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景阁,无霜园。
二层楼台上,扶桑与白槿侍立在侧,江晚来与奉回各自落坐于绣架之前,江晚来为奉千樯绣一件锦裘,奉回只是在绣一方绣帕,上头花色为一支丹樱,八重花瓣繁复细致、并开各妍。
江晚来工于刺绣,奉千樯衣物多出自她之手,奉回虽无心钻研,然而耳濡目染,一手刺绣竟也比旁人更胜许多,在云州时,奉千樯与二子多在军营,奉回便陪在江晚来身旁。
刚收了针脚,起身动动筋骨,一旁扶桑已乖觉递上热茶,“郡主,请用茶。”
奉回轻抿一口,便递还了回去,行至江晚来身旁,道:“阿娘,歇歇吧,莫伤了眼睛。”
“你若累了,就会千江月歇着,不用陪我了。”江晚来道,“天色还早,你或可出府去逛逛。”
昔年奉回年幼,为磨她性子,江晚来便让她学刺绣针黹,哪知如今竟要担心她性子太过文静了。日日在府中,除不时过来陪她,便是留于经纶阁,或与兄长对弈,回旬安城多时,只去了一趟九岳山、进了一趟宫。
“今日父亲外出赴宴,三哥也外出会友,府中只我与阿娘,今日晚膳,阿回下厨可好?”奉回笑道:“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吃什么。”
江晚来闻言,瞪她一眼,“是不是又馋嘴了?这回又想出什么古怪吃食去折腾府中厨子了?”说着,自己倒撑不住笑了,“府中厨子再被你折腾下去,怕要生出求去之意了。”
“哪里,他们总说没有见过这么许多新奇吃食,让他们很是开眼呢。”奉回道,“他们还说,若是将那些吃食摆在酒楼,定会财源滚滚来。”
江晚来忙道:“你啊,在府中折腾众人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出去折腾他人。”
靖国侯府郡主,这一身份已让旁人留心许多,江晚来不愿再让女儿引更多目光,在这皇城之中,寻常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尤其眼下这风云涌动之际。
奉回自明白母亲言外之忧,便笑道:“不过是府中众人一时玩笑之言,阿回哪里就会当真了,何况阿回不过是在书上见着了配料和烹饪之法,并不擅长厨艺,也就府中厨子能由着我折腾了。阿娘且在此喝茶,阿回先去看看。”
奉回转出晚景阁,正想往后厨而去,却见府中管事匆匆而来,便出言将人拦下,“杨叔,何时这般匆忙?”
杨宏快步过来,虽神色凝重,仍不忘行礼,“郡主,夫人可在?”
奉回颦眉,道:“阿娘在无霜园,杨叔有何要事可与我说,我可去回母亲。”
杨宏犹疑片刻,道:“府外有人来禀,三公子落下城外飞渡涯了。”
“什么?”奉回大惊,“三哥不是外出会友去了?怎会落涯?消息可属实?来人可还在府外?”
“属下已让人请在前院了,郡主可要见见?”
奉回思量一瞬,吩咐道:“此事暂时不要告知母亲,你随我去前院。”
杨宏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有奉回拿主意,当下便应了,也顾不得奉回以闺阁女子之身随意见外人是否合适,只当生死关头,事急从权。
奉回心中虽着急,脚步却稳,一路上,更将此事细细思量了一遍,待见到那传话之人时,面上已全无波澜。
院中之人,一身粗布麻衣,脚上草鞋也损坏得厉害,面上是久经烈日风霜之态,胡子拉碴,发髻以布带绑着,或是来时匆忙,发髻已散落大半……如此形容,真是如他所言,是樵夫在山中打柴了。
奉回几步近前,开口便问,“你如何得知落涯之人是靖国侯府三公子?”
或是见着奉回一身华贵,知她身份贵重,樵夫当下便跪伏在地,“我,我……见过三公子……之前三公子去过山上采药。”
“那你可知三公子为何落入悬崖?”
“三公子似乎想去采一株草药。”
这确是奉鄢会行之事。奉回转头吩咐杨宏,“杨叔,你遣人去寻父亲回府,我先行去看看。扶桑,你去晚景阁禀母亲一声,便说我出府一趟,很快便回。”
各人领命而去,院中只剩她与那樵夫,奉回道:“起来吧,还要劳烦你引路去飞渡涯。”
伏地之人哆哆嗦嗦起身,抬头觑一眼,见奉回已转身往外走,冷然双眸闪过寒光,手下已翻出利刃,直直向奉回刺去,手法身形极快,眼看便要一击而中,让她魂断在此。
利刃近在分毫,奉回闪身避过,一手擒了他手腕,运了内力将他四肢皆卸了去,让他若一滩烂泥瘫在了地上,“我兄长在哪儿?”
目光狠毒,死死瞪着她,“死了!”吐了两字,便要吞药自尽,岂料奉回更快,手一拧,便将他下颌也卸了下来。
陈诉握着佩剑站在院中,一时进退不得。
他本在树上假寐,不料竟见了侯府管事领了一人过来前院,紧接着长歌郡主也来了,他们之间对话他自听了,正想着陪同一道去飞渡涯,岂料那人竟想刺杀长歌郡主,他当下拔剑前去相护,怎知他人还未至,那人已生不如死,长歌郡主究竟是学了什么分筋错骨手法,竟可这般干净利落将人关节卸了?
陈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
奉回转头看他一眼,陈诉便想拔腿而逃,只是到底见过风浪,让他硬生生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这些时日便是你在侯府?”
她果然早就发现了她!
“正好,你随我走一趟。”
陈诉咬牙抱拳,“……是!”
奉回看了一眼地上只剩一双眼睛能动之人,淡道:“将他带上。”
她不是要去救兄长,带上这么一个刺客,能有什么助益?陈诉心思转了转,问道:“长歌郡主,此人或只是借口三公子之名前来侯府,三公子许不在飞渡涯?”
在与不在,她都要去看一眼,她不能去赌那个万一。
两人刚步出侯府,还未上马,被便人拦了去路。
郗免看一眼被陈诉丢在马背上,四肢垂挂之人,又打量了一眼陈诉身边所立女子,对他道:“我奉大人之命过来,有事禀告长歌郡主。”
奉回并不识得郗免,但见他待陈诉态度,已将他身份猜测出。上前一步,问道:“不知萧大人有何要事?”
郗免心思一转,当下便明了眼前便是他所寻之人,“贵府三公子眼下在栖霞寺内,特托我前来告知郡主,免得府上担忧。”
奉回颦眉,“家兄与萧大人一处?”
“是。”郗免递上奉鄢随身玉佩。
“家兄为何不回?”却留在栖霞寺中,“他可是受了伤?”
“皮外之伤,并无大碍,郡主无需担忧。”
若只是皮外之伤,何须借住栖霞寺?除非还另有隐情。
“三公子还说,他明日便回回府。”
“这是他亲口所言?”奉回问道。
“是。”
奉回沉吟一瞬,道:“如此,便麻烦萧大人了。烦请阁下转告家兄,明日长歌会亲去栖霞寺接他回府。”
栖霞寺内,奉鄢听完郗免回禀,沉默了半响,却还是不死心,问道:“舍妹真是这么说?”
奉鄢飞渡涯遇险是真,他也确受了伤,不过都只是箫明时与他谋算,只为引幕后知人再出手。将目光转向箫明时,“萧大人……”
箫明时却未应他,只看着地上之人,问陈诉,“这是……”
陈诉抱拳,“此人行刺长歌郡主,郡主命属下带来。”
奉鄢豁然起身,“阿回受伤了?”
“长歌郡主无事。”陈诉忍不住看一眼地上之人,暗想长歌郡主那般手段,谁能令她受伤?
郗免也见了陈诉动作,惊异问道:“他……是郡主出手?”若是,他都不由要叹一句好手法,不由想起在侯府所见之人,清贵绝然、闲雅超逸,如何都无法与眼前这一幕联想到一处。
奉鄢起身,面上神色有些许勉强窘迫,“萧大人,我想我还是不打扰了。”
箫明时挑眉,“三公子不是要在寺中安歇一晚?”
奉鄢道:“不过小伤,既已无碍,还是早些回府好些。”若是他真等奉回明日亲自前来,不知会是何情状,“我若一夜不回,府中怕会忧心。”
箫明时道:“眼下时辰已不早,三公子怕不能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城,郗免既已将三公子平安消息带去,想来贵府诸人不至太过担忧。三公子有伤在身,早些安歇吧。”
话已至此,奉鄢已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告辞回禅房。
奉鄢走后,陈诉递上一封书信,“长歌郡主令属下递交大人。”
箫明时展信以阅,只见上头紧一句诗词:行止行止、行之行之、止兮止兮。
“长歌郡主还说什么了?”
陈诉道:“郡主说往后不必属下前往侯府了。”
箫明时看着书信片刻,言道:“便依长歌郡主所言,你回府吧。”
“是。”
郗免与陈诉且将地上之人带走退下,禅房中只剩箫明时一人,不由拿起书信再读一遍,“究竟是怎般女子,有这般清透玲珑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