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譬如朝露
又一场雪落,洋洋洒洒竟下了两日一夜,奉回自幼长在南境,难见雪景,更遑论如此漫天大雪?且雪霁天晴后,妆罢万家清景,九回轩中红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幽清艳无方,自是令她喜不自胜。
扶桑见郡主如此欢喜,便提议采梅心之雪煮茶,奉回见左右无事,便应了,且让千江月其他侍女去帮忙。
奉鄢一踏入九回轩,便见满园热闹,梅林间来回几名美人嬉闹,花色映容颜,容颜胜花色,活色生香。长廊下,置一案,案上置红泥小炉火、白瓶红梅,她跽坐案前,一手执白子,对着棋盘正凝神细思。
奉鄢缓步走近,且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
奉回抬首,只见他一袭锦衣轻裘,含笑走来,便放下棋子,沏一杯茶递上,“……能饮一杯无?”
奉鄢落座,接过茶饮下一口,赞道:“好茶!”
适巧扶桑领着众人将雪水送来,奉鄢笑道:“不想你竟有这般闲情,采雪烹茶?往昔在书上见着,你可总说这是附庸风雅之举。”
“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在南境诸事缠身,何来闲情做这些事情?何况南境难见雪景,红梅傲雪自是更难得见,便是她想,也无法实现。眼下在旬安,她日日闲暇,除三五日进宫一趟,便无他事,自是要寻些事情,不然可真要闲得慌了。“你过来寻我,可是有事?”
“无事,只是怕你一人在府中无趣,便来陪你说说话。”案上堆了几份帖子,便拿起一份看了看,问道:“这些请帖,你都不打算应么?”
自千秋筵席后,各府举办宴会皆会送来请柬,邀长歌郡主过府,什么诗会茶会赏花会不胜枚举,只是奉回素来不爱这些热闹,便多是婉拒不应。“天太冷,懒得走动。”
这倒是实话,在南境何时有这般大雪严寒。“只是你日日在府中,难免会觉得无趣。你前些日子不是想去浣花别苑看看?今日便去如何?”
奉回沉吟一瞬便应下了,自回旬安城,她便一直想四下逛逛,只是一直不能如愿,眼下既有闲暇,何妨出去走走。“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物。”
奉鄢以为她只是回去换身轻便些的衣物,不料她竟穿了身男装出来。素色锦衣玉色狐裘,头戴白玉冠,腰系嵌玉带,面容清俊眸色清华……负手走来,步履闲适,缓带裘轻,好一个翩翩如玉少年郎!
若非自小一起长大日日相对,奉鄢几乎要将她认错为男儿之身!“若你生为男儿,当可与君侍忧一较高下。”届时,天下第一公子之名,鹿死谁手便未可知。
奉回轻轻一笑,附手执礼,“兄长过誉。”
奉鄢为她这装模作样发笑,忍不住轻敲她额头,“一会儿到街上,记得避着些人群。”他不怕惹来大姑娘小媳妇暗许放心,却怕冲撞了她。
“是,阿回谨记。”
城郊浣花别苑,乃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的风雅之所,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皆有,曲径通幽格调清雅,虽无十步一景,却也布局巧妙不落俗套,旬安城中,人人皆喜欢来此,或会友或宴客或消遣,便不是为吟风弄月、诗酒风流,亦可在此暂避尘俗,忘却烦忧,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随婢女至一处楼阁,方落座,随侍婢女即奉上巾帕热茶,一人接过两人解下裘衣、一人送来各色茶点……处处周到细致体贴入微。
奉回来此,自不是为那诗酒花茶这般风雅之事,她是听闻别苑中有北狄人,擅北方游牧民族膳食,才想着前来尝尝。
菜肴很快送上,香气四溢,然而烤肉佐料量多味重,酒水辛辣浓烈,皆是大开大合之味,两人自小长在云州,吃惯清淡膳食,只尝了两口便有些受不住了,灌了好几杯茶水,觉得辛辣之味才压下些,却是再不敢尝一口了。
随侍女婢道:“若公子觉着膳食不合,别苑中还有别的厨子,可供其他膳食。”
他们来此,只是为尝北狄膳食,目的既已达到,便足够了,便婉拒了婢女提议。
然而乘兴而来,如今情状,两人都有些失望,只是难得出门一趟,自不可如此便打道回府,奉鄢想起离此不远,有一处湖面,唤相和歌湖,传闻湖面如镜,终年不冻,若人立于湖边击节鼓而歌,湖中亦有相和,一来一往,一唱一和,便如高山流水遇知音,绕梁不绝……故而得名。
奉回曾听扶桑提及过,当时便已意动,只是一直没有时机前去,眼下时辰还早,又近在咫尺,自不可再错过。
两人乘车架抵相和歌湖,触目所见,白雪茫茫围绕中,湖水青碧涟漪烟雾蔼蔼,竟如一块青绿翡翠,又若瑶池仙境,美不胜收。
或因数日大雪,相和歌湖畔人迹寥寥,两人遍寻,才寻得一叶小舟,舟上主人,正煮酒煨汤垂钓寒江。
船家盛了两碗鱼汤递与他们,“此物粗简,但胜在滋味鲜美,两位公子喝一碗暖暖身子。”
两人自不会推辞,道谢接过,浅尝一口,果真鲜美过人,比之浣花别苑那盘烤肉,竟还胜几分,喝一碗,身子都暖和不少。
船家见两人虽衣着贵重,却平易随和、不弃这鱼汤粗食,当下不觉便起了兴致,又给两人倒了温酒,“此酒是家里酿造,两位尝尝可能入口。”
酒味绵甘,且有桂花香扑鼻,“这可是桂花酿?”
桂花酒酿,奉回自是尝过,在云州,随意一个酒肆皆能寻到,只是不想旬安城竟也有,她回城多时,并未见过桂花树,原以为是此处并不适宜桂树生长。
奉回正欲请船家割让一埕桂花酿,忽而竟听闻琴声随湖面寒风而来,空灵虚妄寂寂寥离,两人掀起布帘步出船舱,但见湖水之上停了一艘画舫,画舫极大,分为两层,装饰华贵。
船家为两人解惑,“那是相和歌湖面上最大的画舫,属忠义伯府宁家所有。”
忠义伯宁家,出自大燕六大世家,祖籍蓟州,与奉家祖籍所在的宛平相毗邻,莫怪君侍忧会在画舫之上。
水面风寒,奉回站了片刻便受不住了,正想回船舱,却听船家惊呼一声,转身循他目光去看,那画舫竟有人落水了,上头的人已乱作一团,却没有人下水救人。冬日湖水冰冷刺骨,落水之人若耽误久了,即便是救了上来,怕也会落下寒极。当下奉回不及多想,提气飞身掠去,却只能救一人,幸而画舫之上亦有人飞身而出,将另一人也救了上来。
奉回落下画舫,即解了身上裘衣为落水女子披上,此处人多口杂,女子身上衣物尽湿,若被旁人看去,怕会有损她的名节,只是奉回眼下一袭男装,她援手将人从湖水之中抱回,若是遇个死心眼的,怕也会非君不嫁了。
奉回将人交给画舫婢女,正欲转身离开,却被一道惊呼拦了脚步,“奉姐姐?”
奉回揉了揉额角,还是停下脚步,回身去迎,“卿卿。”待见着与燕卿卿同行之人,奉回顿时大悔方才没有不理不睬便离去。六皇子燕黎、七公主燕盈、八公主燕妍、云写意……她回城之后见过听过的人几乎都来了,她甚至大悔今日为何要来这相和歌湖!
“方才是长歌郡主援手相救倪家四姑娘?”燕黎惊问,似是不信又似是相信。
燕卿卿急急便答了,“是呢,奉姐姐真厉害!奉姐姐,你怎会来这相和歌湖,可是与人相约来游玩?”
燕盈道:“长歌郡主身上沾湿了,画舫里备有衣物,我带你去换一身吧,否则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燕盈身边的一名秀丽女子过来,行礼道:“请郡主随解意来。”
忠义伯府宁二小姐宁解意!
奉回身上衣物却已被湖水沾湿,又因将裘衣给了旁人,一时风来,便觉战栗,两人好意,自不好推却,何况还有燕卿卿在一旁帮腔,“如此,便有劳宁二小姐了。”
画舫所备衣物,自是有男装与女装,只是如今情状,宁解意自不会给她男装,只将她带到女子衣橱前让她自己随意挑选,奉回打量一眼,见皆是华贵精致衣物,最后只得选一件最寻常的月白色长衣换上,头饰也只扯了一条绸带挽起,用一支玉钗固定。
长衣广袖,乌发素带,身上无饰,素华无争不涴尘埃,立于水上画舫,竟如江水之神踏凡尘,若方才她飞身而来是这一身,不知会令多少人以为自己见了九天上神。
奉鄢也随船只来了画舫,担心落水两人有失,本着医者之心为两人把了脉,开了方子。出得船舱,见奉回已更衣出来,一时忍不住便出口训诫,“为何行事总是这般不计后果?若是一时不慎你也落了水,让我如何跟父亲阿娘交代?还有大哥二哥,若是让他们得知我让你这般胡来,非得把我揍一顿不可……把手伸出来,我把把脉!”
奉回拽着他衣袖,求道:“是我莽撞了,阿回给兄长赔礼了,便是把脉,也回府再说不是?你看,卿卿都要笑话我了。”
燕卿卿忙道:“我哪里会笑话奉姐姐,奉姐姐方才救人之举,我想不消一日便会传遍旬安城,届时定是人人夸赞姐姐英勇之举。”
闻言,奉回脸色都变了,倒是奉鄢忍不住大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父亲和阿娘交代。”
燕黎道:“郡主此举乃是为了救人,想来侯爷和夫人不会责怪。”
奉鄢执手,“臣与小妹与出来多时,该是时候回府了,便先行告辞。”
“这……”
奉家之人,自回城后,不知多少人想结交,却是请都请不来,递去帖子皆如石沉大海,便是今日宴会,也是请了奉家兄妹的,不想两人依旧未来。如今好不容易遇见,如何肯让他们就此离去?可是在场之中,唯广韵郡主与奉家兄妹有些交情,他们便是想开口挽留,也没有言辞。
“奉姐姐,你们留下来一同饮宴吧。”
奉鄢道:“小妹沾了湖水,怕惹寒气入体,还是早些回去较好,郡主好意,我们兄妹心领了。”
为着奉回身子康健,如今燕卿卿也没有挽留言辞了。“那改日我去侯府看望姐姐?”
奉回点头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