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那一夜清水智代在他的寝宫中说:“我想我爱上你了,李练君。”
……假话。
我想这应当是一句假话,因为我的手指正扼住他的咽喉,我随时可以让他的头颅和身体分家。
但我还是有一秒钟被惊至五雷轰顶。当然我没有如他那般愚蠢地松手,我只是不动声色地放任自己在内心感受这句拙劣谎言带来的震撼与刺激。
“你来真的?”我像个甫遭遇平生第一次告白的高中生般枯涩地发问。
“假的。”他开始在我的指掌下放声大笑。
他笑得并不狂放,但何其畅快。我控制着他,却只能茫然地望着他淋漓地笑下去。我郁闷地感觉到他的喉头快速地在我的指间颤动,而我的手指竟僵硬得捏不起来。
“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很有意思吗?”我愤愤道。
“杀死我这样的废物,很有意思吗?”他大笑道。
有人说仇恨也似爱情,反正对于激素分泌来说两者的效果十分相似。此时此刻我陡然觉得自己的血液中难以计量的激素正在狂飙乱撞,我浑身火烫心跳一口气超过每秒两百下,如今我若不是爱上了我身下这人,便是已然恨透了他。
“……”我揣测着他的动机,表面上是无言以对状。
怎样才算是落入了他的圈套?我是应该杀他,还是应该放过他?
清水智代面对我的无言笑得浑身都在震抖。我不自觉地松开他的手,他便用得了自由的双手去摸我的脸。
“喂!”我猛松手向后闪去一张半榻榻米的距离,“你该不会真是同性恋吧?”
“你说呢?”他用健全的那只手把自己撑起来,歪着头看向我,情状疏懒,表情倒是安静了下来。
“若非早已知晓主人的特殊嗜好,我的仆役和侍女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到现在都不曾出现探望呢?”
咿?!
这话很有道理,我禁不住冒起了几颗寒栗。这纯粹是因为恶心而非其他,这个男人还真是处处超出我的想象。
我的眼前并没有一面镜子,所以我看不到自己这时的表情。但清水智代赫然是看到了的,他微微低头,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轻叹道:“居然相信了呢。”
“你说什么?!”我的反应仍像个高中生,我面红脖子粗地嘶叫。是的,他手法拙劣,可我总是上钩。
“还真是可爱呀,李练君。”他抬头一笑道。
“……”
有人赞你可爱,这本是一桩美事。但赞你可爱的人很不可爱,这就很有些问题;且你自己也知道自己绝不是一个适合用“可爱”来形容的人,事情便更加要命。
我一声不吭。我一声不吭地在脑内想象要如何将眼前这人一招肢解。
而这个我意欲肢解的对象,却端端正正地跪坐起来,双手扶膝,背脊挺直,然后缓缓将头颅放低数寸——
“请您原谅我的冒犯。”他说。
他的动作恭敬谨慎,我竟觉得自己接受不能,有些失措。这个人总是翻翻覆覆真真假假,我无从刺探他的内心,却清楚地知道他在逐层剥离我,从坚硬的外壳,到缠丝百结的保护膜……
他妈的,我想我在他眼中,大约就是一颗尚有可观的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