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让我抓住青春的尾巴】
01
明信片被我收在一本相册里,堆放在书架的顶层,他搬来梯子,费力地从落满灰尘的杂物中取出,期间吸入少许粉尘,打了几个喷嚏。
“你居然还能收着。”他觉得惊奇,看着我从相册中抽出一匝明信片。
“都在这里了,刚不说我也没想到的。”时间过去太久了,相册的封皮落满了灰,我用湿巾擦拭干净,掀开了扉页。
一面相纸刚容下一张明信片,夹层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他指着明信片上的字一字一顿地读:“二,十,一,岁,生日快乐。”读完有些兴奋地说:“我读的没错吧!”他中文已经很好了,只是读写还不行,我点点头以示鼓励,向后翻去。
第二张是他写给我的,简短有力,连名字都没落,只有四个字,让我当初猜了好久。
【我喜欢你。】跟明信片一同夹着的还有一张合照,是那年冬天我跟他打雪仗时胜宽照的照片。
翻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什么,心下一紧,不经意地合上相册,“行了,挺晚了,我去洗澡,咱睡吧,嗯?”
“徐明浩,我都看到了。”他冷哼一声,双眼一横,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相册,翻到下一页,指甲敲着第三张明信片,“不就是那人写的嘛,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有些心虚的抓他的手,“不是吧,你吃醋啦?那我总不能扔了吧。过去的事儿,不说了,嗯?”我哄着他进了卧室,他翻身窝上床,还气鼓鼓的,“徐明浩你必须哄哄我。”
“你年纪还小啊。”这么说着,我还是俯身在他的脸颊亲了亲,“别生明浩的气啦。”
02
在时间飞速溜走的日子里,李灿迎来了他的二十代。
跨年是在放送台的演艺大厅,热热闹闹的男女艺人挤满了整个后台。新年愿望他早想好了,他希望他的二十岁,能逃离十二个哥哥多得过分的爱,给他得以喘息的空间。成年要有成年礼,组合的传统必须是得亲一口。权顺荣早已经摩拳擦掌,撅个嘴让徐明浩给他涂口红。徐明浩盯着权顺荣的唇珠,形状饱满,水嘟嘟的泛着光泽。他有些口干舌燥,草草涂完,在权顺荣的不满声中退到一边。
说到底他还不大懂亲吻的感觉。唯一一次是跟金珉奎,傻小子横冲直撞地贴上来,差点磕到他的门牙。记忆有些模糊了,那是他的初吻。他狠狠从背后瞪了金珉奎一眼,那人竟突然就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再是一愣。金珉奎有些慌张,他不记得又是哪里得罪了小祖宗,小碎步磨到徐明浩跟前,撞撞他,“咋?”
被抓包徐明浩糗得不行,“没咋。”
“没咋你瞪我。”
“我想瞪。”
“你咋不讲理。”
“你第一天知道?”
这边吵的风生水起,李灿那厢却是苦不堪言。躲也没处躲,握紧拳,咬紧牙,李灿绷着一张脸经受了哥哥们爱意的洗礼。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哪怕他到三十岁,在这些可爱可敬又可怕的哥哥们眼中,他也还是那个被“万千宠爱”的忙内。
02
当生日愿望从快点长大变成了慢点变老,我们便开始和青春挥手告别。
金珉奎的二十二岁生日,在繁忙的回归日程中如期而至。
“我觉得我老了。”他敷着面膜,躺在仓库的地毯上,对一旁看书的徐明浩颓丧地说到。
徐明浩哼哧一声,没搭理他。
“上周我回奶奶家了。”金珉奎突然说道:“你还记得吧?我奶奶。”
“当然。”彼时徐明浩还没出道,跟着金珉奎回了他安阳的老家。奶奶热情好客,和蔼慈祥,虽自那时起未再见面,记忆却是深刻的。
“奶奶家的大黄病了。大黄好些年纪了,小时候我住奶奶家,大黄还是小狗崽。十几年过去了,我长大了,大黄老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很快也要老了。”
徐明浩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金珉奎的脑袋,“你才几岁就说老了,这话可别让胜澈哥听见。”他又喃喃,“我们都会老的。”
金珉奎一个翻身坐起,扯下面膜,“可是徐明浩,你老了,说不准就不招人稀罕了,所以你能不能快点让我追到?”
“你又来。没完了是吧。”徐明浩作势要打他,倏地被金珉奎一把抓住手腕。“你干嘛?”他有些紧张,目视金珉奎。
“你说实话,很感动吧。”金珉奎眨眨眼睛,“我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你感动了吧。”
提不上感动。触动却是有的。
他总以为,只要装作不听,不懂,这傻子总有一天会知难而退。已知晓是没有结果的爱恋到底能持续多久呢?他是那样想的。可他对于权顺荣,又何尝不是如此。说不出口让金珉奎放弃,没立场也没资格。徐明浩叹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别贫了,去吃饭吧。”
晚饭是李硕珉准备的。午觉过后,他跟崔韩率去超市买回五十人份的五花肉。在厨房张罗了一下午,这才配好菜,来叫金珉奎吃饭。金珉奎被堆了一桌的菜晃瞎了眼睛,“夸张了吧,吃的完吗?又是烤肉又是辣鱼汤。”
“你放一百个心,只有少的,没有多的。”李硕珉把金珉奎按在位置上,“寿星只管敞开肚皮吃,清扫的活儿也有我们呢。”
金珉奎疑虑地皱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们是不是又有啥企图?”
“什么叫无事,今儿可是你生日。”夫胜宽在摆碗筷,“难得大家都有时间,体谅你这几年不辞辛劳为大家料理家务,所以我们才想给哥你过个好生日。”
金珉奎被捧得飘飘然,就着李灿递来的酒先干为敬。李灿成年后,成员聚会时便再没顾忌,碰上没日程,几个好酒的定要拽着大家一醉方休。徐明浩胃不好,早先总推辞了,后来喝了两年红酒,暖了胃,这才跟着哥哥们喝几盅白的。金珉奎生日,他贡献出了爸妈从国内寄带来的两瓶茅台。崔胜澈一见好酒,两眼放光,转瞬将超市买来的烧酒抛之脑后。
桌上的肉烤了几轮,客厅歪歪斜斜已经倒了一大片。崔胜澈彻底喝高了,窝在尹净汉腿上睡死过去,甚至打起了呼噜。尹净汉皱着眉,扯过沙发上的毛毯盖了上去。
徐明浩还算清醒,就是脑袋有些发昏,太阳穴一阵阵的疼。搭眼瞅见权顺荣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徐明浩撑着地爬过去,推了推他,“哥,回房睡,别着凉了。”权顺荣一声呓语,嘟了嘟嘴,睡的挺香。
徐明浩回了屋,抱出两床夏被,一床给权顺荣披上,另一床给尹净汉,让他换下崔胜澈脸上粗糙的毛毯。厕所传来吐的声音,紧跟着几声咳嗽,听着有些痛苦,是金珉奎。
他扶着马桶,一手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扭头看见徐明浩立在门边,憨憨地笑笑,”明浩,帮我拿漱口水,嘴里头难受。”
“不能喝就别喝这么多,也不怕喝出病。”徐明浩嘴上埋怨着,还是拿来漱口水,替他抚着背。这一阵儿过了,他扶着金珉奎,“你去睡会儿。”
金珉奎眼睛还发着懵,徐明浩拍拍他的脸。他甩甩脑袋,嘟囔道:“你陪我吹会儿风。”
扶着金珉奎跨过客厅横七竖八的醉鬼,几个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回了卧室,从房里传来不均匀的呼声。
夜已深了,晚风凉凉的。靠南的墙角铺着地毯,挂着小桔灯,是金珉奎布置的,平日没事的时候成员们喜欢在这里打花牌,徐明浩看不懂,就只当观众。后来文俊辉教了他们斗地主,花牌也不玩了,徐明浩这才有机会来上几把。金珉奎坐下靠墙,歪着脑袋,“明浩,给我揉揉。”
徐明浩凑过去,借了半边肩膀,伸过手,轻轻揉着金珉奎的太阳穴,“头疼啊?”
“疼。”金珉奎从嗓子眼儿挤出一个字,便不说话了。
“睡着了?”徐明浩问。
“没。”
“哦。”
四下无话。
他突然觉得肩膀有抽泣声,一低头,金珉奎一双眼睛通红,又水汪汪的,看着可怜兮兮的,把徐明浩吓了一跳。
“你干嘛啊?过生日的,你哭啥?怪吓人的。”
“我就越想……越难受。”金珉奎一抽一抽的,“我一年年大了,再就要……一年年老了。”他从徐明浩肩上抬起头,“你真的不会喜欢我吗?”
徐明浩被这样问过许多次。他记得那种眼神,在每次听到答案后像是火燃尽了的模样。酒意上头,他舌根有些发软,竟说不出口了。
许久,一声长叹。
徐明浩听见静谧的长夜有鸟儿在房顶翻腾,扑闪着翅膀,发出清脆的啼叫。金珉奎盈着璀璨凑近的眸子,在眼中凝成一个点。
“我可以亲亲你吗?”像是讨要生日礼物那样,近乎哀求的声音。
他没说话。
然后酒气混着漱口水的薄荷香气盖了上来。
最初的吻是克制的,徐明浩几乎忘了呼吸,脑袋里像有人用彩色的笔随意涂鸦,繁杂的线条像勒住了他的喉咙,几乎让他窒息。箍住他肩膀的手越发用力,金珉奎温柔地用舌尖顶开他的牙齿。“珉奎……”没说出口的话被封在唇齿交融间。他定是也醉了,才会容许这近乎荒唐的事情发生。
他无比清醒的知道,他越线了。
03
2018年的冬天来得早。
年末已经下了两场雪,文俊辉算着日子,喜上眉梢,“明浩,今年过年咱估计能回家。”他对着万年历,“2月4号除夕,咱月初世巡就结束了,要是放假的话,你回去吗?”
“要是除夕有假,那肯定回了,就是不知道公司有没有那个好心。”
说话间,权顺荣推门进屋,抱着一兜子信,颤颤巍巍的,“明浩,拿信。”
“信不是在公司整理吗?咋让你抱回来了。”文俊辉帮着接下,堆在下铺的床上。
“这不是上周搞活动,让一人挑一封回信。我刚好在公司,就顺路带了回来。袋子上贴有标签,你们各自拿各自的。”
徐明浩那包信装在粉色袋子里,他拆开掏出厚厚的一匝。顶头是张明信片,他有些疑惑,问道:“有人寄明信片来的吗?”
“不会吧?”文俊辉抬手扬了扬手中的信,“都是信啊,装信封的,谁寄明信片的啊,你是不是哪儿多夹了一张。”
权顺荣也好奇地凑过来,“给哥看看,长啥样的明信片。”
徐明浩觉得那明信片画风眼熟,翻过背面,方方正正只写着几个大字。
【明浩,我喜欢你。】
落款无。
“这哪个傻子寄的啊?地址没,署名没,这咋回信。”权顺荣笑着走了。徐明浩盯住他的背影,脑中突然闪过一激灵。他倏地弯下腰,从床底拉出一个黑木盒子。
那里放着两年前他在秋田寄给自己的明信片,是他一个月前收到的。而手中这张,与自己挑的那张明信片,模样大小别无二致。
像有什么鲠在喉咙。
客厅有人在唱歌,曲不成调,瞎哼着消遣。
“徐明浩,你快点噻,慢吞吞的,今天仓库轮到你打扫。”唱歌的那人探进来半个身子,握着一把扫帚,笑得憨憨的。
像有什么穿破胸口的浓雾。在一瞬间,拨云见日。
我想抓住青春的尾巴。
潇洒过活。
放肆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