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来代贴~
(九)
有些事情是不能回头的,这道理我从来都明白。
有些机会稍纵即逝,永远也不会再落掌中。所以一旦抓住先机,便不可放手。恋爱如是,杀人亦如是。
都是一瞬间的事。
那夜我却错过了机会,恋爱的机会,杀人的机会,全部错过。为此多年后我大醉时还要指着镜子里的自己狂笑或痛斥,然后信手用酒瓶将那镜子打破。
整块落地玻璃刹那间被击破一个缺口,破坏蔓延,如闪电延伸,分子结构愈坚固的毁碎便愈彻底,数千数万的碎渣迎面四溅。这无数晶莹细刃向我袭来,我渴望被划伤血流满面,这个世界无非就是以血偿血,失败者岂能没有这点装饰。
然而它们没有,我的无界将我身守护周全,每一点晶体都被恍若虚谷的防御弹开,在空中完成解体,回归肉眼看不到的尘埃。
而那之后我总是悲哀地明白,我不过是在自编自演这一出借酒装疯的人间喜剧。我一直都没有醉,而我一直期冀的不过是彻彻底底的一醉——
不要清醒,不要明白,不要一切的能为,不要过人的力量。甚至无界,我也不想直视,你的或者我的,还有他的无界,我统统不想面对。
让我做一个平庸的人吧,让这灵魂深堕在末世的红莲之火中,与众生一道,绝望地化作飞灰……
纵然清醒,纵然明白,纵然只手可通天,纵然力量能绝世,纵然我能够居高临下的俯望苍生,我眼中能看到的,还剩得下,几多欢喜?
纵有欢喜也是顷刻即逝,眼目开阖间我看尽毁败。
世界重生的希望早在多年之前,就已从你我的指尖溜走。
我没有把握,你亦不该松手。
那夜我谢绝了奈奈或者亚由美的侍寝,却鬼迷心窍般宿在清水智代的寝宫。
我只是想进入他的领地看个究竟,我不想单方面地被了解。
清水智代的寝宫与我留住数日的客房结构并无不同,榻榻米上安置被褥及矮桌。那小小的桌上放着一套古朴的陶制茶具,不动声色地将我与他的卧铺两分。
当我提出来今晚可否借宿时,清水智代淡淡一笑道:“……为何这样急切呢?”
爆!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误以为我的爱好已宽泛至男女通吃,并且审美变态以至于对他这副残废的苍白病体垂涎三尺???
我正欲开口收回方才那一问,幸而他的后一句话已及时跟了出来:“若要产生友情,还是太短暂了……”
他以汉语叹息,然而语法似乎很有问题,以致我根本不能理会他的意思。但我看他的眼里破天荒地出现了某种接近哀伤的情绪。我自见到这人以来,他超强的自制力都令我不安,他根本没有任何具有正常人特质的情感流露。可是在这一瞬,我看到了缺口。
他的壁垒亦有缺口。
我断然不能错过这突破的机会,我不失时机地露出涎笑道:“愈短暂的东西愈不可错过啊,清水君!”
于是他任我留宿,我们隔着一张矮桌同眠。
清水智代熟睡的鼻息如我所料一般细不可闻。
与这男人一起睡觉实在是无趣至极,他但睡不语,根本无意与我在睡前闲聊。我也只得默默仰卧,静看被夜色染成微蓝的天花板。
我反复地自问身边这人是不是睡着了,我是不是可以蹦起来掐死他了——而我竟一次又一次地,无法确定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安静得仿佛顽石,虚无得仿佛空气。我疑心他随时会消失,然后再突然出现,就像我在樱花林中的那场幻梦,他的来去都无痕迹。
在几近虚无的静谧中,疲倦似烟霭一般在我的脑海中蔓延开来。有短短数秒间我确实闭上了眼睛,却无法堕入沉睡。我便在这浓雾弥漫的幽境内揪紧我的无界,使它发出示警的锐叫,我被这如针的声音一刹那贯穿,再度睁开了眼睛。
我睁开眼睛,便看见,清水智代苍白的脸。
他的脸与我的脸此刻仅隔数尺之遥,就我视线的正上方,遮挡住同一色调的天花板。
那些长发垂坠下来,蜷曲在我的脸颊与颈窝……产生轻微的瘙痒感。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的四肢被他的身体巧妙地压伏住,我的颈动脉正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压迫——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收紧,那收紧的东西冰冷、强硬、缓慢而且坚决。那分明是清水智代的一只手。
他想扼杀我呢。
在随时可能被人扼杀的这一霎,我忍不住笑了——故事终于开始往我所期待的方向发展。我非善类,除却力量什么也不相信,无论结局怎样,这种对战类的故事我期待的就是你死我活,不见血不成欢,似这般干脆利落。
我呼吸困难,我蓄势待发,我跃跃欲试,我简直难掩欢喜。
我欢喜得忍不住要在窒息中露出一个最应景最扭曲的笑容,我翕动我的嘴唇,无声地问他:“要杀死我吗?”
发丝的阴影宛如藤蔓绕缠密密守卫着他的双眸,他深处的城堡。这个人的眼睛在那些阴影后打量着我,我不知他此刻的神情,只是看到他淡淡的唇一开一合,吐出一个清晰的汉字:
“不。”
然后他霍然松手,黑色的长发在空中甩过妖异的弧线,瘦削的身体则向一侧偏让。
他仰躺下去,或者说因为撤身力量太猛而将自己摔在榻榻米上。
“我不能……”他重重地吸入一口气,然后呻吟一般地吐出来,“我不能——杀你。”
他松懈了,我已察觉。
我弹起来,被褥四分五裂。我翻身猛扑,恶狠狠将他压住。我抓住他的双手扭过头顶,动作粗暴毫不友善。我看到他皱起眉头,原来如顽石一样的他亦有痛觉。
“你的表演结束了,下面轮到我!”我空出一只手,同样扼住他的咽喉,却不急着用力。
我用虎口在他的喉结上压了压,恶质地笑道:“给你三十秒,请说遗言吧!清水君!”
他于是望着我笑。我给他最后这三十秒的死亡时限,他用了二十秒以上只是笑,甚至笑得露出了牙齿。
难道竟不挣扎吗?这出戏码是谁写的,实在是糟糕透顶!
他笑得如此开心,活像在嘲弄我的举动。我掌控了他的生命,却仍然如此惴惴,我感觉我还没逃出他的预见。
妈的!我火贯天灵,差一点要食言而肥,杀了他一了百了。
最后不到十秒的时间,他笑着笑着终于开口。
他极轻、极快、像梦呓似地喃喃道:“我想我爱上你了,李练君。”
就这么一句。
那么轻、那么快、那么像梦呓。
一句就教我五雷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