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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有姝》by风流书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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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情真意切,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过来,竟让玄光帝产生了自己是他的整个世界的错觉。然而错觉终归是错觉,玄光帝比任何人都了解有姝,他是典型的外热内冷,看着乖巧温顺,实则戒心极强,需得耗费许多精力才能稍稍撬开一丝心防。
这也就更突显了此情此景的诡异。照有姝不卑不亢、耿直木讷的性格,实在干不出溜须拍马、逢迎讨好之事。那么问题来了,他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真的很仰慕朕?玄光帝颇感困惑,也就更难以招架热情如火、口甜如蜜的有姝,于是不得不僵硬地转变话题。
“在京里等了半个多月,你平日都怎么打发时间?”
有姝从不在主子面前撒谎。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脸颊慢慢涨红,嗫嚅道,“就是吃饭、睡觉、玩耍,倒也没干什么。”若是时光能够倒回,他一定每天认真读书,好叫主子刮目相看。
这就对了,这才是朕认识的有姝,不欺不瞒,有事说事。玄光帝暗暗点头,继续追问,“都玩了什么?”
若是换个人,必定把这话圆过去,然后标榜自己如何勤奋不辍。但有姝太实诚了,明知不妥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启禀皇上,微臣爱玩虫子,就抓抓金龟子,斗斗蟋蟀什么的。”
果然不懂得撒谎,连这点小嗜好也敢当着皇帝的面往外说。玄光帝心里暗笑,恨不得把小赵县令拉过来,狠狠揉两下。
有姝懊悔不迭,若早知道主子会打听自己这些天的动向,就不该留下来消食,然而对主子撒谎更不应该,便只能问什么答什么,有什么说什么。半个时辰后,他抹着额头的冷汗出了乾清宫,回家呆坐在窗边,忽而呵呵傻乐,忽而抓耳挠腮,表情十分纠结。
阎罗王恰在此时出现,沉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有姝早已习惯了对方猝不及防的试探,假装自己毫无所觉。他现在得想办法留在京城,这样才有机会见到主子,若是外放出去,至少三五年别想回来。三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谁能保证不会发生变故?对了,主子今年二十五六了吧?有没有立后封妃?思及此,他像吃了一整颗柠檬,脸都皱成了一团,心里更是酸涩得厉害。
阎罗王见他不肯搭理自己,并未像往日那般一笑而过,反倒伸出手,用力捏了捏他脸颊,“想什么呢?脸都皱成了小老头。”在现实中见过一面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猜不透小赵县令的心思,这种感觉糟糕至极,必须得找补找补。
有姝略养肥了一点的腮肉被扯得变形,泪珠挂在睫毛微微颤动,却还强装无事。
阎罗王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将他两边腮肉一同揪住,“别装傻,本王一直知道你有阴阳眼。”
果然知道!有姝说不清是紧张恐惧多一点,还是如释重负多一些,连忙拍打他手背,含糊道,“放开,我不装了还不成吗?”
“今天你入宫了?”阎罗王意犹未尽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腮肉,这才放手。二人一路跋涉,早已培养出许多默契,即便刚戳破能看见彼此的事实,相处起来也十分轻松随意。
有姝不答反问,“皇上有没有立后纳妃?”对于一名七品芝麻官而言,皇帝的后宫之事就像神话传说那般遥远,此前他也就没刻意去打听,旁人更不会随意谈论。
“你问这个作甚?你今天见到玄光帝了?感觉如何?”阎罗王眸光微闪,不经意间泄-出一丝紧张。
有姝却因存着心事,没能察觉,执拗地追问,“皇上到底成婚没有?”
“他成不成婚与你有何干系?”
有姝低下头,一层艳-丽红晕缓缓从耳际蔓延到脖颈,双手下意识地揪住腰间玉佩,反复拉拽其下的丝绦。这幅小女儿作态十分反常,令阎罗王瞬间领悟,不敢置信地道,“你莫非……对玄光帝有什么绮念不成?”
所以说,这就是他今天频频失态的原因?现在想来,他的种种表现恰似急于讨好心上人的少年,透着几分窘迫与热切。然而他只与玄光帝见过一面,自己却陪着他走过万水千山,就算喜欢,也该先喜欢上自己才对!
明知玄光帝与自己同属一人,阎罗王却终究意难平,诘问道,“你到底喜欢他哪点?权势?地位?相貌?会不会太过肤浅?”当然,最令他感到惊讶的还是小赵县令居然喜欢男人,害他白白担心了许久。早知如此,他在遂昌县时就该下手了。
有姝连忙辩解,“当然不是。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理由?”
“你们才见过一面吧?为何就喜欢上了?本王陪你跋山涉水,一路相陪,怎不见你喜欢本王?”阎罗王也不知自己在与谁置气,总之心里很不痛快。
“所谓的一眼万年不正是如此吗?”有姝纠结道,“谢谢你一路的保护与陪伴,我也很喜……”话未说完他就惊觉:原来此人在自己心里的地位,竟然已快与主子持平了。即便与主子重逢之时,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对方,并且迫切渴望着对方的拥抱与安慰,哪怕那拥抱是虚幻的,安慰是无言的。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会朝秦暮楚、三心二意起来?有姝似被雷劈了一般,张张嘴,难以成言;眨眨眼,欲哭无泪,表情窘迫而又内疚。
阎罗王目光如炬,怎会发现不了他的异常,一语揭破,“难不成你也喜欢本王?”这下子,他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小东西不但喜欢阳世的自己,还喜欢阴间的自己,该夸他有眼光,还是斥他贪心不足呢?但无论怎样,他酸涩的心情已完全被冲淡,变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有姝绝不承认自己是个三心二意之人,涨红着脸摆手,“我对你的喜欢是友情,是不同的。”话音刚落,他立刻被自己说服了,笃定点头,“对,是友情。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所以很重要。”
那你心虚什么?阎罗王也不点破,顺着他往下说,“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对玄光帝的喜欢是男女之情?”
有姝点点头,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的脑子在这人和主子跟前似乎都不怎么灵光,总是三言两语就被套进笼子里。
“你是臣,他是君,你喜欢他又能如何呢?”阎罗王继续试探。
“我总可以慢慢追求他吧?万一某一天我把他打动了呢?”有姝目光坚定。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放弃,即便主子这辈子成婚了,他也可以在心里默默喜欢,远远看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你要追求他?”阎罗王的语调略微上扬,若是除去障眼法,有姝会发现他现在的表情透出三分愉悦,三分恶趣,三分期待,还有一分浓浓笑意。一惯高高在上的他,还从未被谁热烈追求过,想想就已经心-痒难耐了。
“嗯。”有姝兀自想着心事,呢喃道,“我目前得想办法留在京城,这样才有机会。”至于日后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吧。
“放心,你会如愿以偿的。”阎罗王揉-弄他满头青丝,补充道,“对了,忘了告诉你,玄光帝尚未成婚,亦无侍妾,你还有机会。”
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有姝这才露出后怕的表情,往椅背上一靠,连连拍打胸口。
阎罗王发觉自己快抑制不住满心的愉悦,低沉的笑声已在喉头来回打了几转,又被硬生生咽了下去。若是继续与小赵县令对话,他绝对会当场失态。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看似聪明,实则单蠢,偶尔耿直,偶尔又有着小心机,一会儿一个模样,却又样样都惹人喜爱。如此,他越发想要逗弄他,看他究竟会怎么追求自己。
以拳抵唇,压了压满腔笑意,阎罗王哑声道,“地府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本王先行一步。”
有姝尚来不及挽留,男子高大的身影就消失在眼前。他仓皇无措地环顾四周,发现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昏暗不堪,显得十分清冷寂寥,于是连忙翻出抽屉里的火折子,点燃蜡烛。烛火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一瞬间就令他慌乱起来。曾经整夜相伴的人,日后还会来吗?会不会认为自己喜好龙阳,是个异类?会不会反感自己?
他想找一个灯罩把蜡烛围住,刚起身,就听老祖在外禀报,“主人,二房一家三口全来了,如今正躺在大门外,您要不要见一见?”
正想找点事干,免得自己胡思乱想的有姝立刻招手,“让他们进来。”


280楼2017-04-10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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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王者
    赵有才本想过几天再去找有姝,也好打听清楚他受诏入宫究竟所为何事。但有姝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晕死过去,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上,两旁满是荆棘与彼岸花,周围全是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脖颈和四肢戴着沉重的刑具,只能像濒死的牲畜一般艰难地蹬腿。
    有人发现他的异状,小声道,“哟,这人生前造了什么孽?来了黄泉路竟还戴着枷锁与镣铐,这可怎么走到鬼门关?”
    “走不到就死在路上呗。”旁边有人答话。
    黄泉路、鬼门关?赵有才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死了,下了地府,不免焦急起来。他徒劳无功地挣扎两下,试图引起路人的注意,但大家都急着投胎,没谁肯伸出援手,有几个亡魂嫌他挡了道,还狠狠踹了两脚。
    人即便死了,灵魂也能感觉到疼痛,否则十八层地狱的种种酷刑也就毫无意义了。赵有才被踹中腹部后苦不堪言,断断续续地呻-吟起来。几名鬼差押着一只穷凶极恶的厉鬼路过,见了他不免大惊,“这人究竟犯了什么罪?怎会佩戴阎罗王的镇魂锁?”
    “镇魂锁是什么?”同样戴着刑具的厉鬼好奇询问。
    “镇魂锁,一日增重一斤,若是没有钥匙打开,即便成了亡魂,也一样会被压死。”鬼差解释道。
    死了还要受罪,这是赵有才万万没想到的。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询问,“鬼也会死?”
    众鬼嘻嘻哈哈笑了一阵,轻蔑道,“鬼自然也会死。鬼死则为聻,要去往聻之狱。十八层地狱固然可怕,但与聻之狱相比便也算不得什么,在那里,漫天遍地都是业火与血池,可没什么投胎转世之说,更别想逃出去。你这副模样,想来也到不了鬼门关,擎等着聻之狱的魔头来收你吧,我们先行一步。”
    众鬼渐渐散了,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们幸灾乐祸的笑声。原以为死了就能得到解脱的赵有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死亡才是真正的开始。若不想办法除去镇魂锁,他永生永世都会在痛苦中煎熬。
    不行,我要回去找赵有姝。我不能死,不能变成聻!赵有才不知跟哪儿来的力气,一个挺身站了起来,然后脑袋发花,眼冒金星,不知怎的就回到阳世,发现自己依然躺在臭烘烘的凉席上,爹娘与一干仆役围在身边,哭得十分凄惨。
    “去找赵有姝,快!”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他终于想通了,觉得自己的命更值钱。再者,没了家产还有官位,从来往述职的官吏身上搜刮一番,三五年也就把银子赚回来了。届时,他有的是办法对付赵有姝。
    “儿啊,你不是死了吗?”二老爷与二太太惊骇难言,众仆役更是四散逃开,大喊诈尸了。
    “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又回来了。知道咱们脖子上戴的是什么玩意儿吗?这是阎罗王的镇魂锁,死了也脱不掉,照样每天增重一斤,把你活活压死。鬼死为聻,永生永世受苦,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爹,娘,不除了这玩意儿,咱们连死都死不得了!”他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儿子死了又活本就蹊跷,更何况还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可见真有其事。早就被阎罗王吓破胆的二老爷与二太太抱作一团,嚎啕大哭。赵有才懒得安慰他们,命管家带上全部财产,前往赵有姝家,原以为会再次被拒,却没料只等了半刻钟,就有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头前来引路。
    赵有才躺在软椅上,由四名仆役抬进去,刚跨过门槛,就被猛然晃了一下,差点跌落。他身上的枷锁只针对神魂,于旁人而言乃无形之物,没有重量,又加之他连连暴瘦,体轻如絮,本不该发生这种意外。
    他按捺不住满心怒火,喝骂道,“连个人都抬不动,要你们何用?平日里干什么去了,吃-屎吗?”
    管家同样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这才附耳过去低语,“不是啊大少爷,您看前面那老头,他没有脚后跟,也没有影子,他是飘着的!”
    赵有才定睛一看,差点魂飞魄散,只见那老头一路缓行,鞋子的后半段空空如也,竟直接拖在地上,而在灯笼的照耀下,人人都有一条拉长的影子,唯独他身后什么都看不见。
    这分明,这分明是一只鬼啊!赵有才总算想起来了,此处乃大庸国远近闻名的鬼宅,至如今已死了十七八个住户。赵有姝真是邪了门了!不但有阎罗王亲自帮他伸冤,还有鬼怪给他当仆人,他究竟什么来路?
    赵有才本就气焰颓靡,这一下越发噤若寒蝉,拢了拢身上厚重的毛毯,不敢开腔了。而抬着他的仆役也腿脚发软,两股战战,恨不得直接把东家扔掉,夺路而逃。好不容易走到正院,看见灯火通明的前厅,众人才大松口气,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主人就在里面,你们自个儿进去吧。”老头晃了晃手中的灯笼,缓缓飘走。
    赵府管家一面点头哈腰地送走对方,一面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一行人入了前厅,就见有姝端坐上首,正捧着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罐子把-玩,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甲虫,看上去十分瘆人。几名丫鬟来往上茶,几个小厮摆放桌椅,脚后跟均未着地,更没有斜影相随。
    鬼,一屋子全是鬼!赵家二房,连同他们带来的仆役,现在已是胆裂魂飞,几近崩溃。唯独管家还保有几分清明,仔细看了看小少爷的腿脚和身影,这才长出一口气。然而很快,他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一个大活人住在满是鬼怪的宅院里,却还毫发无伤,轻松惬意,岂不代表对方比鬼怪更为可怖?看来家产一事,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一点,不仅管家想到了,赵有才及其爹娘也想到了。他们放弃挣扎,直接把房契、地契拿出来,一一交代清楚,又说会尽快搬出老宅。
    “贤侄你看,这家产咱们也还了,你是不是给咱们写一份和解书?”二老爷表情急迫。
    “和解书可以给你们写,但必须用认罪书来换。把你们当年如何侵占大房财产,如何迫害‘赵有姝’的经过一一详述,若有不实之处,这些东西你们还是拿回去吧。你们也看见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有没有这些家产当真无所谓。”有姝淡淡摆手。
    他现在是找到主子的人了,要想一直升官,需得格外注意名声。若是写了和解书,二房一家却反咬一口,说自己谋害亲族,掠夺家财,岂不冤枉?有了认罪书能省去很多后顾之忧,况且“赵有姝”之死是他自己作的,与二房没有太大关系,有姝也没必要把人赶尽杀绝。
    听见最后一句话,本已露出怒容的赵有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下去。有姝顾虑的没错,他的确准备在事后告到族老那里,再把家产夺回来,还要连带毁了有姝的名声与仕途。然而一旦写了认罪书,他所有的算计都会化为泡影。
    咬牙考虑了片刻,他点头道,“拿笔墨纸砚来,我写。”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姝略一抬手,就有一名丫鬟飘飘荡荡进来了,把文房四宝一一摆放整齐。赵有才写了认罪书,交给有姝检查。有姝看过之后根据“赵有姝”的记忆,让他修改了两处略带含混的地方,直把二房的恶形恶状彻底揭露才算满意,让三人按下手印,又挑了三名仆役当见证。
    诸事料理妥当,他接了家产和钥匙,命老祖送客,第二天却没搬回去,而是花钱把鬼宅买下,继续住着。无他,只因这里足够清净。
    二房一家拿到和解书后立刻烧掉,焦急等待了半刻钟,就觉肩头的重量在慢慢消失,不免喜极而泣。没了生命危险,他们的气性也上来了,准备赖着不走,哪料有姝竟派了几十只厉鬼来收房,宅子里阴风阵阵,惨嚎声声,着实吓人。
    恶人自有厉鬼磨,他们无法,只得即刻收拾行李,灰溜溜地搬出去。二太太身上私藏了许多银票,刚走出赵府大门,衣襟就莫名其妙被人拉开,腰带也掉了,几乎赤条条地站在大街上任人围观。她羞愤欲死,恨不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所幸丫鬟反应迅速,从包裹里找出一件斗篷给她披上,这才缓解了窘境。


    281楼2017-04-10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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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3 17: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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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老爷与赵有才简直没脸见人,把二太太拉上马车,飞奔而去,丝毫未曾发觉他们偷拿出来的银票早就掉落在地,随着阴风飘飘荡荡回了赵府,自动掉落在钱匣里。路上行人往来,摩肩接踵,竟无一人注意到这诡异的一幕。
      二房一家寻到某处空置的豪宅,准备暂时租住下来,却发现银票没了,仅剩的财产便是两贯铜钱,几箱衣服,与他们当年来到赵府时一般无二。房东见他们久久拿不出银子,立刻把人撵走。无法之下,三人只得卖了两个丫鬟,凑足了住客栈的钱。
      “无事,没了银子我还有官职在身,不出一年就能赚七八万两。届时咱们再买一栋宅子,比赵府更大,更富丽堂皇。”赵有才信誓旦旦地道。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余地,而罪魁祸首还是有姝。他竟告倒了刘大人,令皇上彻查吏部买官卖官一事,但凡通过买卖途径获得官职的人,全被召入刑部进行盘查。新皇并未罢免所有人,而是分别让他们进行考核,内容均与职务相关。考核通过者写下检讨书便能回去继续当差,未通过者立刻革职查办。
      新皇不想斩尽杀绝的本意是好的,但捐买官职的人哪里有那个能力?他们大多家境优渥,得了差事后便聘请幕僚胥吏协助,自己只管把买官的银子赚回来。更有甚者,临到交卷的时候连名字都不会写,闹出天大的笑话。
      及至调查结束,被罢免者占了十之八-九,赵有才自然也在其中。不仅如此,新皇还宣布从明年开始,各部官员均要定期进行考核,内容并非四书五经,而是政务相关,工部考工事、礼部考礼仪、吏部考吏治、兵部考兵法,以此类推。但凡不合格者立刻降职,三次不合格即刻罢免,绝无二话,且日后的科举考试也会适当更改内容。
      若非最近几代的学子已研习八股取士多年,忽然换了考题对他们不公,新皇本打算立刻执行。
      大庸国的官员只有往上升的,哪有往下降的,且还年年都有被免职的危险,这让大家如何受得了?很快就有臣子联合起来进行抗议,均被新皇驳回,愤怒之下递了假条,不去当差,倒要看看皇上自己一人如何管理国家。
      新皇立刻颁布圣旨,命各部胥吏接管政务。一个部门里,真正精通业务的其实是这些胥吏,他们等同于上峰的雇工,专门负责办事。所谓的“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正是如此。而胥吏乃贱籍,律法有言:胥吏之后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出仕,但职位却可以世袭。这相当于斩断了他们的晋升之路,令许多有能之士颇感愤懑。
      但现在好了,皇上大力整顿吏治的同时也提高了胥吏的地位,若在考核中拔得头筹,他们甚至可以除去贱籍,走上仕途,这叫他们如何不欢欣鼓舞?自然办起事来的时候也就更为卖力。等到各位吃干饭的官员惊觉大事不好,匆匆销了假跑回去当差时,却发现自己的权利早已被架空,成了彻彻底底的摆设。他们懊悔不迭,立马暗暗聘请了先生,教授自己政务,免得来年考核被取而代之。
      新皇的雷霆手段非但没造成朝廷动荡,反而令六部迅速转动起来,几乎所有政务在当天之内就能得到妥善解决,责任重大的才会呈报到金銮殿上。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新皇巧妙地利用官员与胥吏之间争权夺利的关系,令二者皆为自己所用,且用得越来越顺手,越来越高效。
      有姝从来就知道,大庸国的乱象难不住主子,在整治了吏部之后,他下一个要动刀的恐怕是户部,若是能调去户部,见到主子的机会将大大增加。正当他引颈盼望时,调令下来了,他入了刑部,成为都官司郎中,从六品,掌刑徙流放,吏员废、置、增、减、出职等事。
      虽有些不尽如人意,但好歹留在京城的愿望算是实现了,有姝穿上崭新的官袍,匆匆赶去刑部报道。当是时,欧泰已带着几名官员入宫去了,正巧与他擦身而过。
      有姝略一打听才知:皇上准备整顿户部,欲从礼、吏、工、兵、刑部各支调几人成立按察司,专门调查国库亏空的情况以及追讨欠银。那些人正是被欧泰挑中的能吏。
      因先皇总喜欢截取库银供自己挥霍,下面的官员也就纷纷效仿,向户部肆意支借,从无归还。更有看守银库的官吏监守自盗,中饱私囊,以至于好端端的大庸国被掏成一个空壳。上一次,若非新皇开了自己私库用来赈灾,枉死的百姓还会更多,而这大好河山恐怕也保不住了。
      户部已从皇上的钱篓子变成了钱漏子,再不整治,该如何改善民生、蓄养兵将、建造都城?经济与吏治一样,都是国之重本,不得轻忽。此次,皇上整顿户部的决心非常坚定,即便几个老臣在金銮殿上撞柱抗议,也只换来他一声冷笑而已。按他的话来说:死几个人能换来国库充盈,国力强盛,何乐而不为?有谁想死尽管撞,他已备好棺材,堂上诸君一人一口,谁也少不了。
      新皇如此强硬,且又占着国法,百官除了妥协,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但欠下的银两哪能说还就还?朝廷新贵入仕时间短,欠的少,倒没什么。那些世家巨族经过长年积累,莫不欠了户部上百万两,一旦掏出来便是伤筋动骨,甚至于家破人亡,自然会顽抗到底。而这些人又都掌握着绝大部分权柄,堪称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若是在他们头上动土,皇上没什么好怕的,底下办事的人却要遭殃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苦差,即便刑部最有上进心的胥吏也都萌生退意,却还是被欧泰抓了壮丁,强押入宫。
      “赵大人来晚一步,没摊上这种破事,当真好运气。”一名同僚真心实意地感叹。其余人等纷纷点头附和。
      有姝却是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再三追问道,“你是说,这按察司由皇上亲自组建,亲自指挥,且在宫中办差?”
      若是入了按察司,自己岂不是能天天见到主子?思及此,有姝捶胸顿足,懊悔不迭,心道自己万不该贪吃,在路上买了一个现做的肉夹馍,以至于耽搁了半刻钟。若是提早一步,就能赶上这趟美差了!
      他急切道,“若是我也想去,该当如何?”
      众位同僚用诡异的目光看他。一旦接了这份差事,相当于得罪了京城十之八-九的权贵。那些人手眼通天,为了阻止调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栽赃陷害都是小意思,更甚者还会惹来暗杀。被请去宫中那几个官员莫不如丧考妣,怎么赵大人反而自投罗网呢?
      果然是鼠目寸光之辈,以为迎合了皇上就能平步青云吗?也不看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众人颇感不屑,但出于落井下石的心态,纷纷替他出主意,“你现在去追,约莫还能赶上欧大人车架。要是没赶上,你就把来意告诉守门的侍卫,他们自会替你通传。”
      -------
      乾清宫-内,几位尚书大人各自领着四名能吏前来觐见。
      玄光帝放下奏折,抬头打量。他先是朝欧泰那处看去,没发现有姝的身影,眸光不免微微一暗,这才环顾四周。他需要的是能力出众、不畏强权、敢作敢当的官员,但这些人显然都不符合要求。他们或额冒冷汗,或形容仓皇,或神情惊惧,可见接下这份差事都不是心甘情愿。
      然而玄光帝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彻查户部可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要对抗的是整个朝廷的压力。他能把生死置之度外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自己,但旁人又岂有这份底气?终究还是怕事,终究还是怕死。
      玄光帝放下奏折,喟然长叹。众位大臣则齐齐垂头,不敢吱声。可以想见,在不久的将来,京城必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能不被牵扯进去自是最好。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来,附在玄光帝耳边低语。
      “你说什么?”他语调拔高,略显惊异。
      侍卫又说一遍,末了静静等待皇命。
      玄光帝先是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复又曲指敲击御案,似在沉思,本还晦暗莫测的双眸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凭有姝那聪明绝顶的脑袋瓜,怎会看不出其中凶险?然而他却屁颠屁颠地跑来请命,可见之前说要追求自己那番话,并非玩笑。
      毫无疑问,他是为了自己才踏入这龙潭虎穴,也是为了自己而把生死置之度外,这小混蛋,当真死心眼,且还花心得很!玄光帝暗暗腹诽有姝,目中却流泻-出浓浓地欢悦。
      他命侍卫把人带进来,末了看向欧泰,“你手底下倒是有一位傻大胆,竟自己跑来宫中请命。你可否猜到是谁?”
      欧泰思忖片刻,迟疑道,“莫非是赵有姝赵郎中?”放眼大庸,最不怕死的人估计就是这位主儿,谁让他有阎罗王当靠山呢?
      玄光帝颔首叹道,“正是!若我大庸官员都像赵郎中这般忧国忧民、鞠躬尽瘁,何愁家国不兴,盛世不再?”
      有人主动前来替死,众位大臣哪有不欢迎的道理,纷纷开口附和。说话间,有姝已快步入了大殿,先热切地看主子一眼,然后半跪行礼,忖道:这次无论如何得把差事揽下,也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282楼2017-04-10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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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王者
        玄光帝阻止了几乎快跪到地上的有姝,明知故问道,“赵郎中,此次觐见所为何事?”
        有姝毕恭毕敬回话,“启禀皇上,微臣听说您欲成立按察司,调查户部贪腐一案,特地前来请命。 ”
        一名大臣闻言皱眉,“赵郎中,说话还请小心谨慎为好。户部之事尚需调查,在你嘴里怎么就直接定了贪腐之罪?”
        户部上至尚书,下至衙役,已全被关进天牢,统共几百号人无一幸免。若非证据确凿,向来宽严有度的主子怎会赶尽杀绝?这些人却还为罪犯开脱,究竟怎么当的朝廷命官?他们效忠的究竟是世家大族还是主子?有姝心里愤愤不平,对他的质问也就不加理会,只管拿黑亮的眼睛朝上首看去。
        玄光帝被他看得耳热,端起茶杯徐徐啜饮一口,借此缓解口干舌燥之感,然后才沉声道,“朕尚未开口,孙大人反倒率先教训起人来,这里究竟是孙大人的官衙,还是朕的乾清宫?”
        那名大臣悚然一惊,连忙磕头请罪,直说微臣僭越,罪该万死云云。玄光帝既不叫起,也不搭理,招手把有姝唤到近前,温声道,“朕一直听说赵郎中断案如神,善于理政,却从未听说过你对账务也很精通。要知道,彻查户部贪腐一案,最主要的工作是理清账目。故此,朕让众位大臣举荐的官吏均是各部之中最善账务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直白道,“接了这份差事,等于与朝中十之八-九的权贵作对,连朕亦要顶-住巨大的压力,更何况下属?进入按察司的人,或被恐吓威胁,或被贿赂收买,或被栽赃陷害,甚至被暗杀,种种不测皆有可能。赵郎中,你需得考虑清楚三-点:第一,你有无参与此案的能力;第二,你有无参与此案的勇气;第三,你可能承担得起后果?若你尚且心存犹疑,朕建议你即刻出宫,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虽说他有能力保护好有姝,却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再者,他也想看看,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又能做到哪一步。他从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但放在有姝这头倔驴身上,却也说不准。他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更不会凭冲动行-事。
        有姝想也不想地道,“启禀皇上,微臣既然敢入宫请命,自然也敢承受其后果。皇上您不是为诸君备了许多棺材吗?大可以给微臣也备一口,微臣愿为皇上效死!”
        嚯,好硬的脾气!欧泰等人不免侧目,却又见他上前一步,笃定道,“至于微臣有没有那个能力,皇上只需检验一番也就是了。于精算一道,微臣在大庸屈居第二,定然无人敢称第一。”对于自己的智商,有姝向来极其自信,甚至到了骄傲自负的地步。
        嚯,好大的口气!众臣越发惊异,更有几个被举荐的能吏露出不服之色。他们也都是各部好手,再复杂的账目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故而颇得重用。然而赵郎中这番话,却是把他们所有人都踩了下去,叫他们如何甘愿?
        玄光帝以拳抵唇,免得自己笑出声来。有姝还是那样,不懂人际交往,更不懂为官之道,有什么说什么,完全不明白自己无形之中拉了多少仇恨。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出他的特别。而且,现在的他昂头挺胸,斗志满满,像极了遇见心仪对象的孔雀,尽力舒展着自己的羽毛,力图把最美好、最优秀的一面展示出来。这副模样极其罕见,却也十分有趣。
        勉力压下几欲涌上喉头的笑意,玄光帝摆手道,“看来赵郎中对自己颇有信心,也罢,朕就出几个题考考你。”
        出题?是不是太显不出自己水平了?有姝眉头一皱,连忙道,“皇上不用出题,只需拿一袋米,一个铜盆进来就成。”
        本打算与他一起做题,待率先得出答案后好把他气焰压下去的几位能吏均露出疑惑的表情。玄光帝虽然也很好奇,却并不多问,冲魏琛摆手。魏琛亲自跑了一趟,不过须臾就把所需之物拿到殿上。
        有姝冲主子讨好一笑,这才走过去,随意抓了一把米,哗啦啦扔进铜盆,解释道,“微臣天赋异禀,尤其在计数方面,只需扫一眼就能得出准确答案。这一捧米重八两七钱,共三万零七十六粒,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数一数,称一称。”
        这是他头一次展示出自己精准到可怕的计算能力,希望主子能对自己刮目相看。这样想着,他用热切的目光朝上首之人看去,黑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六个字——求赞扬、求重用。
        玄光帝微微偏头,躲避这要命的目光。该死,他差一点就把手掌覆到有姝头上去了。刚才还是开屏的孔雀,现在又变成了讨好主人的小狗,他为何总是如此可爱?
        在场诸人并不觉得赵郎中可爱,相反还觉得他十分作死。随便抓一把米就能得出重量和数量,天下间岂有此等神人?验!一定要验清楚!若是差了毫厘,定然极尽奚落,令他无地自容!
        众位能吏蠢-蠢-欲-动间,皇上已发下话来,命魏琛去验。魏琛取来秤杆反复称量,的确是八两七钱,末了弯腰去数米粒,刚数到三百左右就头晕脑胀,频频出错。
        古人视数术之道为偏门,少有研习,一般人能数到一百就算很了不得,再往上还须借助木棍、串珠等物作标记,能把算盘打得十分麻溜者堪称宗师,能撇开计数工具,熟练运用心算者,足以傲视天下。
        魏琛数到三百,已是极有能为,并不丢脸,却依然露出羞愧的神色,拱手道,“皇上,奴才无能,还请恕罪。”
        玄光帝摆手,“无事,你们把米分一分,各数一小捧,再把所得数字相加便成。”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众人连忙领命,各自抓了一把,摆放在碟子里细数。本还寂静的大殿,此时回荡着嘈杂的计数声:一、二、三、四、五、六、七……哎?不对,重新数,一、二、三、四……不能使用算盘,又没有木棍、串珠等工具,大家苦不堪言,也就越发想让赵郎中-出丑。
        玄光帝从未见过众臣如此狼狈的模样,心中颇感有趣。他站起身,走到堂下来回查看,貌似认真严肃,实则暗暗关注有姝。有姝当惯了主子的小尾巴,一见他下来,立刻黏上去,却又不敢造次,只得围在他身旁不停打转。他现在总算明白那些小猫小狗为何总喜欢贴着主人的双-腿磨蹭,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缓解一天不见的思念。
        而他何止一天不见主子?想起来,竟似几百年未曾见面一般。他眼睛瞪得溜圆,目光灼热而又明亮,时不时偷觑主子侧脸,待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时就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装作不经意间碰碰他胳膊,蹭蹭他大-腿,或者偷偷摸-摸拉扯他衣摆,然后飞快放开。
        玄光帝神识强大,哪能不知道有姝在干些什么?说他像小狗,还真把那黏糊人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偏又不敢挑明,反而兜兜转转、遮遮掩掩,这里蹭一下,那里摸一把,真当自己没有感觉吗?
        见他偷偷伸出指尖,去撩自己龙佩上的明黄丝绦,那陶醉的模样仿佛在触摸自己皮肤一般,玄光帝差点闷笑出声。他从不知道,素来风光霁月、耿直无私的小赵县令,竟也有如此……一言难尽的一面。
        如果玄光帝来自于现代,大约会把“一言难尽”四个字换成“痴-汉”。有姝智商爆表,情商为负,让他去追求一个人,实在是难为他了。
        二人一个绕着大殿查看,一个亦步亦趋紧跟,均乐在其中。两刻钟后,众人纷纷数完米粒,然后找来算盘相加,却得出三万零七十八粒,比赵郎中的答案多出两粒。
        几位能吏露出讥讽之色,有姝却老神在在,指着其中一人说道,“你多数了两粒。”
        “魏琛,帮他再数一遍。”玄光帝自是相信有姝,其余几人也都围拢过去心中默数,半刻钟后得到答案,果然多了两粒。
        那人当即跪下请罪,诸人这才露出惊骇难言的神色。随便抓一把大米丢人铜盆就能精确得出重量与数量,考校的何止是一个人的计算能力?还有目力、眼力、耳力、手-感。也就是说,赵郎中的综合能力,早已远远超出常人能够想象的范围。
        他说自己天赋异禀还真不是自夸啊!服了,彻底服了!
        眼见众人露出钦佩的表情,有姝这才直勾勾地朝主子看去,腮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述说着他内心的激动。这一下,主子该对自己刮目相看,继而重用了吧?
        玄光帝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露出严肃冷酷之外的表情。他走回上首坐定,赞道,“赵郎中果然大才。从今天起,朕任命你为按察司副使,与欧泰协同调查户部贪腐一案。”
        有姝欢喜无限,立刻躬身领命,活像得了什么天大的美差一般。其余几名官吏也被留下,与他一起整理账目。
        因玄光帝早有整顿户部的打算,故而在颁发圣命的当天就把户部大小官员全抓入天牢,其雷霆手段竟让诸人连修改账册,抹平罪证的时间都没有。户部保存的历年来的账薄,现如今全都堆放在乾清宫里,足足占用了五六个偏殿,外面更布置了无数兵将,堪称防卫森严、水泼不进。
        有姝依依不舍地离开乾清宫,被带往偏殿,领头的欧泰小声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在乾清宫里办差。都把腰牌收好了,否则这些将士不但不会放你们进来,还有可能把你们就地格杀。”


        283楼2017-04-10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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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会如此严重?”某个官吏胆战心惊地询问。没了腰牌把人撵走也就罢了,怎能随意在宫中杀人?难道皇上也不管吗?
          “你们看仔细了。”欧泰沉声警告,“这是来自于西北边境的威虎军,最是骁勇善战,而且只懂得执行皇命,不懂得分辨是非错对。皇上已经下令,无腰牌而随意靠近偏殿者杀无赦,他们便只认牌,不认人。”
          西北边境正是皇上的藩地。原来是皇上亲兵,难怪如此威仪慑人!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唯独有姝明了,欧泰话中还有另一层含义。他曾翻阅过历年邸报,记得十年前西北曾发生一件大事。因户部许久没发放军饷与粮草,西北威虎军在对敌时差点全军覆没,还发生过食用已死战友尸体过活的惨剧。
          十年的时间并不足以弥补伤痕,想来这些将士对户部贪官的仇恨已深达骨髓。让他们看守账薄,被人收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甚者,主子把他们调入京城,没准儿早已做好了全灭户部,震慑百官的准备。
          有姝猜得没错,他们离开正殿之后,玄光帝就叫来几名刑部官员,对律法进行修改,把“贪腐六百两者斩首”八个字,改成了“贪腐六十两者斩首”。换一句话说,户部随便拎出一个最低等的衙役,都已经达到斩首的标准。
          可以想见,这条律法一经颁布,将会引起何等动荡,而被挑中的官吏们也隐隐有了预感,走进偏殿后莫不手脚冰凉,头皮发麻。殿内堆放的哪里是一本本账册,而是一张张催命符,有可能要了别人的命,更有可能要了他们自己的命。
          也因此,坐下足有几刻钟,他们还未见动静,只是不停用袖子抹汗。欧泰也不催促,端着茶杯徐徐啜饮。他不懂查账,只是来当个监工而已,顺便好好观察一下被主子格外看重的赵郎中。
          事实已经证明主子的眼光一如既往得精准。赵郎中无论才能还是秉性,都远超常人。他进入偏殿后立刻把所有账目的摆放规律找出来,待记住了各个年份、各个地区、各个部门的账册分别摆放在哪里之后才开始动作。
          他把年代最久远的一箱账册拖到自己桌边,徐徐道,“以圆光二十年为基准,本官查此前的老账,你们查此后的新账。钱大人负责疆土类的账目,孙大人负责田地类的账目,李大人负责户籍类的账目,周大人负责赋税类的账目,王大人负责俸饷类的账目。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话落似想到什么,又朝欧泰看去,“还有,现在户部官员已全被羁押,若是碰见相关政务,难道都由皇上亲自批复?皇上日理万机,怎么忙得过来,不若也交给我们一同处理?”
          众人这才回神,齐齐朝他看去,心道赵郎中果然野心颇大,竟是瞅准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来的。
          欧泰点头道,“皇上事先已有吩咐,户部诸事,赵郎中皆可自行审批,有难以裁决之事再去御前禀报。”
          有困难可以找主子?有姝略一琢磨,决定没有困难也得制造几个,但去得太过频繁,难免给主子留下平庸无能的印象,所以还需注意技巧。他拧眉,对追人一事颇感棘手,太急切了不行,太缓慢了不行,太露骨了不行,太含蓄了也不行,简直是千古难题!
          所幸他智商爆表,即便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主子身上,也没耽误工作。旁人只见他拿着朱批在账册上勾画,不过一刻钟就已经看完十几本,哗啦啦一阵响,紧接着又是哗啦啦一阵响,便算完了。
          这种诡异而又超速的查账方法,众位同僚还是第一次见,心中不免生疑,但联想到他举世无双的计数能力,又不敢贸然去问。欧泰没什么顾虑,施施然走过去,“赵郎中,这些账本你都看完了?发现端倪没有?”
          “有问题的账本我都单独摆在一边。目前来看,尚未发现没有问题的。”有姝直白道。
          欧泰颔首,正欲捡起一本翻阅,就见打扮成阎罗王的主子凭空出现在殿内。他连忙放下账册,走回原位,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啜饮,以遮掩自己惶恐的表情。
          有姝呼吸微微一窒,然后才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自从上次谈话过后,这人就再也没造访过,令他着实慌乱了许久。
          “你终于来了。”他用精神力传音,语气中透着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委屈。
          “怎么?想念本王了?”阎罗王在他身边坐下,凑近了去看他手里的账册。
          有姝脸颊涨红,表情纠结,却又不会撒谎,直过了几息才声如蚊蚋地道,“有点。”不停翻动账册的双手习惯性地缓下,好叫对方看清楚。
          “有点什么?”阎罗王恶趣味地逗弄。
          有姝低头查账,不啃声了,耳朵、腮侧、脖颈,晕红一大-片。阎罗王双手探入他腋下,轻轻挠了挠,继续追问,“有点什么?”
          有姝像扭股儿糖一般扑到桌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免得笑出声,却因实在怕痒,不免发出哼哼唧唧的响动。阎罗王见他脸颊绯红、双目沁水、吟语不断,竟似被摄了魂一般,死死盯着不放,身体也迅速起了反应。他不但没放开这人,反倒把他抱入怀中上下摸索抚-弄,咬着耳朵一声接一声地追问,“有点什么?快说,否则本王今儿一整天都挠你。”
          刚才还一脸严肃,公事公办的赵郎中,现在却在座位上翻滚呻-吟,众人原以为他得了急症,细细一看又发觉他表情十分……十分荡漾欢快,一时间全都懵了。
          唯独欧泰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以袖遮面,不敢乱看。万万没料到心坚如铁、手段骇人的主子,在赵郎中跟前竟是这番作态。玩闹就玩闹吧,还公然发-情了,除了被他从身后抱住的赵郎中,大约只有自己能看见他下腹隆-起的巨大。这是以玩耍之名行登徒子之实啊?方才在正殿表现的那样严肃刻板,转眼就换了身份前来调戏,也不怕日后翻船。
          欧泰暗暗为主子忧心,听闻赵郎中越来越诱人的呻-吟,连忙逃了出去。
          有姝憋笑憋得快断气了,连忙喊道,“别挠了,我,我承认我有点想你。”
          “只是一点?”阎罗王脱掉他一只长靴,轻挠雪白细嫩的脚底板。借助桌布的遮挡,无人能看见靴子自动脱落的一幕。
          有姝认输了,坦白道,“不是一点,是很多,这样成了吗?”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对这人的思念已经如此深刻。他依然喜欢主子,却又对另一个人难以释怀,仿佛自然而然就让他走到了内心深处,难以戒断,难以抹除。
          难道自己真是三心二意的渣男?有姝揪住自己头发,表情迷茫而又懊恼。
          阎罗王见他如此,连忙转移话题,“罢了,今天暂且放过你。听说玄光帝要整顿户部,你这是中选了?知道外界把按察司唤作什么吗?”边说边替他抚平衣襟,梳理头发,置于桌下的手却舍不得放开那纤细的脚踝与修长的玉-足。
          因他动作细微,旁人只觉得赵郎中坐直之后,衣服和头发自动展平理顺,倒也没觉得奇怪,又见对方脸色红-润,不似有病,就歇了叫太医的心思。外面那些威虎军气势惊人,在他们盯视之下来回走动真的需要莫大勇气。
          有姝果然没再思考自己是不是个渣男的问题,好奇询问,“外界管按察司叫什么?”
          “鬼门关。入了此处,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棺材。知道外面那些勋贵,有多少人想弄死你们,再一把火烧掉这些账册?不是十之八-九,而是十成十。你们,还有玄光帝,已是全朝廷的敌人。”
          有姝“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脸上始终不显惧色。
          “为了玄光帝,你当真连死都不怕?”阎罗王语气微酸。
          欧泰等主子玩够了才走进来,正巧把这句话听进耳里,掩面腹诽:玄光帝、阎罗王,不都是你一人吗?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有姝坦诚道,“我之所以不怕,首先是因为我愿意为主子牺牲一切,其次是因为我相信你。你会保护我,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觉得对本王很不公平?你为了另一个人赴汤蹈火,却要本王为你倾尽所有。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
          有姝愣了许久,然后抬起胳膊就想狠狠扇自己两耳光,却被哭笑不得的阎罗王抓-住手腕,无奈道,“本王逗你玩呢。你是本王的朋友,本王自然会护你周全,相信你的心情也是一样。待到来日本王有求于你,你可不要推拒。”
          有姝大松口气,连忙说好,却再也不敢去想自己是不是两个都爱的问题。他情商不够,感觉脑袋快炸了。
          众人见赵郎中一会儿扭动呻-吟,一会儿抬起手,对准自己脸颊要扇不扇,纷纷在心里叹气:难怪赵郎中不怕死地跑进宫请命,原来是个疯的。唯独欧泰暗笑到内伤,却又担心被主子灭口,只得坐得远远的。


          284楼2017-04-10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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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王者
            阎罗王仿佛得了空闲,一整天都陪在有姝身边查账,看着他用朱批迅速勾出存在问题的条目,并做好注释。 他不像其他几个官吏,手边均摆放着算盘,看一会就噼里啪啦拨-弄一阵,看一会儿又拨-弄一阵,速度十分缓慢。他几乎想都不用想,一眼望过去便是几个红叉,爽快的很,查完一箱紧接着又开一箱,半个时辰的工作量等同于别人忙碌几天的成果。
            阎罗王见他眼角微微发红,心疼地劝慰,“慢点查,不急于一时,当心把眼睛熬坏了。”
            有姝用精神力回道,“你不明白,主子已把户部全员抓入天牢,这些人在朝中根深叶茂,定然有人为他们斡旋,更甚者还会抹除罪证,反咬一口。我们若是晚一点,他们就会快一步,许多内情就再也查不出来了,而主子将要承受更大的压力。”
            阎罗王定定看他半晌,喟叹道,“说来说去,还是在为玄光帝考虑。你且放心,他是真命天子,朝中那些权贵奈何不了他。”
            “他再强大,终归是一个人,我能帮他一点是一点。”有姝摇头。
            “他怎会是一个人?他是皇帝,全天下都是他的。”阎罗王语气颇为不屑,眸光却微微闪烁。
            “怎会?帝王才是全天下最寂寞的职业,因为站得太高,所以离周围的人也就越远。我不敢说与他并肩作战,但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守候却是可以的。你也是皇帝,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你应该懂。”有姝认真回望。
            阎罗王沉默良久才猛然把人拽入怀中,狠狠揉了两下。若非场合不对,他真想撬开他齿缝,好好尝尝他唇-舌的味道,看看是不是与他说的话一样,又甜又暖。
            欧泰坐在一旁看似发呆,实则侧耳聆听两人的动静,对赵郎中不知不觉讨好人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瞧主子感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吧?
            然而在普通人眼里,情况却是这样的:赵郎中又发病了,好好查着账就开始狂摇脑袋,把官帽摇歪,头发也摇散几缕,看上去越发像个疯子。一天三疯,再这样下去就该抽起来了吧?真的不需要看太医?
            这样想着,便有一人试探道,“赵郎中,我观你面色不好,是不是找个太医来看一看?”
            “我没事。”有姝狠狠瞪阎罗王一眼,这才冲同僚摆手,然后拿起一本账册继续翻阅。他一面勾画一面与阎罗王吐槽户部已烂到根儿里的贪腐情况,顺便把自家英明神武的主子夸得天花乱坠,直说他是人民的救星,正义的使者云云。
            阎罗王忍笑道,“他再厉害,若是没有本王对地府的整顿,同样无法挽救大庸国祚。凡间之殇,究根结底还是源于六道轮回之乱。”
            有姝也明白这个道理,认真点头,“对,你也很厉害,你们两个都厉害。”继而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阎罗王整顿地府的手段,仿佛与主子整顿朝纲的手段如出一辙?
            阎罗王见他面露狐疑之色,立刻转移话题,“贪墨库银的手段极多,但有一条是最匪夷所思的,你想知道吗?”
            有姝一面查账一面点头,阎罗王这才继续,“库银由库兵看守,而这种职位往往是世袭的。库兵若是得了子嗣,在其五六岁的时候就会把抹了麻油的鸡蛋塞入他后-庭,以扩充容量,日日夜夜勤练不辍,待到成年,那处足以容纳八十两左右的银锭。每到轮班的时候,库兵们会各自拿取足量的库银塞入体内带出去,年深日久之下,这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大家都如此,也就毫不避讳,每到下职,往库房里一看,竟然全都是白花花的屁-股。每人每天拿八十两,总共上千人的库兵,积年累月下来会贪走多少两?”
            有姝略一估算,得出一个天文数字,不免露出骇然之色。
            阎罗王摸-摸-他脑袋,喟叹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所以说,能把一个国家蛀蚀一空的往往不是所谓的权贵,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吏。玄光帝已修改律法,意欲将户部上下斩尽杀绝,也是情有可原。”
            他生怕有姝反感自己狠绝的做法,这才有现在这番话。
            有姝哪里会质疑主子的决定,自然连连说主子英明。一人一魂边查账边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闻听酉时的更鼓声,欧泰拊掌道,“好了,该下值了,你们把查过的账目汇总一下,交给赵郎中审核,若是没有问题便各自散了吧。”
            阎罗王留下一句地府有事,也跟着消失不见。有姝试图挽留,却只抓到一团虚无,心里正空落落的,就见主子缓步入了偏殿,神色颇为冷沉。
            “查了多少?”他径直走到主位坐定。
            有姝立刻忘了之前那点小空虚,拱手道,“启禀皇上,查了两箱。圆光二十年之前的老账或可在三天内查完。”
            其余官吏面露愧色,低声道,“启禀皇上,吾等能力有限,只看了二十二本。”
            这是正常人的速度,但与赵郎中一比,实在是不够看。有姝忍不住挺了挺胸脯,露出骄傲的神色。他对自己的智商向来极有信心,不怕输给任何人。两相比较之下,主子定然会更看重自己。
            玄光帝以拳抵唇,轻轻咳了咳,这才冲小公鸡一样的赵郎中招手,“把有问题的账册拿过来让朕看看。”
            有姝指着自己桌边的两口大箱子,“启禀皇上,已审过的账册全都存在问题,而且极为严重。”
            玄光帝并不感到意外,命魏琛把两口箱子搬到自己寝殿去,然后看向另外几人。诸人心领神会,立刻说这二十二本账册没有问题。有姝却对这些凡人的能力表示怀疑,当他们半跪回话时,已哗啦啦翻了五六本,眉头皱得死紧。
            “怎会没有问题?你们究竟是怎么查的,如此大的纰漏都没发现?”也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纯粹是觉得他们辜负了主子的信任,有姝上前几步,指着其中一本账册说道,“这是圆光二十一年的购粮账薄,分明被户部贪墨掉四十八万两,怎么没有标注出来?”
            负责审查这本账薄的官吏脸色惨白,接过看了又看都没发现任何问题。
            有姝恨铁不成钢,从书架上翻出圆光二十一年的各县邸报,言道,“我曾阅读过丽水府历年来的邸报,所以印象深刻。圆光二十一年,丽水及其附近州府并未发生任何灾害,但户部却支出一笔二十万两的赈灾款,后又支出二十八万两的购粮款。而我曾代为掌管丽水政务,知道府库并未接收过这两笔银子。换一句话说,这是户部为了贪腐而假造的条目。你们再看看,这一年,全大庸三十四个州府,竟有二十一个报了天灾,这其中又含有多少水分?会不会存在地方官与户部勾结起来虚报灾情,共同贪墨赈灾款的情况?查账不仅仅是查看账面是否平衡,还得结合实际情况。”
            他说得轻松,却完全没有想过,旁人哪里具备与他一样超常的记忆力,连某一年某一地发生了何事都还历历在目,且结合到账目中去。他边说边把余下的几本账册看完,竟一连指出许多错漏之处,尤其是饷俸类账册,简直是胡编乱造、一塌糊涂。
            “启禀皇上,这本账册问题更大。微臣记得十年前威虎军已死伤过半,然而户部却并未消除死亡将士的军籍,而是照常给他们发放军饷。威虎军是您的亲兵,这些军饷您有无收到?若是没收到,又入了谁的口袋?其中内情还需彻查。”
            不过一刻钟,他已连续指出几桩足以颠覆户部,撼动朝堂的特大贪腐案,叫一众同僚冷汗淋漓,肝胆欲裂。赵郎中果然是个疯子,嫌事儿还不够大,非得把天给捅破吗?
            然而天塌了,自然有高个儿的给他顶着,尤其那人最爱的就是他这幅忠正耿直的模样。玄光帝接了账册许久不言,正当大家以为他会雷霆震怒之时,他却站起身,走到赵郎中跟前,用力呼撸对方脑袋,赞道,“好样的,不愧为朕之贤臣,国之栋梁!”
            我被主子表扬了?摸头了?主子说我是他的贤臣?有姝被揉地东倒西歪,脸上却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玄光帝还想揉他两把,又碍于旁人在场,只得罢手,“你们都跟赵郎中学着点,查账之前先把相关资料搜集详尽,免得被假账糊弄过去。天色不早,各自还家吧。”
            众人面红耳赤地领命,跨出殿门后遥望天边的火烧云,忽然感到一阵心悸。这是腥风将起,血雨将至的征兆啊。
            唯独有姝心里存着事,走了几步又转回去,冲台阶上的玄光帝拱手,“皇上,您是不是准备彻夜翻查我等审过的账册?您白天日理万机,晚上通宵达旦,身体怎么受得了?微臣查过的账册均已记在脑海,您若是信得过微臣,微臣回去之后把所有问题汇总编撰,呈给您查看,那样能省去许多时间,也不会累着您。”
            他言辞恳切,表情真挚,可见并非溜须拍马,而是实打实地把皇上的健康问题放在第一位,叫人听了无比舒心。玄光帝目中隐隐泛出笑意,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有姝只要尽到心就好,并不需要多少回报,热切而又贪婪地偷觑主子一眼,这才躬身告退。是夜,他正奋笔疾书,却发现烛光暗淡了很多,抬头一看才知是挚友来了,连忙把桌上的一沓宣纸拢到臂弯里,用手掌盖住。
            阎罗王已在一旁看了许久,语气略显怪异,“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这些条目与你白天查过的那些账册有出入。你记忆力绝佳,定然不会犯这种错误,难道你是故意的?”
            因毛笔扔得太快,有姝指尖、衣袖、前襟沾了许多墨点,看上去十分狼狈,且手忙脚乱、满脸心虚的模样越发显得可疑。阎罗王绕着他走了两圈,见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于是笃定道,“你果然是故意把账目弄混了,你就不怕玄光帝责难?要知道,他行-事极为小心谨慎,即便你做好总账,他还是会亲自把老账翻看一遍,以作校对,届时定然能发现问题。”
            他把脑袋越埋越低的人扯进怀里,附耳道,“有姝,你不是那种糊涂人,你想干什么?讨骂?”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明白这颗聪明绝顶又单纯无比的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285楼2017-04-10 2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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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姝做贼心虚地四下看看,又把窗户关严实,这才低语,“我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除了你,本王还认识哪个大活人?”
              “那就好。你说得没错,我是故意把账目弄混弄乱,但我并没有删改,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就行了。”有姝抓抓滚烫的耳朵,神情极为羞赧。耍这种小手段,他还是第一次。
              “然后呢?你就不怕玄光帝质疑你的能力?”阎罗王越发弄不懂有姝的想法。在心爱的人面前,不应该呈现出最好的一面吗?怎么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有姝用袖子遮住半张脸,闷声道,“有一个成语叫‘欲扬先抑’你知道吗?你看,我先把弄混的账目交上去,让皇上注意到老式记账法的不足之处,然后我再假装苦恼、思索,继而提出新的记账方法。两相一对比,前后一衬托,岂不显得我举一反三,能力不凡?你说皇上会不会对我印象深刻,会不会从此加以重用?唯有拉近彼此距离,我才能找到机会。否则像今天这样,我在偏殿查账,他在正殿办公,时间到了各自散去,案件终结各归各位,下回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我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若再不抓-住这次机遇,要等到何年何月?”
              阎罗王盯视他良久,这才缓缓地,低低地笑开了。见鬼,为何连耍起小手段的有姝也会这样可爱?欲扬先抑?亏他想得出来!
              有姝另一只袖子也捂到脸上,感觉羞耻极了。
              “遮什么遮,叫本王看看你这张抖机灵的小-脸。”阎罗王已是笑不可仰,把他双手扯开,拉到近前细看,“瞧瞧,已经红得发紫了,让本王摸-摸看。”探手一摸,越发笑得大声,“真烫,你且等着,本王去厨房找一枚鸡蛋。”
              “拿鸡蛋做什么?”有姝左躲右闪,眼泪汪汪。
              “在你脸上烫熟了当宵夜吃。”阎罗王再也忍不住了,把人拉进怀里又是掐脸又是捏鼻,更恨不得剥光了拆吃入腹。
              因为把柄被人拿住,有姝丝毫不敢反抗,头发、衣襟均被揉得一团乱才小声道,“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成吗?”
              阎罗王又是一阵大笑,应承道,“行,本王绝不告诉旁人。你的新式记账法总结好了吗,拿来给本王看看。”
              终于揭过这一页,有姝长出口气,连忙把早已撰写好的一沓卷宗递过去。阎罗王边看边点头,不得不承认有姝的脑袋瓜的确聪明,就是手段太生嫩了一点儿。但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完全无需改进。
              一人一魂讨论到半夜,闻听子时的更鼓声才并排躺下,沉沉睡去。
              ---
              翌日,有姝带着一沓卷宗去乾清宫觐见,因昨晚被抓包,难免有些紧张,跨进殿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也不知玄光帝站在何处,竟立刻迎上来将他抱了个满怀,温声提醒,“小心脚下。”
              熟悉的龙涎香充斥着鼻端,令有姝有些醺醺欲醉,他不着痕迹地深呼吸,想把主子的气味装进肺里。
              玄光帝睨视他微微抽-动的鼻头,嘴角飞快翘了翘,等人站稳之后才克制有礼地收回手臂,问道,“赵郎中,账目整理妥当了?”
              “妥当了,皇上请看。”有姝抖着手呈上一沓卷宗,黑亮眼瞳这里看看,那里瞟瞟,就是不敢直视圣颜。
              玄光帝一面轻咳一面接过卷宗细看,又命魏琛把昨天的老账一并拿来核对。他此番行径果如阎罗王所料,十分谨慎严格,若是哪里出错,绝对逃不过他的法眼。昨天还想入非非的有姝,现在却懊悔不迭,额角不禁冒出一粒粒细汗。
              玄光帝捧着账册查阅,时不时瞥他一眼,神情极为莫测。大约三刻钟后,他扔掉卷宗,诘问赵侍郎为何做事如此马虎,竟一连弄错好些条目。
              有姝噗通一声跪下,用发抖的嗓音请求恕罪,然后力陈老式记账法的种种弊端,辩解说自己被弄晕了才会频频出错,又说从中吸取了教训,总结出一种新式记账法,恳请皇上仔细一观,对比优劣。
              玄光帝转过身,走到窗边眺望远方,背影十分威严冷酷,叫有姝心惊胆战,冷汗淋漓。然而他若是换一个角度从前面去看,就会发现玄光帝的脸庞已经扭曲变形,不是因为失望愤怒,而是极力憋笑。有趣,太有趣了!与有姝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能让他乐不可支。
              有姝结结巴巴说了一大堆,这才翻出用新式记账法总结的账目,恳请皇上再次查阅,趁皇上还未转身的片刻,用袖子飞快擦干额头上的冷汗,然后揉了揉心悸不已的胸口。
              玄光帝等猛烈的笑意尽皆消散才转过身,先把有姝扶起来,然后接了账册查看,许久之后颔首道,“此法大善!魏琛,把各部尚书全都叫来,朕要让他们看看这种新式记账法,此后各部递交的账册均要沿袭此法,并且载入律令!”
              魏琛领命而去。
              有姝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快虚脱了。别人耍个小心眼是信手拈来,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那么艰难?在官场上攀爬果然是件技术活,一根筋的人很不好混。
              玄光帝把人逗弄得差不多了,这才颁下早已备好的赏赐,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加官进爵,而是许许多多蝴蝶标本,有的闪闪发光,有的通体雪白,有的色彩斑斓,一只一只钉在木板上,表面罩着透明的琉璃,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些赏赐简直送进了有姝心坎里。他盯着标本看了许久,待主子询问他是否喜欢时才猛然回神,激动道,“喜欢,太喜欢了!谢皇上隆恩。”
              玄光帝被他毫不掩饰的喜悦之情感染,也跟着扬起唇角。喜欢就好,这些蝴蝶全是他穿梭阳阴两界,一只只亲手抓来。能看见有姝如此明媚灿烂的表情,也就不枉他寻寻觅觅、煞费苦心。
              ----------
              等各部官员学会了新式记账法,一天时间也过去了,有姝美滋滋的跨进家门,就见阎罗王正坐在客厅喝茶。
              候在一旁的老祖连忙迎上来,“主人,您回来了,可要传膳?”
              “不用,今儿皇上留我用了御宴。”
              听出他话中难以掩藏的得意,阎罗王忍笑道,“看来你那小机灵是抖出去了?玄光帝是不是先大怒,然后大喜,最后给你加官进爵了?”
              有姝脸颊涨红一瞬,老实摇头,“没有加官进爵,就是送给我许多礼物。”话落忍不住翘-起唇角,露出两个小梨涡。
              “什么礼物?拿出来让本王开开眼。”
              “是一些蝴蝶标本,很漂亮,许多品种我见都没见过。我只偶尔提过,说自己喜欢虫子,皇上竟然就记在心里去了,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些好感?即便没有,也该印象深刻吧?”有姝眼巴巴地看过去。
              几名鬼仆已经把他带回来的箱子打开,把一块块木板摆放在桌面上,供大王欣赏。
              阎罗王咳了咳,故作酸涩道,“本王怎会知道他对你有无好感?不过是些凡物而已,竟叫你高兴成这样,你若是喜欢,本王有更好的礼物相送。”话落指尖一点便消去木板上的琉璃罩,令所有蝴蝶死而复生,翩翩飞舞。
              有姝看得目瞪口呆,等所有蝴蝶飞入璀璨夕阳,化成点点鳞粉才张开嘴,短促地“啊”了一声,语音中饱含惊喜与赞叹。
              阎罗王揪住他腮侧的嫩-肉,追问道,“本王和玄光帝的礼物,你更喜欢哪一个?”
              有姝想了又想才道,“皇上送给我的是实实在在的拥有,而你送给我的是生命与希望。珍惜现有的一切,好好活在当下,但也不能对未来失去希望,二者都很重要,所以我都喜欢。”
              阎罗王愣了许久才点着他鼻尖,宠溺道,“很好,本王就喜欢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有姝极力否认,转过脸却露出一个心虚的表情。被逗弄久了,他也变狡猾了。


              286楼2017-04-10 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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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王者
                户部官吏均是做假账的老手,出项、进项一早就抹得平滑光整,莫说皇上找来十几个能吏审核,就算找一百个也是无济于事。 各大世家也都老神在在地观望,只等皇上查不出个一二三来就集体上奏对他进行弹劾,皇室宗亲亦做好了发难的准备。
                然而事与愿违,不过查了三天账,皇上竟已揪出五六个石破天惊的贪腐大案,有盗军粮案、盗军饷案、冒赈案、截库银案等等,贪腐金额总计达到了令人震惊的一万万两,等同于大庸国十年赋税收入的总和,更牵连大小官员几百人。
                先皇忌惮各大驻边将领,力图打压,因此对户部盗取军饷、军粮的罪行视而不见,以至于情况越演越烈,竟到了边疆士兵每年冻死、饿死无数的惨况。也正因为如此,五皇子一说入京勤王,各地将士就群起响应,拱立他为新主。
                他要整顿朝纲,肃清户部,京城的权贵们不答应又能如何?他只需把边疆的威虎军、奔虎军、龙骑军等饱受饥寒之苦的将士们调入京城,往朝堂内外一放,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之下谁敢说一个“不”字?
                户部尚书首先被判凌迟处死,株连九族,其从属更是一个不留,斩尽杀绝。不仅户部,其他各部官员均有所牵连,一时间入狱者甚众。这场血雨腥风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叫大庸权贵们措手不及,也气急败坏。他们无法想象皇上是如何在三天之内把如此庞杂的账目理清的,又是如何找到的铁证?
                当是时,被关押在天牢里的户部尚书还曾给他们带过话,说账目绝对没有问题,让他们只管去帮自己斡旋,然后反制皇上。现在再看,这叫没问题?简直是漏洞百出!于是便有人买通了按察司的几名官吏打听情况,这才知道所有的证据竟全是刑部借调过去的一名小小郎中找出来的,他查账的本领堪称举世无双。而他现在还只查了十分之一的账目,若是继续下去,被牵连的人还会更多。
                若是赵郎中没了,天下也就太平了!这个想法同时浮现在许多权贵脑海,随即各自吩咐下去,欲用重金购买其人头。
                有姝的宅院最近很热闹,为了保护他的安全,阎罗王每晚都来,及至翌日把他安全送入乾清宫偏殿才离开。那些造访赵府的杀手要么疯了,要么昏迷不醒,要么不知去向,一连半月,竟连赵郎中的边都没摸着。而那些出卖他的同僚却被罢免官职,打入天牢,秋后待斩。
                也怪他们眼界短浅,若是好好把这趟差事办完,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但他们偏偏以为皇上根基浅薄,终归斗不过满朝文武,竟反过来当了内贼。殊不知,皇上在朝中的根基的确浅薄,手里却足足握有三百万兵马,且已调遣大半围困京城,臣子不听话斩了就是,再换一批新的,于他而言不过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他一不靠世家大族扶持,二不靠朝中群臣拥护,根本无需受任何人掣肘。但很可惜,想明白这个道理的人目前还很少。
                户部除了贪腐问题严重,还积压了一大堆借条,不但先皇爱随意支取国库银两,各大官员也都有样学样,家中修建宅院向户部借钱,办婚宴向户部借钱,甚至于日常用度也都从库银里掏,中饱私囊的情况十分严重。有姝是保皇党的中坚份子,迅速查完账册后又加入了欧泰的讨债队伍,力图让主子看见自己最能干的一面。
                敦促大家尽快还款的皇榜已经张贴出去,等了三天却无人响应,这日,欧泰准备亲自去欠款最多的礼亲王家讨债。礼亲王是先皇的嫡亲弟弟,也是玄光帝的皇叔,历经两朝而屹立不倒,在京中颇有威望。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大家你瞅着我,我瞅着你,都不肯先动,那就找一个点子最硬的下手。
                欧泰领着许多禁卫军气势汹汹而去,却连门都没进就被礼亲王的私兵打了出来,一身官袍七零八落,好不狼狈。有姝也被推搡了两下,跌倒在路旁,手掌不小心按到一块令牌,拿起来一看,发觉十分眼熟。
                这图案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仔细一想,不免暗暗吃惊,这块令牌的造型与阎罗王腰间那块极其相似,而上面雕刻的花纹竟与第四狱主的面具一模一样。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这块令牌又属于谁?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在场众人,发现大家身后都拖着一条斜影,显然都是大活人,一时间也有些迷惑。在他怔愣之时,礼亲王已跨步而出,叫嚣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回去告诉皇上,他若是再派人来骚扰,本王就一头撞死在皇陵,好去地府找阎罗王告他大逆不道之罪!”话落砰地一声锁了正门,谢绝见客。
                欧泰一面扶正官帽,一面冲礼亲王府的匾额啐了一口,转过身,发现有姝手里的令牌很眼熟,连忙夺过来系在腰间。
                “这是你的令牌?”有姝略感惊讶。
                “难不成还是你的?”欧泰奇怪地瞥他一眼。
                令牌大多都是这种造型,偶然相似不足为奇。有姝见他反应平淡,也就消去满心疑虑,互相搀扶着往刑部走。欧泰仿佛伤了腰,坐下之后哼哼唧唧,呻-吟不断,又一连请了两名太医来诊治。
                太医走后,他状似无奈地道,“赵郎中,你也看见了,本官伤到腰椎,行动不便,但皇上已发下话来,定然要在三天之内摆平礼亲王。要不,这个差事就交给你去办?”
                若是换个人,定然会对欧泰推卸责任的行为大感厌恶,然而有姝却十分欢喜,连忙领命而去。欧泰等人走远方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心道好险,若是被赵郎中识破-身份,连同主子也要跟着翻船。所幸赵郎中聪明归聪明,却不大爱想事,也从不疑神疑鬼,这才蒙混过关。
                令牌的小插曲有姝转头就忘了,满心都装着讨债的事。他要借此机会让主子刮目相看,自然要办得妥妥当当、尽善尽美。礼亲王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仗着自己辈分高,惯爱拿腔拿调,对付这样的人,软的不行,会被蹬鼻子上脸;硬的更不行,会激得他狗急跳墙,该怎么办呢?
                有姝从来不走寻常路,眼珠子一转就计上心头。到了晚上,他领着一众鬼仆,在障眼法的掩护下顺利入了礼亲王府,把熟睡中的礼亲王拽起来,带到正厅审问。而他的爱妾则被施展迷魂术,彻底睡死过去,翌日阳光一照方能转醒。
                礼亲王迷糊中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见堂上坐着一名脸覆面具的男子,两旁站着牛头马面,不禁大吃一惊。男子自称自己是阎罗王,喝令他尽快归还库银,否则便要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礼亲王极口喊冤,顽抗到底,被牛头马面摁在地上一顿好打,又用地狱业火焚烧全身,令他打滚惨嚎,苦不堪言。被折磨了一个多时辰,当真生不如死、死不如生,他才磕头道,“我明天就把银子还了,阎罗王,求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牛头马面把他押送回去,指着床-上的娇-媚女子言道,“明日自然有人带着信物前来讨债,你若是不还,咱们地府里再见。”
                礼亲王正要询问是什么信物,就见马面伸出一只蹄子,点了点女子,便有一阵阴风削去她满头青丝,然后尽数卷入一个小盒之内。待鬼影散去,礼亲王这才吓瘫在床边,极度后怕地忖道:鬼神的手段果然骇人。若是自己不肯听从,下一回是不是就要把自己的脑袋削去?但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死后还要永生永世在地狱里受罪。如此,倒不如赶紧把银子还了,多做一些善事,争取积足阴德,换一个投胎的机会。
                礼亲王如何懊悔暂且不提,这边厢,有姝已捧着盒子回到鬼宅,准备泡个脚就上床睡觉。
                “冒充本王私设公堂,赵有姝,你该当何罪?”一道低沉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害他一脚踩翻铜盆,弄得满地都是水。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有姝一脸心虚。
                “这件事暂且不提,本王问你,你真是赵有姝?”阎罗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二人就从鬼宅转移到空旷冷寂的幽冥殿。
                有姝越发紧张,嗫嚅道,“我自是赵有姝,你缘何有此一问?”
                阎罗王定定看他许久才拿起桌上的生死薄,提点道,“你自己翻到第六十四页看看。”
                有姝心有所感,颤着手翻开,只见第六十四页第二、三、四、五排均为一片空白,旁边却都写满了字,记载着一个个人名以及生平、寿数、轮回次数、功德多少等等。他脑袋越埋越低,已不敢往下想。
                阎罗王见他如此,笃定道,“本王早就发现,生死薄上有关于赵有姝的文字正慢慢变淡,及至今日竟完全消失,可见真正的赵有姝已经死了,你不是他。本王掐算许久也无法查明你的来历,生死薄上更找不到记载,可见你并非此界中人。”
                有姝猛然抬头,质问道,“所以你一直跟着我,是在试探我,怀疑我吗?”他心痛如绞,万万没想到自己认定的第一个朋友,竟是为了这种目的来接近自己。那些一路相伴,秉烛夜谈,全心信任,原来全都是笑话。
                “你猜得没错,我是世外之人。你现在意欲对我如何?把我吃掉?”他语气平淡,泪珠却争先恐后地往下掉,素来泛着红晕的脸庞现在已是惨白一片。
                阎罗王僵立许久才一步一步朝他逼近,将他按-压在椅子里,双手搭住扶手,将他禁锢在怀中,一字一句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想把你吃掉。”
                有姝瞪圆眼睛,哽咽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阎罗王!你一直都在骗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都快碎了,除了主子之外,这是他最喜欢的人,喜欢到竟忘了他们的立场是对立的。
                “哭什么?”阎罗王凑近些许,哑声道,“我说我要吃掉你可不是那种吃法。就你这小身板,只够吃一顿的,有什么意思?我要天天吃,顿顿吃。”
                有姝开始瑟瑟发抖,颤声道,“难道你打算把我养肥了,一天割一斤肉?”


                287楼2017-04-10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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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3 17: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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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罗王哑然失笑,一只手勒住他纤细-腰-肢,一只手朝他挺翘的臀-部摸去,提点道,“方才说错了,应该是你吃我,而不是我吃你,用这里,明白吗?”
                  感觉到股间的手指,有姝惨白的脸颊迅速涨红,本就瞪圆的眼睛又大了很多,不敢置信道,“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我喜欢你那么久,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我身为一界之主,”事实上是两界,但现在还没有说的必要,“本就已经足够忙碌,却为了护你周全日日夜夜陪伴,甚至不惜以权谋私,为你夺回家产,料理家宅琐事。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转头却爱上了玄光帝,叫我如何甘心?没错,我早就发现你是世外之人,若想害你早就下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他揪住有姝左腮的嫩-肉,骂道,“没良心的小混蛋,你自个儿算算你究竟欠我几条命,又该拿什么来还?”
                  对啊,他要害我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哪用等到现在?相反,他还一直保护我,照顾我,堪称无微不至。这样一想,有姝心中的恐惧、悲愤,尽皆被内疚取代。他不敢挣扎,却也止住了眼泪,细细一算,还真欠了这人好几条性命,秉持着有恩报恩的原则,的确应该还清,但他要的却是……却是自己的后-庭花,这可怎么办?
                  有姝纠结了,觉得这人的怀抱像火炉一般滚烫,叫他坐立难安、满心羞臊。他抬了抬屁-股,又蹬了蹬双-腿,恨不得化身蚱蜢,一下蹦出去。
                  阎罗王掐住他下颚,令他直视自己,沉声道,“看看你这张小-脸,除了羞臊、为难、犹豫,竟没有痛恨与厌恶。这代表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这代表什么?”有姝的脑袋已经烧糊涂了,完全没办法思考。
                  “这代表你也喜欢我,像喜欢玄光帝那般喜欢我,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
                  “胡说!我喜欢的只有主子!我上上辈子,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喜欢他!我喜欢他永生永世!”有姝已经语无伦次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感觉舌头有些打结。
                  如此痴情不悔的宣言,阎罗王还是头一次听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还有些难以名状的酸涩:小混蛋嘴里说钟情于玄光帝,却又爱黏着自己,分明两个都喜欢,偏不肯承认。所幸两个同属一人,否则真该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压了压喉头的笑意,他威胁道,“选我还是选玄光帝,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得记住,这世上除了我,再也没人能救你,若是这本生死薄让别的鬼仙发现,你应该知道后果?”
                  有姝尚来不及反应就被送回鬼宅,老祖立刻端来一盆热水让他继续泡脚。他哪里有那个心情,直接擦干脚上床,翻滚了一夜都没睡着。但公归公,私归私,不能因私而忘公,翌日一早,他强打精神去礼亲王府要债。
                  看见小盒子里的头发,礼亲王吓坏了,连声问他从哪儿得来的。有姝说晚上阎罗王托梦,让他带着东西前来要债,虽自己半信半疑,但勉力一试。礼亲王彻底吓破了胆,砸锅卖铁把欠款给还了,还写了折子向皇上告罪。 朝臣们见礼亲王都已经妥协,感觉再拖下去便是自寻死路,只得纷纷掏腰包。
                  本已耗空的国库不出半月就丰盈起来,令玄光帝心情大悦,特地在乾清宫里设宴款待赵郎中。此次彻查户部与追讨国债,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
                  因心里存着事,向来滴酒不沾的有姝今天连喝了三杯烈酒,弄得粉面如霞、双瞳剪水,十分动人。玄光帝一再劝酒,表情莫测。
                  恰在此时,一道高大身影凭空出现,缓步行至桌边,从背后将赵郎中拥住,柔声低语,“三天已过,你想好没有?”
                  有姝瞬间转醒,用精神力结结巴巴回复,“没,没有,再给我几天时间可好?”
                  “一天又一天,你打算拖到何时?”阎罗王一面低笑一面探入他衣襟,缓缓抚摸-揉-弄。他双手可由虚化实,故而直接穿透布料,触摸有姝细腻温软的皮肤。
                  有姝被那酥-麻的感觉弄得浑身瘫软,几欲呻-吟,但主子就在一旁看着,他哪能露出丑态,不得不咬紧唇-瓣强忍。阎罗王趁此间隙将他摸了个遍,当按-揉到下腹时竟让他猛然抖动一下,然后闷-哼一声。
                  玄光帝露出担心的表情,“赵郎中,你怎么了?可是身体有恙,要不要叫太医前来诊治?”
                  “不,不要。”有姝趴在桌上喘着粗气。
                  玄光帝连忙把他搂入怀中,一面解开他衣襟,一面附耳低语,“可是喝多了胸闷?待朕帮你揉一揉。”说着说着已缓缓动作起来。
                  两只手在自己身上游移,且总是按到最敏感的地方,令有姝脸颊涨红,几近崩溃。正当他想反抗时,阎罗王已从后面掐住他下颚,将他脸庞扭转过去,深深吻住。
                  隔着面具也能接吻?有姝先是怔愣,然后才去伸手去推,摸-到的却不是冰冷面具,而是极富弹-性的肌理。这起伏的形状,这高鼻、深眼、薄唇,怎么越摸越熟悉呢?他脸上的慌乱之色慢慢退去,变成了惊疑不定。
                  见他如此,阎罗王与玄光帝齐齐停下动作,低笑起来。笑声诡异地重合,令有姝左看右看,脑袋发晕。
                  “你们,你们长着一样的脸?”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电光火石之间终于想起欧泰那块令牌,隐约了悟。
                  阎罗王解除障眼法,慢慢与玄光帝融为一体,笑道,“傻-瓜,玄光帝是我,阎罗王也是我,我们本就是同一人。”
                  有姝咬牙握拳,含泪控诉,“你骗我!”这些天,他一直在为自己同时喜欢上两个人而痛苦纠结,却原来这两个人都是主子!难怪从一开始,他就无法对阎罗王提起防备,难怪他自然而然就接纳他,信任他,并且毫无保留。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早已习惯了对方灵魂的气息,身体比大脑更早一步认定。
                  “你耍我!”想起三天前的威胁,有姝更为气愤。
                  玄光帝一把将他扛起来,扔进明黄帐帘里,一面亲吻一面哑声低语,“不管你选了谁,我都让你吃。别闹,吃饱就不生气了。”
                  有姝奋力挣扎,却被轻易按-压下去。帐帘无风自落,遮住旖旎风光,却挡不住满室低吟,待到云收雨住,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计较,软趴趴地被主子抱在怀里拍抚。
                  “所以说咱们至如今已是三世结缘?”玄光帝对有姝的话自是深信不疑,但脑子里却没有记忆。他沉吟片刻,恍然道,“难怪星夜会出现紫微天坠之象。”
                  “什么是紫微天坠?”
                  “紫微天坠就是紫微帝星陨落。”见有姝大骇,玄光帝连忙安抚道,“我还好好的在这里,所以紫微帝星应当不是陨落,而是舍了星位。”至于为何舍弃星位,看看怀里绵-软无力的人,他已经明白答案。难怪他醒来后会在聻之狱,应当是坠落时出了差错。
                  “舍了星位会怎样?”有姝紧张起来,双手死死箍-住主子脖颈。
                  “于我而言没什么影响,但天下则会出现群雄纷争、诸侯鼎立的局面。紫微统辖下的破军、贪狼、七杀等星宿会纷纷入世,夺星王之位。但现在紫微虽然天坠,星象却还未显现出来,唯独我能看见,故而天下还有几百年太平。”玄光帝被勒得喘不过气,心里却十分高兴。
                  “也就是说,世道将乱?”有姝双眼发直。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本是天下大势。好了,别想了,即便紫微帝星不坠,七杀、破军、贪狼等星宿照样会入世,这是天道的安排,不是你我能够更改。”玄光帝拍拍有姝光-裸的脊背。
                  有姝学过斗数,自然也明白每到一定年限,诸天凶星会轮番入世,扫荡凡尘。连星君都抵不过天道,他一个凡人还是洗洗睡了吧。这样一想,他枕在主子臂弯里,安心入梦。


                  288楼2017-04-10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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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王者
                    这日下值,赵大人辞别玄光帝回到鬼宅。 旁人只见他孤身一人,却不知本该住在宫中的玄光帝几乎每日都会隐去身形随他归家,二人正用意念互相交流。
                    “我最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受罚?”有姝语气极为委屈。
                    “还没做错事?大臣上折子催我立后选妃,你怎不站出来反对?”
                    “那你说我用什么理由反对?”
                    “你就说皇上是你一个人的,只有你能吃,别人不可以。若是他们反对,你就画几枚阴鬼符,叫他们好好享受享受。”玄光帝嬉笑道。
                    难怪主人心眼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腹黑,都是大王教坏的。候在门边的老祖听不下去了,连忙上前迎接。
                    有姝被人打断,也不好再争执下去,涨红着脸低语,“反正你说的惩罚我不同意!一条龙就已经那么粗,两条龙会死人的。”
                    “不会,我手上有灵药……”大王没羞没臊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老祖这才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表示自己完全听不懂。
                    ……会分-身术的人真是了不得啊!
                    大约半个时辰后,房门开了,有姝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玄光帝满脸餍足地搀扶。二人在偏厅落座,看见餐桌上的大鱼大-肉,异口同声道,“把这些菜撤了,换两碗蔬菜粥。”
                    老祖嘴角微微一抽,领命而去,刚跨过门槛,就见一只小鬼匆匆跑来,说赵有才求见。
                    如今已是玄光十年,经过十年的改革,大庸已渐渐恢复往日的繁荣,而曾经被罢免官职的人也都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赵有才经过几年苦读,终于通过了吏部单独召开的小考,成为负责整理文书的胥吏,虽然处于权利的最底层,但好歹摆脱了三餐不继,无以为家的惨状。
                    也不知是不是另有所图,他开始慢慢接近有姝,即便每次都被老祖等鬼怪吓得屁滚尿流,却还是隔几天就上门一次,送些山珍或土仪。礼物都不值钱,但胜在好吃,有姝顺势接下,倒想看看他背地里谋划什么。
                    这次他送来一只卤猪头,隔了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肉-香味儿。有姝的口水哗啦啦下来了,伸长脖子不住眺望。玄光帝隐去身形,暗暗压了压他半抬的臀-部,笑道,“乖,这东西你现在吃不得。”
                    有姝龇牙咧嘴,露出痛色,“你不是说抹了灵药马上就好?”
                    “我说的马上是明天早上。”见他愁眉苦脸,表情灰败,玄光帝安慰道,“我帮你把猪头冻起来,明晚亲自热好,再切成片喂进你嘴里,这总成了吧?”
                    说话间,赵有才已经入了偏厅,见有姝正在用膳,桌上却摆着两碗粥,不免问道,“堂弟,你有客人?”
                    “没,这两碗都是我的。”有姝盯着他手里的卤猪头。
                    赵有才心领神会,忙把猪头递过去,说一餐吃不完,让他放在冰窖里慢慢割着吃。老祖点头答应,正待把猪头拿去冰冻,却见大王露出沉怒的表情,阻拦道,“慢着,这猪头有问题。本王马上就到,你们等会儿。”
                    有姝知道主子视物不仅仅靠双眼,还靠神识,普通人难以察觉的异状,他一扫便知。他说这猪头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大了。有姝照常与赵有才叙话,老祖拎着猪头慢吞吞地走,而玄光帝已消失在偏厅,命欧泰即刻与他汇合。
                    欧泰好端端地吃着饭,就见令牌连闪白光,放下碗后把它一按,人已经出现在某个偏僻小巷里,主子正穿着一套常服,站在巷口冲他招手。二人装作微服私访的模样敲响赵府大门,被一只老鬼毕恭毕敬引入偏厅。
                    当是时,赵有才正起身告辞,却见皇上与刑部尚书先后行来,立马诚惶诚恐地迎出去,这一下,便是鬼仆们连番驱赶他也不肯走了。有姝同样迎出去,连连挥手让下仆加菜。
                    “正好堂兄带了一只卤猪头,放在屉笼里蒸一蒸就摆上来当主菜吧。”
                    他刚提出这个建议,赵有才的脸色就变了,颤声道,“卤猪头口味重,观之不雅,怎好让皇上享用?不如让大厨做几道更精致的菜肴吧?”
                    玄光帝摆手,“无妨。朕本就是白龙鱼服,体验民生,卤猪头这道菜正好。”欧泰也连声附和。
                    好不容易得到面见圣颜的机会,赵有才却心不在焉,汗流浃背,几次想开口告辞,都被欧泰巧妙地挡回去。等到老祖与众鬼仆端着菜肴上来,他才长舒口气,卤猪头还是原模原样,并未被动过。
                    然而他放心的太早了。欧泰竟拿起托盘里的匕首慢慢把猪头切开,说自己最喜欢吃脑髓,先挖一点尝尝鲜,却发现脑髓与颅骨早被剔除干净,换成几根金条摆放在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欧泰尚来不及反应,玄光帝已沉声诘问。
                    赵有才噗通一声跪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原来他早已被有姝的政敌收买,在猪头里塞了六根金条,换算成白银足有六百两。待到明日,自然有人会在朝中弹劾有姝收受贿赂,而按照律法,贪污六十两就得斩首,这是玄光帝自己定的底线,不可能反口。
                    明线、暗线都已掩埋妥当,甚至连证据都已经备好,赵有才只需坐几年牢,出来就能得到一个从四品的官职和十万两报酬。反观百口莫辩的有姝,唯有凌迟处死。
                    由此可见,为了整垮有姝,他们花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玄光帝会来的那般凑巧,竟恰恰与赵有才撞了个正着。他久居高位,气势惊人,赵有才怎么抵挡得住,几乎不用审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玄光帝沉默良久,仿佛风雨欲来,当赵有才以为他会雷霆震怒之时,他却一把将有姝抱-坐在腿上,捏着对方鼻尖笑道,“听见了吗?你差点就成了猪头,被人一锅烩了!”
                    有姝满脸懊恼,不住叹息。
                    二人姿态亲密,令赵有才心下大骇。早知道堂弟与皇上是这种关系,他作甚要听那些人的话?只需把堂弟伺候好,还不要什么有什么?但后悔已经迟了,他被欧泰押着写了供词,按了手印,即刻入天牢受审。
                    一个猪头竟闹出一桩陷害忠良的惊天大案,牵连者达到二十八人,且大多是一二品大员,甚至还有几个超品国公,均在认罪之后被判凌迟,株连九族。
                    玄光帝手段虽有些果决狠戾,却也算宽严有度,若是能留下一线生机,总不会斩尽杀绝。他甚少做出株连九族的判决,这次竟一连诛灭二十八族,算是前所未有。朝臣们也终于认清:赵大人在皇上心中,约莫是逆鳞一般的存在,日后还是远着他一点,免得被误伤。
                    -----
                    二十八族尽灭的消息传入遂昌时已过去一个多月,令百姓惊骇不已。某间茶馆里,茶客们正在谈论此事,连台上咿咿呀呀的小曲儿也不耐烦听了。
                    “不都说皇上十分仁慈吗?怎会一连杀了那么多人?被陷害的这位莫非是皇亲国戚,竟让皇上震怒到如此地步。”
                    “你听谁说的?皇上只杀了主犯,所谓的株连九族不过是把其亲族贬为庶人,卖入教坊司罢了。”
                    “那也够惨了!好好的钟鸣鼎食之家,却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如今沦为最卑微的奴隶甚至官妓,想想就令人唏嘘。大家都是人,难道皇亲国戚就尤为不同些吗?”某个儒生摇头感叹。
                    一名行商冷笑道,“你知道他们害的是谁吗?若是知道了再来怜惜不迟。”
                    “他们害的是谁?”这种惊天大案一般都被上头压着消息,民众能知道的内情很少。
                    行商是京城人士,消息比较灵通,低声道,“被陷害那人并非什么皇亲国戚,真要论起来,算是半个遂昌人吧。”
                    “莫非,莫非是小赵县令?”不知谁颤声问道。
                    “猜对了,正是你们的小赵县令。因他一力主张废除占田制,实行均田制,故而损害了绝大多数权贵的利益,这才招来这次横祸。”行商露出愤懑之色,盖因小赵县令不仅仅考虑到了广大农民的利益,还提高了商人的地位,令商人之后也能参加科举,进入仕途,可说是百年难遇的贤臣。若是他被害死了,谁来替百姓请命?靠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闭耳塞听的狗官?


                    289楼2017-04-10 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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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造畜
                      有姝与玄光帝死在同一天,魂魄离体之后正准备携手去往地府,天空却忽然爆发异像。 漫天繁星拖着细长的尾巴纷纷坠落,那景象有如银河瀑布飞流直下,美得令人目眩,也令人恐慌。
                      “原来传说中的天之将倾是这般景象。”玄光帝抬头眺望,面色凝重。他把不明所以的爱人拉入怀中,叮嘱道,“我也不知能不能把你安然送回异世,但留在此处必定只有死路一条。好好活着,莫要挂念我。”
                      有姝大骇,正想逃开他的禁锢,脑门却被他死死按住,然后就有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灌入魂体,令他不断凝实,继而发出璀璨光芒。当整个世界都在崩塌陷落时,唯有这道光芒冲破层层暗流,滑向更浩瀚更广阔的天际。
                      某座繁华城镇的小巷里忽然出现一团紫光,当光芒退去,一名长发披散,衣衫凌-乱,脸颊还带着晶亮泪痕的少年凭空出现。他环顾四周,神情仓惶,见此处仿佛是一条深巷,连忙朝人声鼎沸之所跑去。
                      什么是“天之将倾”?什么是“回到异世”?什么是“留在此处唯有死路一条”?他脑子里反复回忆这几句话,心里隐隐浮现不祥的预感。
                      他飞快跑到巷子口,却见路上的行人依然穿着古装,蓄着长发,沿街建筑也都低矮而又别致,并非末世里的高楼大厦与破败废墟。没有回去!他神经猛然一松,差点晕倒,不得不扶着身旁的墙壁勉强支撑。
                      “小兄弟,你没事吧?要不要进屋坐一会儿?”一名面容和蔼的老妇走过来询问。
                      有姝顺着她指尖看去,发现她在路边开了一间茶寮,连忙点头。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是何朝代,与大庸隔了几百年光景,如此才好去寻主子。下意识的,他不敢去想把所有法力给了自己的主子究竟能不能安然存活。他是紫微帝星,应该会没事的。
                      当他一遍又一遍安抚心里的绝望与恐惧之时,老妇已把他带到后院,打来一盆井水,劝说道,“小兄弟,瞧你这一身脏乱的,快洗洗干净吧。”
                      有姝茫然应诺,往盆里看去,却发现水面上映照出一张稚-嫩而又秀丽的脸庞,那是十六岁的他。为了保护他不被诸星坠落时的余波震碎,玄光帝不由分说把所有能量渡了过去,助他凝结实体。
                      若是再也找不到主子了,要这具身体又有何用?不如飞灰湮灭来得痛快!他越想越悲痛欲绝,双手撑住盆沿呜呜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落入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老妇看得鼻头发酸,一面拍抚他一面低声询问,“小兄弟,你这是咋了?与家人走散了?”
                      “走散了,还在找。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有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目光却越来越坚定。
                      老妇连声附和,待他捯饬整齐才把他引到屋内,说是去准备饭菜。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躲在窗台下偷偷看他,目光里透着好奇与一丝灼热。她踩着小碎步挪进来,傻呵呵地道,“你长得真俊啊,像一幅画儿似得!”
                      痛哭的场面竟被一个小孩看去了,有姝有些赧然,招手唤她过来,“没你长得俊俏。到这儿来,叔叔有话问你。”因身上的衣服都是法力凝结而成,并无携带财物,他只得用竹篮里的丝线编了一个中国结,送给小姑娘,顺便套话。很快他就从对方嘴里知道,这里是大燕国都城,具体是哪一年,大燕之前又有些什么朝代就一无所知。
                      有姝想找几本史书来看,但苦于身上没钱,只得暂且按捺,见老妇端了许多家常菜进来,连忙拱手道,“这位老人,方才多谢您好心收留,在下告辞了。”
                      “吃了饭再走吧?”老妇连忙阻拦。
                      “可是我没带银子,怎好白吃。”有姝表情尴尬。
                      “嗐,一顿饭菜算什么!来来来,别跟我客气。”老妇伸手去拉,小姑娘也抱住他双-腿极力挽留。
                      有姝拗不过,只得留下,心道日后赚了钱再把今天的恩情还上,哪料刚吃了几口饭菜,就觉浑身发-痒,骨头剧痛,继而慢慢收缩,竟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小狗。他低头看了看短小前爪,又看了看高不可攀的餐桌,满心都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比他更不可置信的还有祖孙两。老妇把椅子里的小狗捞起来,呢喃道,“怎会变成一只狗?我造畜造了许多年,还从未造出过狗!”
                      “姥姥,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他长得那样俊,连变出来的畜生也与别个不同。”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去摸小狗。
                      造畜?竟然是造畜?有姝终于明白自己遇见了什么情况。所谓的造畜是一种妖术,可以把人变成牲畜,然后拉出去卖掉。自己千防万防,竟没防住老弱妇孺,历经三世,他果然已经忘了末世里的保命准则:千万不要小看老人和小孩。
                      更糟糕的是,他只知道有这种妖术,并不懂得如何破解,也就是说他现在唯有束手待毙。若是变成牛、马、羊之类的畜牲还可以撒开蹄子逃命,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该怎么办?
                      被老妇捏住后颈的有姝一脸沮丧,下一瞬却又怒火高涨,只听老妇喟叹道,“一只狗能顶什么用?不如再把他变回来,卖去小倌馆。”
                      “不嘛不嘛,留下让我养着吧!”小姑娘扯着老妇裙摆撒娇。
                      祖孙二人商讨之时,外面传来一阵喊叫,“孙婆子,孙婆子?给爷几个上一壶龙井!”
                      老妇把有姝往孙女怀里一扔,连忙迎出去。小姑娘如愿以偿,很是欢喜雀跃,把有姝搂在臂弯里,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玩耍。可怜有姝被颠得头晕脑胀,只能无力地蹬着小短腿-儿,连叫都叫不出来。
                      几名身穿常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外面聊天,个个面白无须、嗓音娇柔,显然是宫里的太监。此处距离宫门很近,办完差事的太监宫女常常坐在这里等待还未归来的同伴。
                      老妇虽身怀妖术,却也不敢招惹宫里的人,忙前忙后地张罗茶水点心。小姑娘则蹲在角落,用木棍戳弄有姝的屁-股,嘴里“狗儿狗儿”地喊个不停,一旦有姝想跑就会把他一巴掌摁住,狠狠揉几下。尝试了几次之后,有姝终于放弃了,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鼻头发出呜呜悲鸣。
                      一个太监被叫声吸引,走近了细看,当即变了脸色,“孙婆子,这狗不是你的吧?”
                      “邻居家的狗生了崽,送我一只。”
                      “你放屁!”那太监忽然爆喝一声,把众人吓了一跳。
                      老妇连忙低头,掩饰自己惊恐不安的表情。她只会造畜这一种妖术,并无自保之力,若招惹到宫人头上,必定会被扒皮抽筋。
                      “怎么了这是?”其余几人立刻围拢过去,看见地上嗷嗷直叫的有姝,惊讶道,“这狗儿好生可爱,毛色也非常纯净,似乎,似乎……”
                      他们全在猫狗坊当差,大燕国所有名贵猫狗,看一眼就能分辨。领头那人小心翼翼地把有姝抱起来,翻翻他眼耳口鼻,又揉揉他肚皮与小爪子,惊声道,“这竟是一只臧袖犬,且是毛色发生变异的稀有品种。一般的臧袖犬多为黑、褐二色交杂,它却是通体雪白,无一丝瑕疵,当真世所罕见!”
                      确定了有姝的“高贵血统”,太监逼视老妇,诘问道,“孙婆子,这臧袖犬乃西藏贡品,宫中贵人想养都不可得,你一介庶民怎会有?说,你是从哪儿偷来的?”
                      眼见一顶“偷盗贡品”的帽子压下来,若罪名落实,扒皮抽筋都算轻的,没准儿还会被凌迟处死,偏老妇又不能把人给变回去,只得抱起孙女,掷出手里的弹丸,消失在一阵黑烟中。
                      几个太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报官,然后把这只纯白的臧袖犬带入宫中。有姝起初还觉得倒霉,得知自己“高贵不凡”的身份又暗暗庆幸。若非如此,他早晚有一天会被那小姑娘玩残,甚或玩腻以后杀死。在那种妖妇手里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之下根本不懂什么叫人性、怜悯。
                      猫狗坊与人类社会一样,也有贵贱之分,虽然都是市面上少有的名贵品种,但贡品与非贡品之间有着天渊之别,毛色与性情方面也存在天然的差距。有姝不但是贡品,且毛色纯净罕见,性情温顺乖巧,乃极品中的极品。
                      猫狗坊的太监总管迅速把此事报予皇上,免得各位嫔妃都看中这只臧袖犬,叫他难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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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1楼2017-04-10 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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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姝刚被关进笼子里,还来不及适应环境就又被抱出来,称了重量之后装入一个更为小巧精致的金丝笼带了出去。负责护送他的两名太监边走边低声交谈,“皇上果然还是最心疼七皇子,听说得了一只纯白臧袖犬,立刻就让咱们送去甘泉宫,别的贵人连看都没能看一眼。”
                        “再怎么说七皇子也是代皇上受过。当年若非他喝了本该呈给皇上的毒粥,也不会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他人都废了,给些好东西不值什么。”
                        “倒也是。皇上如此宠爱慧妃和八皇子,也是托了七皇子的福。但七皇子性情乖僻,虽行动不便,却极为反感活物近身,怕是不会养狗。”
                        “他若是不喜欢,皇上转手就会送给八皇子。别宫贵人又该眼红了。”
                        “嘘,小声点。”
                        二人左看右看,沉寂下去,并没有注意到笼子里的小狗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甘泉宫-内,大燕国主景帝正与慧妃闲聊,身旁坐着两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其中一个笑容灿烂、性情开朗,还有一个坐在轮椅里,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只露出一张侧脸,却是剑眉入鬓、高鼻深眼,容貌极其俊美雍容。当有姝被带入正殿时,开朗少年疾步走过来,围着笼子惊呼,他却只淡淡瞥了一眼,目中满是冷色。
                        主、主子?有姝盯着忽然放大的一张俊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也曾想过入宫会不会遇见主子,却没料如此之快。感谢上天眷顾!他从蔫哒哒的状态立刻转变为生龙活虎,迈开小短腿跑到笼子边,冲少年哼哼唧唧直叫。
                        “父皇,它喜欢我!”开朗少年得意洋洋地宣示。
                        “这是送给你皇兄的,你若喜欢,朕让人再寻一只。”景帝柔声道。
                        皇兄?有姝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长相竟与主子一模一样,他们是双胞胎?那么问题来了,究竟哪一个才是?亦或者两个都是?被糊弄了一辈子的有姝已彻底懵了,偏着头左看右看,又抬起小爪子挠脑袋,动作十分憨傻可爱。
                        面如冰霜的少年见此情景,竟罕见地勾了勾唇角。一直关注他的景帝龙心大悦,招手道,“把小狗带上来让七皇子好生看看。”
                        八皇子还不死心,央求道,“父皇,儿臣也很喜欢这只小狗,不能送给儿臣吗?”
                        “这样吧,你们各自拿着东西去逗它,它若是跑向谁,谁就是它的主人,这样可好?”慧妃笑嘻嘻地道。
                        此时,有姝已经确定,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才是自己的主子。主子绝不会一面觊觎别人的东西,一面装作天真无邪;绝不会欺负一个不良于行的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兄弟。
                        明知同胞兄弟身体有疾,更需要呵护关爱,开朗少年却依然去争去抢,品行好坏一目了然。更可气的是慧妃。身为母亲,她不该更照顾弱势一些的孩子吗?怎还提出那种建议?有姝气坏了,方才还冲开朗少年撒娇,现在却倒退几步,汪汪吠叫。
                        可惜他愤怒的表情掩盖在绒毛里,谁也不看见,惹得八皇子低笑道,“母妃快看,它在叫我呢。”
                        “朕已经说了,这是送给老七的东西。”景帝无奈。
                        “让他们一块儿玩嘛。”慧妃打圆场。
                        七皇子终于开口了,“既然皇弟喜欢,那就给他吧,儿臣洁症严重,恐怕受不了猫狗的脏乱。”
                        说话间,太监已把笼子打开。有姝见主子想把自己送给别人,连忙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人立而起,用两只肥肥短短的前爪不停抓挠主子衣摆,发出委屈至极的哼哼声。
                        七皇子暗沉双眸微微放出亮光,视线不知怎的,竟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小狗身上移开。它雪白雪白的一团,跑起来像一颗滚动的球,极其可爱,比他曾经见过的所有造物都要可爱。它的表情还那样灵动,仿佛有些委屈,又有些焦急,更有无数的欢喜与雀跃。看得出来,它很喜欢自己,比喜欢老八多得多。
                        七皇子心尖一颤,连忙弯腰把小狗抱起,轻轻托住它绵-软的屁-股。想象中的恶心感并未出现,他还来不及松口气,小狗已经扑到他脸上,拼命舔-舐他眼睑、鼻头、嘴唇等处,弄出一片湿漉漉的水光。
                        “哎呀!快把小狗抱过来,小七会受不了的!”慧妃惊叫。
                        景帝却遣退宫人,露出欣慰的笑容。儿子很好,自从瘫痪之后,他从未这么快活过。他正在低笑,轻轻抚摸小狗的脑袋和肚皮,试图凑近了回吻它濡-湿的眼眸与鼻尖,脸上柔情满溢。他终于又有了一丝少年人的朝气。
                        八皇子拢在袖中的手用力握拳,故作轻快道,“看来小狗也很喜欢皇兄,那咱们一块儿养吧?皇兄,把它放到桌子上来,咱们喂它一点东西。”
                        “它吃过了吗?”七皇子看向猫狗坊的太监。
                        “启禀七殿下,来之前吃了一碗肉糜粥,这会儿应该还能再吃一点。这是猫狗坊专门配置的糕饼,需得掰碎了喂食。刚出生的小狗肠胃十分娇弱,牛乳、生鸡蛋、太甜、太咸、太硬的食物都吃不得,会生病。”太监大略解释一番。
                        七皇子认真聆听,末了吩咐道,“待会儿走的时候你把注意事项写下来,越详尽越好。”然后接过宫女递来的糕饼,掰碎了慢慢喂。
                        小狗吃东西的时候完全靠舌尖一点一点卷走,剩下的残渣也一并舔干净,那细小温软,带着少许倒刺的舌苔滑过皮肤时留下一串酥-麻痒意,令七皇子心尖直颤。这感觉绝对不是恶心,而是享受与沉迷。
                        他喂了一小块,紧接着又喂一小块,对皇弟要求自己把小狗放到桌面上的话置若罔闻。桌面冰冷坚硬,会把它冻坏的,还是自己的怀抱最温暖舒适。况且,他很不喜欢别人触摸小狗,即便多看一眼也不行。
                        八皇子央求了好几遍也没得到皇兄回应,不免用委屈的眼神朝父皇、母妃看去。慧妃心疼地拍抚他脑袋,景帝却摆手道,“你皇兄难得看上什么东西,你还跟他争?你怎如此不懂事?”
                        八皇子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说自己知错了,是小狗太可爱,自己太过喜欢云云。慧妃也跟着责备小儿子,教导他要兄友弟恭。景帝这才满意,略坐一会儿便匆匆离开。慧妃与八皇子站在廊下恭送圣驾,等人走得不见踪影才慢慢回转。
                        八皇子拿了一块糕饼,凑到皇兄身边逗弄小狗,却被他冷着脸推开。
                        虽然容貌相同,有姝却极为厌恶八皇子。他龇牙咧嘴地吠叫几声,背上的绒毛也根根倒竖,充分表现出自己的敌意,见八皇子把糕饼伸到自己鼻端引诱,连忙扭过屁-股,把脑袋往主子衣襟里钻,留下一截小尾巴轻轻甩动。
                        这副忠心耿耿又可怜可爱的模样惹得七皇子破天荒地朗笑起来,立即捂住它露在外面的小屁-股,免得摔出去。
                        八皇子眼珠通红,气急败坏,“母妃,我要这只小狗!你让皇兄把它让给我。”
                        慧妃自然而然地命令,“老七,把小狗给你皇弟。你行动不便,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什么宠物?”
                        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冷言冷语与前后不一,七皇子并未觉得失望亦或难过。他这辈子的确没什么盼头,也的确是个废人,所以怪不得别人轻视、疏忽。从父皇那里得来的赏赐他可以全部让给老八,唯独这只小狗不行。它能让他朗笑,让他的心间充满欢喜与柔情,让他觉得原来活着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不行,它是我的。”他断然拒绝。
                        “你说什么?”慧妃不敢置信地道,“你不听母妃的话了?”
                        “父皇把它送给我,这是圣旨。你们若是把它夺走,我会去父皇那里申诉。不想落得个抗旨不尊、欺凌残障胞兄的恶名,你们还是消停些吧。”话落,七皇子摆手,命贴身宫女把轮椅推回自己宫殿。宫女快速看了慧妃一眼,这才动作。
                        慧妃气得仰倒,却碍于殿内还有许多宫人,不好大声叱骂,只得捂着胸口坐下,直念孽障。八皇子从未见过老七如此强硬冷厉的一面,也有些惊住了,好半天无法回神。
                        有姝曾经猜测过,舍了星位又失了法力的主子定然过得艰难,却没料会艰难到这种地步。母亲不爱,胞弟排挤,父皇虽然有心,却因政务繁忙而略有疏忽,更糟糕的是,他竟然瘫痪了,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而这种种磨难全都是自己造成的。思及此,有姝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爬到主子肩头,冲甘泉宫吠叫了好一阵儿,然后才用肥短的前爪抱住主子侧脸,凑近了舔-吻,鼻头发出吚吚呜呜的安慰声。
                        七皇子双手插在它腋下,将它举起来平视,深邃眼眸里泛出许多笑意,“你是在心疼我?”
                        有姝本想点头,碍于宫人在场,只好改成吠叫。
                        “原来真是在心疼我。”七皇子朗声大笑,一会儿亲-亲它脑门,一会儿亲-亲它鼻头,一会儿亲-亲它小-嘴、小爪、小肚子,低不可闻地安慰,“我没事。不入我心者伤不到我分毫。虽然我不良于行,但照顾好你却不成问题,所以不用在意旁人的风言风语。”
                        反过来被安慰的有姝越发内疚自责,用粉红的肉垫碰了碰主子嘴唇,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亲了很多下。得到这只小狗,他现在的心情只能用“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八个字来形容。


                        292楼2017-04-10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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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造畜
                          有姝原本还在担心该如何破解妖术,但遇见主子之后也就不着急了。 只要能跟主子在一块儿,就算变成一只狗他也甘愿,若是恢复人身,也许就没有现在的邂逅,更不可能朝夕相处,再要进宫,或许只能去当太监。
                          七皇子与八皇子同住双雪殿,因七皇子不良于行,平时需要很多宫人照顾,便住在最宽敞的正院,八皇子则居于偏殿。兄弟二人面上看着关系融洽,实则少有往来。
                          七皇子一回宫就要了盆温水,准备亲自给小狗洗澡,担心手法不对,弄疼了它,特意从猫狗坊要了一个太监,今后专门负责打理小狗的一应琐事。有姝仰躺在主子双-腿之间,四只小爪朝天举着,露出绵-软滚-圆的肚皮,一面扭动一面哼唧。
                          七皇子被它又湿又亮的圆瞳看得心慌意乱,颤声道,“它,它怎么了这是?不舒服吗?”
                          小太监一面调和水温一面笑道,“它这是吃饱了,让您帮它揉揉肚子。腹部是小动物的要害,一般都会护得很严实,倘若它们朝天躺着向您露出肚皮,那代表它们已经全心全意接受了您,在向您表达依恋之情呢。殿下果然与这只臧袖犬有缘,这么快就亲近起来了。”
                          “是吗。”七皇子面上不显,耳根却慢慢红了,伸出手揉-弄小狗肚皮,被那毛茸茸、软-绵绵的触感迷住了,很快就乐在其中。
                          还是人的时候有姝就喜欢围着主子打转,更何况变成狗?他渴望主子的抚摸与拥抱,仿佛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见他开始给自己揉肚子,嘴巴也跟着发-痒,用还未发育完全的小-乳牙轻轻研磨主子的指尖,发出吚吚呜呜的低哼。
                          七皇子的手背立刻冒出许多鸡皮疙瘩,却不是因为反感,而是欢喜激荡,感觉自己冰冷的心已在小狗可爱的举动中融化成一汪水。
                          “它现在还小,不会咬伤人,若是日后长大了该怎么办?会不会伤到殿下?你看看,它正在咬殿下手指。”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宫女忽然开口。
                          七皇子愉悦的表情瞬间收敛,小太监却傻呵呵地笑起来,“这位姑姑,您多虑了。臧袖犬之所以叫臧袖犬,一是因为它来自于乌斯藏;二是因为它永远不会长大,能被主人随时随地揣在袖子里。这只臧袖犬长成以后顶天这么长,哪里能伤人?”他举起双手,比划了一个长度。
                          “竟然只能长到巴掌大吗?的确是奴婢多虑了。奴婢从没见过臧袖犬,哪能知道这些,方才贸然开腔,还请殿下恕罪。”大宫女低声解释。
                          七皇子并不搭理,只管把小狗抱起来,柔声道,“该洗澡了,你怕不怕水?”
                          有姝身上脏得厉害,早就想洗漱一番,连忙汪汪叫了两声。有外人在,他也不会表现的太过聪明,免得被人当成怪物。
                          “看来是不怕水。”七皇子竟然听懂了,慢慢把小狗放进铜盆里,一只手托着它腹部,一只手轻揉毛皮,担心呛着它,时不时用指腹刮掉它鼻端和眼睑的水珠。
                          有姝从未被主子如此伺候过,感觉很新鲜有趣,一面汪汪叫一面用四只爪子刨水。变小之后,视线里的物体也与往常迥然相异,正如这个铜盆,看着没多大,下去之后却堪比游泳池,蝶泳、仰泳、自由泳,可以随便发挥。
                          “它这么小就会游泳了,真厉害。”七皇子慢慢把小狗放开,双手却始终悬空在它头顶,以防发生意外。他着迷地看着小狗变化多端的泳姿,冰冷死寂的心慢慢变得温热,继而涌上无数欢喜。
                          小太监奉承道,“狗都会游泳,这是与生俱来的。但这位小主儿才四个月大,却能游得这样好,实在是不多见。”
                          “它很聪明,长得也圆头圆脑十分可爱。你见过比它还可爱的小狗吗?”七皇子脸上透着满满的骄傲之情,又隐约夹杂着一些冷厉,倘若对方答是,定会勃然大怒。他对待小狗的态度不像宠物,更像自己的孩子,护短得紧。
                          小太监十分知机,连忙摇头说再没见过比它还漂亮可爱的小狗,莫说在大燕,就算在全天下,也是世所罕见的极品。
                          七皇子这才满意,见小狗摇着尾巴朝自己游过来,连忙伸手去抱,又命宫女立刻拿毛毯、梳子等物,再升几个火盆。有姝乖乖的任由主子摆-弄,让抬头就抬头,让抬爪就抬爪,还会觑着空隙咬主子几口,力道很轻很轻,却喜欢含-着他指尖不放。
                          “这是还没断奶吗?”七皇子舍不得把指头抽-出来,只能无奈低笑。
                          毛发烘干之后,有姝感觉自己变得极为蓬松,走起路来带着风,仿佛能飘上天。在七皇子眼里,他完全是一颗圆-滚滚的雪球,外加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和粉红的鼻尖、小-嘴,看上去萌煞人,惹得七皇子心脏狂跳,耳朵发烫,连忙把小狗抱起来蒙在脸上,以掩饰自己太过热烈的表情。
                          主子呼出的气息不断吹拂到肚脐眼,令有姝痒得难受,他一面轻哼一面抱住主子的大脑袋拍抚,感觉主子开始用鼻尖拱自己肚皮,连忙挣扎起来。
                          “小东西怕痒。”七皇子抬起脸,笃定道,眼角眉梢溢满喜悦。
                          “这个奴才倒不知道,每只狗都有自己的个性,需得主人慢慢摸索。”小太监把此事暗暗记下,似想起什么,急忙补充,“殿下,您若是担心小狗脏乱,可以把它交给奴才调-教几天,奴才能教会它自个儿用恭桶。”
                          “它有专门的恭桶?拿来给本宫看看。”七皇子目光闪亮,显然很感兴趣。
                          有姝这才想到变成小狗之后自己就没了人权,不但洗澡要经由主子操办,连大小-便也得靠他打理,那情景,想想就臊得慌!他抬起前爪捂住眼睛,简直生无可恋。
                          七皇子把他粉-嫩小爪捏在手里,朗笑道,“它听得懂本宫在说什么,真聪敏!”
                          小太监和一众宫女连声附和,实则却认为这不过是七殿下的错觉罢了,这么复杂的话小狗哪能听得懂,除非成精了。小太监很快拿来一个低矮的恭桶,上面垫着一层金丝网,下面铺着细沙,造型很别致;另有一个细绒布和棉花做成的狗窝。
                          “狗窝不要了,它晚上与本宫一起睡,恭桶放在本宫的恭桶旁边,本宫亲自教它。这里没你事了,先下去吧。”七皇子淡淡摆手。
                          小太监原本准备大展拳脚,见七殿下竟亲力亲为,不免有些沮丧,蔫哒哒地下去了。大宫女却不肯走,低声提醒,“殿下,这个点儿是您惯常的读书时间,要不让小顺子把小狗带下去吧?”
                          “本宫的事无需你来过问。”七皇子不咸不淡地道。
                          宫女无法,只得领着众人告退。有姝见他们竟不想着把主子推到书桌边或安置到床-上去,顿时怒气勃发,三两下爬到主子肩头,汪汪吠叫,试图把人唤回来。
                          “别喊了,他们不会回来。”七皇子眼里冷声尽退,转而露出融融暖意,偏过头亲吻它小-嘴,安抚道,“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废人,没了奴仆伺候就什么都干不成。”话落双手搭在轮子上,慢慢朝书桌移动。
                          轮椅是木头做的,再如何设计精巧也难免有些笨重。主子今年才十二三岁吧?却已能独自推着轮椅行走,这是练习了多久的成果?那些照顾他的人究竟在干什么?有姝心疼极了,扑到主子脸上又亲又舔,只恨自己体型娇小,不能给他一个拥抱,更帮不到他什么。
                          七皇子领受了他的好意,连忙将他抱住,免得从肩头掉落,点着他鼻尖笑语,“别恼,不是他们不肯伺候我,是我不许他们近身。来,我讲故事给你听。”
                          他把轮椅转到书桌前,挑了一本《论语》,觉得太严肃又换成《山海经》,开始讲述上古神兽的故事,“蜪犬如犬,青,食人从首始。意思是说,有一种动物叫蜪,长得像狗,浑身青色,吃人……”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这才意识到此类故事不适合小狗听,连忙捂了捂它耳朵,赧然道,“说错了,咱们换一个。”
                          发觉主子把自己当成小婴儿对待,有姝有些想笑,转念又想他是太过寂寞才会如此,心脏难免抽痛起来。他含-住主子大拇指,轻-咬几下以示安慰,然后小爪子点了点后面几页,让他跳着念。
                          “你还想听?那好吧。”七皇子一点儿也不觉得小狗聪明得太过诡异。当他抱起它的时候,就没把它当成一只宠物,而是自己的朋友、伙伴,自是希望它越聪明越好。他挑出几个比较有趣的故事讲述,还拿起毛笔画图,十分的尽心尽力。
                          讲了五六个故事,他忽然瞥见旁边的字典,兴致勃勃地提议,“你还没有名字,不如我帮你取一个吧?总不能小狗小狗地叫。”边说边抽-出字典,慢慢翻看。


                          293楼2017-04-10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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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那妖妇的孙女一口一个“狗儿”地喊自己,有姝就觉生气,忙跳到桌面上,用前爪去刨书页,表示想自己取名。七皇子心领神会,笑道,“好吧,我帮你翻页,若是看见喜欢的字,你就用爪子按住可好?”这样一来,他就能估量小狗究竟聪明到何种地步。
                            它能听懂人言,还能读书识字,莫非是个妖物?七皇子摇头暗笑,心道就算是个妖物又如何呢?只要它能陪着自己就好。
                            一人一狗忙活了好半天才找出“有姝”二字,然后提笔写在纸上。七皇子默默吟诵,心绪不定,呢喃道,“仅仅两个字便让我心潮澎湃,看来你合该叫这个名字,而且与我缘分不浅。”
                            是啊!咱们已经三世结缘了!有姝想说话,发出的却是一串吠叫,只得低下头,悻悻然地哼了两声。
                            七皇子莞尔,把它抱起来,嘴对嘴地亲了亲。恰在此时,大宫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温声道,“殿下,该喝药了。”
                            有姝学过中西医,本就敏锐的嗅觉在变成狗之后又增强百倍,瞬间就闻出这碗药有些不对劲。开中药时必须注意“十八反,十八畏”,通俗点说就是很多中药材是相克的,必须避免出现在同一个药方里。有姝不知道大燕国的大夫懂不懂此类常识,但给主子开药的这位太医显然犯了大忌,竟把好几种相克的药材混在一起,毒性虽轻,但若是常年服用,则会造成身体虚弱,脏器衰竭。
                            主子本就中了毒,也就越发难以察觉其中猫腻,等到最后衰竭而死,谁又会怀疑呢?有姝又气又急,等宫女走到桌边就猛扑过去,试图把药碗打翻。七皇子本就防着小狗被烫到,不等它扑实,已在半空中将它捞起来,紧紧抱入怀中,脸色吓得惨白。
                            宫女也被吓了一跳,当即摔了药碗,惊叫后退。所幸药汁并未溅到人,而是浇淋在地上。
                            “殿下,您烫着没有?这小狗太顽皮了,您还是把它退回去吧。您身体本就不好,再被它折腾几下又该病倒了。”大宫女躲开地上的药汁,跪下劝说。
                            “本宫该如何做,用不着你来吩咐。立刻把这里打扫干净,免得烫到有姝。”七皇子一面下令一面仔细检查小狗的身体。
                            宫女欲言又止,却被他锐利如刀的视线逼退,不得不出去喊人。见殿内没有外人,有姝立刻挣脱主子怀抱,跳到地上,假装舔-了舔药汁,然后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最后翻着肚皮和白眼,躺着不动了。
                            他动作十分滑稽,惹得七皇子低笑连连。
                            有姝无奈,只得爬起来再表演一次,这回走了点心,装死之前发出几声悲鸣,还伸出半拉舌头。
                            七皇子猛然收敛笑意,目中阴云密布。有姝知道他应该看懂了,连忙走过去用前爪扒拉他衣摆,发出吚吚呜呜的安慰声。
                            “吓着你了吗?抱歉。”沉怒之色瞬间退去,变成柔情满溢,他把小狗捞起来轻轻拍抚,低不可闻地道,“这碗药有毒?”
                            有姝忙不迭地点头。
                            七皇子不吭声了,双目渐渐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相信一只小狗的判断,常人定然会认为他已经疯了。但问题是,有姝并非普通的小狗,它很聪明,七皇子甚至能够断言,它比绝大部分人都要聪明,它还对自己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不相信它,又能相信谁呢?
                            当主子沉默时,有姝并不敢乱动,怕打断对方思路。他同样也在思考下毒的人会是谁。按理来说主子已经残废,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向他下手有何意义?谁又能从中得利?
                            “是母妃。”当这三个轻飘飘的字眼落入有姝耳里时,他着实愣了许久。
                            七皇子双目幽深,已完全看不出半点情绪,附在有姝耳边,一字一句缓缓道,“是母妃。倘若我死了,老八就有资格继承大统。她和老八,大约是世界上最不希望我活着的人,况且这双雪殿已完全在她掌控之内,她想让我生,我就能生,她想让我死,我就会在最合适的结点死去。”
                            双生子不能继位,这是一切罪恶的根源,甚至于当年所谓的“代父受过”,现在想来也处处都有母妃的影子。他中毒瘫痪,皇贵妃白绫赐死,其母家株连九族、大皇子贬为庶人、皇后禁足失宠,没人落得好下场,唯独从不显山露水的母妃一跃封妃,及至现在依然圣宠不衰。
                            “难怪父皇许久不来,我就会大病一场,难怪……”七皇子音量越来越低,双手越勒越紧。
                            有姝吃痛,却舍不得挣扎,转过头轻轻-舔-舐主子青筋暴突的手背,眼里泛出泪花。主子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放弃了星王之位的缘故。他本该高高在上、法力无边;本该是斗数之主,万王之王,现在却沦落成阴毒妇人手中的工具与傀儡,而这妇人还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心中该如何悲痛,又如何愤怒?但他却一丝半点也不能表露出来,因为双雪殿里的所有人都是慧妃的眼线,他们时时刻刻监视着他,让他在适当的时间病倒,甚至死亡。
                            这哪里是一座宫殿,而是一间死牢,主子莫说自保,竟连独自走出去的能力都没有!有姝心痛如绞,抱住主子的手掌呜呜哭起来,泪珠把脸上的绒毛打湿,看上去极为可怜。
                            在绝望悲愤之际,还有一个小生命能为自己痛哭,七皇子犹如钢刀剐过的心立刻痊愈了。他把脸埋在有姝背上,低声安慰,“乖,不哭了。我们会没事的。”话虽这么说,他一时间却想不出摆脱困境的办法,唯一的念头便是:幸好有姝长得如此可爱,若是我死了,别人定然愿意收养它。
                            子不言父过,换成母亲也是一样。身为儿子,却怀疑母亲向自己下毒,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告到父亲那里,父亲会如何作想?尤其此处乃皇家,与普通家庭完全不同,可以没有温情、慈爱,却少不了怀疑、猜忌。更何况慧妃既然敢下毒,定然已布好局,最终的结果未必会牵扯到她,反而很可能为她铲除一个敌人。
                            七皇子痛恨自己的无力,尤其当他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有姝会像依偎着自己这般,依偎在另一个人怀中,心脏就开始抽痛。他为什么要把有姝送给别人抚养?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它?
                            一股极其强烈的求生的欲望从心底升起,令七皇子迅速振作起来。他把有姝举到唇边亲吻,坚定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也会保护你!”有姝呜呜回应,两只肥肥短短的前爪抱住主子俊美的脸庞,勉强算作一个拥抱。
                            恰在此时,大宫女领着两个太监进来了,命令道,“把地上的药汁擦干净,再烧一些香片熏一熏。”末了双手呈上一碗药,关切道,“殿下,奴婢重新熬了药,您快趁热喝了吧。”
                            有姝哪里会让她得逞,又想扑过去,却被主子死死摁在怀里,只能发出充满敌意的吠叫。
                            “放那儿吧,本宫等会儿喝。”七皇子拿起《山海经》翻阅,脸上毫无异色。
                            殿下素来老成持重,从不抗拒喝药,宫女不疑有他,放下碗出去了。两个太监擦干药汁,又烧了香炉,也齐齐告退。七皇子这才端起碗,却不知该往哪儿倒。窗外就是走廊,宫女太监来往不断,发现地上水迹与浓浓药味,立刻就会警醒。笔洗、落地花瓶、恭桶等物每日都有人打扫,发现药汁定然上报,也就打草惊蛇了。
                            七皇子放下碗,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若是有一副强-健体魄,他何至于此?方才还说能照顾好有姝,现在看来全是笑话!他双目赤红,指尖发抖,表情看上去又愤怒,又颓然。
                            有姝也开始痛恨自己是只臧袖犬,若变成藏獒,早就跑去甘泉宫把慧妃咬死了。他急得团团乱转,看见角落的衣箱,顿时有了主意。他冲主子吠叫,然后抬起爪子指了指箱子。
                            七皇子心有灵犀地道,“你想把药倒进衣服里?”
                            有姝点头,正欲跳下主子膝头,却被捞了回去。七皇子转动轮椅来到衣箱前,取出一件较厚实的黑色外袍。所幸他不喜宫人伺候,一应琐事能自己做的绝不假他人之手,以至于双雪殿内的家具都很低矮,令他伸手就能够着,否则现在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主宠两个把药汁倒进衣袍里,乍一看,竟半点不觉异样,只是味道有点奇怪。但七皇子常年受病痛折磨,殿里本就处处飘着药味,故而并不惹人注意。有姝抬起两只前爪一通乱舞,又张开嘴叼-住一片衣角,假装朝门外走。
                            七皇子早就看明白了,却故作懵懂,令他又表演几遍,等到他脑袋打结,在地上滚来滚去,哼哼唧唧时才强忍笑意,“你是不是让我把衣服团成一团,好让你晚上叼出去扔掉?”
                            翻着肚皮的有姝一跃而起,疯狂点头。
                            七皇子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又问,“你打算扔哪儿?认识路吗?”
                            有姝像乌龟一样趴在地板上,四肢划动,做了个游泳的动作。
                            “你想扔在双雪殿后面的荷塘里?但问题是你这么小,这包衣服你叼得动吗?”
                            有姝抬起一只前爪拍打胸脯,表示自己很强壮。他腿变短了,跑动的速度大受影响,但一身力气还在。七皇子被他可爱的动作频频逗笑,又不能当面笑出来伤害他的自尊心,只好把衣服团成一团,系牢,递到他嘴边尝试。
                            一件外袍折好之后竟然比自己还高大,有姝叼得动,却根本叼不起来,只能又拖又拽,费了老鼻子劲儿。七皇子暗笑不已,等他累得吐舌头了才把衣服藏进床底板,笑道,“不麻烦你了,明日我把衣服收进书箱,一块儿带去上书房,再找机会扔进湖里。”上书房附近有一个人工湖,比双雪殿的荷塘大得多,衣服在水里浸泡一会儿药汁就散了,即便被人发现也没什么。
                            有姝这才大松口气,泄愤一般咬住衣服,左右摆动脑袋撕扯,惹得七皇子低笑连连。


                            294楼2017-04-10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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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3 17:0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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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皇子虽然半身不遂,却没有变成废人,日常琐事全是自己打理,包括洗澡穿衣等等,也因此练就了一双极为强-健的胳膊。 有姝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他从浴桶里爬出来,慢慢把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擦干净,然后命令太监进来倒水。
                              “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可怕?”他指着自己极为苍白消瘦,已呈现出萎-缩迹象的双-腿,故作轻松的询问。
                              有姝蹲在屏风旁看他,闻听此言连忙摇头,发出极为沉闷的低哼。怎么会觉得可怕呢?心疼还来不及。
                              “这是快哭鼻子了吗?”七皇子把小狗捞进怀里,用脸颊磨蹭它毛茸茸的脑袋,又用鼻尖顶了顶它湿漉漉的鼻尖,安慰道,“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姝呜呜叫了两声,一只前爪仿若不经意地搭放在主子手腕,偷偷探他脉搏。距离他中毒已经过去很多年,从脉相上看,他的身体很虚弱,一场风寒都有可能要命。但有姝却不知道他究竟中的是什么毒,也就没有办法配制出相应的解药,而一般的解毒剂效果并不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更主要的问题是,一只狗究竟该怎么配药、抓药、熬药?用这四只肥肥短短的爪子?有姝张开狗爪,盯着那粉红色的,肉嘟嘟的梅花垫,感觉生无可恋。
                              七皇子却爱极了它的小脚爪,立刻揉-捏几下,又放到唇边吻了吻。
                              严肃点,在想事呢!有姝蹬着腿-儿踩他,换来的却是一连串低笑。
                              “好久没听见皇儿笑得如此开心了。”慧妃缓步入殿,打破了主宠之间温馨和乐的氛围。
                              七皇子表情不变,眸色却暗淡一瞬,感觉掌心的小家伙变得僵硬,继而炸了毛,连忙把它小-嘴捂住,又轻轻拍了拍它屁-股。有姝本就不会隐藏情绪,讨厌谁脸上会立刻表现出来,变成狗之后越发爱憎分明,恨不能扑过去咬慧妃一口。但他知道主子在韬光养晦,也就背转身,用屁-股对着对方,来个眼不见为净。
                              慧妃并未发现主宠俩的暗潮汹涌,坐到儿子身边,轻轻抚-弄他脑后的发丝,叹息道,“方才母妃让你把小狗让给老八,并非因为母妃偏心,而是以为你不喜猫狗,又碍于你父皇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不好拒绝,这才有此一说。但现在看来是母妃错了,你与小狗很投缘,也变得开心许多,母妃也就放心了。你千万不要多想,母妃最疼的还是你,今年入夏,母妃照旧去镇国寺静修一月,为你祈福,但愿佛祖能够显灵,让你重新站起来。”
                              慧妃就是这样,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既不想付出心力,又要别人记着她的好。其实她所谓的静修哪里是为自己祈福?不过是为了讨好笃信佛教的太后罢了。正是因为她的一片“慈母心肠”和“虔诚信仰”,才令太后对她刮目相看,从而把掌宫之权交给她,皇后反倒成了摆设。一个关窍想通,七皇子也就全明白了,以前还会为慧妃的冷待感到伤心难过,现在却哀莫大于心死。
                              他浅浅一笑,同样演起戏来,“母妃说的哪里话,儿臣怎会怪您。自从儿臣中毒之后,真是拖累了您,害得您替儿臣求医问药,东奔西走,苦不堪言……”
                              “你又是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岂能用‘拖累’二字?只要你能好起来,母妃便是折寿十年也愿意。”慧妃把儿子搂入怀里,嗓音哀戚。旁边几个大宫女也都红了眼眶,纷纷落泪。
                              七皇子感觉自己不是被母亲抱住,而是身上缠了一条毒蛇,触感冰冷粘腻,令人作呕。好不容易送走对方,他立刻脱掉外面的衣袍,又用帕子擦拭脸颊、脖颈、双手等处,显然被恶心坏了。有姝站在他膝盖上,冲慧妃离开的方向狂吠,然后十分人性化地啐了一口。
                              “这动作你从哪儿学来的?”七皇子立刻忘了难受的感觉,挑眉询问。
                              跟欧泰啊,你的第四狱主。有姝汪汪叫了两声。
                              “虽然有些粗俗,但是很可爱。”七皇子被它逗笑了,转眼就把那些糟心事忘到脑后。主宠两个爬上床,互相玩闹了一阵便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翌日,七皇子把衣服藏在书箱最底层,准备带去上书房。他的东西全是自己打点,太监宫女只需送送饭菜,倒倒热水,工作十分轻松。有姝趴在桌上,脑袋埋在瓷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味道奇怪的狗粮,一脸的生无可恋。他偷偷瞥了主子一眼,见他正埋头喝粥,便伸出一只前爪,朝小笼包摸去。
                              “说过多少次了,这东西你不能吃。”七皇子在他快要成功的最后一刻将他的小爪子捏住。
                              你一定是故意的!不能吃你把我放到一边去啊,作甚要把我摆在餐桌上?我是人,我什么都能吃!有姝冲主子汪汪叫唤,还用尖尖的小-乳牙去啃他指头。七皇子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丝毫不显,挠了挠它肥短的下巴,安抚道,“乖,别闹。”
                              给我吃一口吧?就一口?有姝偏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黑眼珠凝视主子,表情极其可怜。被它激萌的眼神盯得受不了,七皇子不得不抬起一只手挡脸,免得被诱-惑,耳尖却慢慢红了。
                              有姝见状,眼睛越发濡-湿,他挡了左边就绕到右边,继续盯视,挡了右边又绕到左边,总之是不肯罢休。七皇子两只手都抬了起来,捂住脸轻轻呻-吟。老天爷,养了一只太会撒娇的宠物实在是一种甜蜜的负担。给它吧,担心它生病,不给它吧,心里又疼惜得厉害。
                              “小顺子,小顺子!”七皇子终于妥协了,把候在殿外的小太监叫进来,命令道,“有姝喜欢吃菜,今后你不用配制这些狗粮,直接给它做几道适合它吃的菜,越丰盛越好,规制与本宫一样。”
                              小太监大喜过望,连声答是。等他退走之后,有姝欢快地叫了两声,然后扑到主子脸上涂口水,顺便把他嘴角沾染的一点肉汁舔走。七皇子又好气又好笑,更被它舔得浑身发烫,连忙把它摁进怀里,轻轻打了两下屁-股。
                              吃饱之后,主宠俩去隔间解决生理问题。七皇子能自己用恭桶和夜壶,并不需要旁人伺候,系好腰带便盯着蹲坐在小恭桶上的有姝,眼里满是兴味。有姝已经把屁-股撅起来了,却久久等不到主子回避。
                              他吠了两声,见对方没有反应,又抬起前爪做了个撵人的动作。
                              “你拉吧,我就在旁边看着。”七皇子强忍笑意。
                              有姝脸颊臊得通红,连连吠叫,连连摆爪子,感觉自己快憋不住了,只得跑进内室叼了一根手帕。
                              “你要干嘛?”七皇子嗓音略有些怪异。
                              有姝并不搭理他,把帕子顶在脑袋上,形成一个小帐篷,借着帐篷的遮掩总算把生理问题解决了,然后又坐在帕子上蹭了蹭,算是擦屁-股。这玩意儿反正有宫女来洗,恶心也是恶心她们。
                              见有姝皱着鼻子飞奔而去,七皇子终于朗笑出声。他无数次地感谢上天,在如此绝望艰难的时刻把有姝送到身边。若没有有姝的陪伴,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够笑得出来,还能不能用平静淡然的心态面对双雪殿以及甘泉宫里的所有人。或许他会放一把火,把一切罪恶烧干净。
                              有姝刚跑到台阶边就停住了,左转右转就是不敢下去。台阶总共有五六米高,乍一看,竟似悬崖峭壁一般。他不得不蹲坐在地上,等待恶趣味丝毫没有减少的主子。
                              恰在此时,一只白胡子老鬼飘然而过,惊诧道,“小后生,你怎么中了造畜这等妖术?”
                              “你看得出来我是人?”有姝大喜过望。
                              “老夫死了五六百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小后生,你还待在宫里干什么?赶紧出去找施法那人帮你破解吧。”本是随便一问,哪料对方竟然能听见,且还能与自己交流,老鬼同样欢喜无限,好心地提醒。
                              “她既然摆明害我,又怎会愿意替我破解?老人家,你知不知道破解之法?”
                              “很简单,喝了施法之人鲜血就行。”老鬼好不容易碰见一个聊天对象,也就不打算再去别处,亦步亦趋地跟在有姝后面。他见有姝被七皇子珍而重之地抱进怀里,这里揉揉那里亲-亲,于是恍然道,“宁为富家犬,莫作寒门子,难怪你不急着恢复人身,原来是贪图宫中安逸。你也算幸运,中了造畜之术竟变成一只臧袖犬,而非牲畜,否则现在早被卖到乡下耕田犁地去了。那日子真叫一个惨,吃不饱、睡不好,天天挨鞭子,等到快累死的时候还会被宰了吃掉。”


                              295楼2017-04-10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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