情景,应该是清水智代脑海中的记忆景象。他利用某种“物”作为媒介,引诱我的魂魄一步踏入他的陷阱。
他想刺探我,而实际的情况却像是我在他的回忆中走了一遭。
我知道这必然是要一样承载了他的无界力量的媒介才能实现的,我松开他的衣领,甩一甩手。我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他:“那个铃在哪里?”
他摊开左掌,掌心果然是那个小小的铃。
“这真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我鬼使神差地问道,“小萝莉跟你的定情信物吗?”
清水智代没有答我。他兀自背倚着樱花树,指尖轻捻那个金色的铃。
“叮——”
铃儿回应着他的凝视。显而易见,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而我,也许我刚才只是在他的界碑边沿打了个转,望见一些山峦的剪影,便自以为渗入得很深了,我竟以为我已经窥探到了此人最大的秘密。
我泄气了:“好吧,护卫大人,你的目的是什么?咱们不妨敞开了说句亮话,在下此来只是为薪水打工,无意结怨……”
“也无意结缘吧?”他低声打断我。
“呃……”
“你,很有敌意。”
他将铃握在掌心内,吁出一口气,叹道: “你惯常如此,你把全世界都当作身外物。”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我同样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好吧,‘身外物’君,即使我真是这般高深莫测,你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用‘无界’来跟我玩精神游戏?”
他转过来看着我,表情颇认真。他说:“李练君,你高深,但并不莫测。”
“喂!”被人看透的感觉并不好,我觉得烦躁,血液里暴力的因子横冲直撞,我想揪住这人先揍一顿在说。我甚至卑劣地揣摩着这个只有一只手的家伙究竟能有多大的力量,我是否能一拳头就将他掀翻在地……
“请尽快离开这里吧。”他说,“不然你会有性命之忧。”
这句话实在太他妈好笑了!
我,李练,会有性命之忧!
我本不知道我的性命是从何而来的,也不知道将来何时,将由何人将它拿去。
我哈哈大笑。
我从灵魂的至深之处笑出声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随那笑声闯出躯壳,在眼目所及的天地间纵横驰骋。树木在我的笑声中剧颤,我看见满眼的繁花簌簌而落,眼看就要落尽了,就这样走完一生。原来铅华繁盛从来都是短暂的,那无边无尽的空寂才是永恒。
清水智代静静地站着,双手抄在袖子里,那样安静地望着我笑。
落花一时间飙落如急雨,无数花瓣滑过他的发间脸颊,非常凄美的景象。入目的万物皆在震颤而他纹丝不动,他纹丝不动地望着我,眼眸依然似水,却不似春潭而如秋池。
他的目光流露出沧桑了然。难道说我的笑其实也在他的意料中么?
我渐渐平复下来,摸出香烟叼了一支,含混不清地说道:“有趣!倘若如此,我更想多待些时日了……”
“能杀我的人,请他快点放马过来。”我说着,上上下下摸着打火机,“别让我等太久,我会失去耐心的。”
“请用我的。”清水智代伸直左臂,向着我摊开了左手。
铃不见了,大概被他藏进了袖子里。他的手心里有个打火机,大概是刚从袖子里拿出来。
他这薄薄的袖子里到底放了多少东西?
“你抽烟?!”我张大了嘴,烟掉下去了。
“嗯。”他眯着眼睛笑,“有时。”
“……”
我重新叼过一支烟,用他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我把烟盒向他递过去:“朋友,来一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