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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曰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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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曰无衣。


IP属地:广东来自手机贴吧1楼2016-07-08 13:12回复
    扶桑步出经纶阁,立于门右,“萧大人,请……”
    步上檐廊,入眼却见一方垂落湘帘,将室内隔成两方天地,湘帘之下,置了一方案几,隐于湘帘那端隐约可见一抹身影。
    然而,最让他惊诧的却是满室书册,书盈四壁卷帙浩繁,不由忆及方才所见,经纶二字竟有几分贴切。
    他不过一瞬怔愣,湘帘之后已传来一道温软语调,“萧大人有礼。”转头看向湘帘,她正附手而立于案几之旁,荼白长衣垂地,脚趿锦缎鞋,面容隐于湘帘之后模糊不清。“长歌近日偶感风寒,故以湘帘为屏,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郡主客气。”萧明时已敛心绪,于席上跽坐,“本官冒昧前来,多谢郡主不怪。”
    “大人为公而来职责所在,长歌明白。”她应道。且斟一杯热茶,由湘帘之后递出,茶杯碧绿纤指莹白,“大人请用茶。”
    萧明时接过,道一声谢,“本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询郡主。”
    “大人请问。”
    萧明时思量一瞬,问道:“长兰街案发当时,郡主可在场?”
    长兰街?他不是来问长明街惊马之事吗?“据长歌所知,长兰街之案已了结,不知大人今日为何又提起?”且是来问她,他便是有何疑问,也该是问阿鄢才是。
    “案子是已了结,但本官翻阅卷宗之时,见上头报案之人是令兄,寻访后得知那日郡主与令兄一同乘车出游,令兄既是回城后经过案发之地,本官想着郡主应该也在场才是。”且据当日京兆府差役所言,奉鄢是孤身持剑前往报案,若非所乘车架有紧要之人,他不会弃车从步,想来奉鄢是不想她也卷入其中,便让人将她先行护送回府,后来他翻阅卷宗,确记载现场有车轮驶过之痕,便证实了他的推断。
    此刻,奉回方明白奉千樯让梁季前来的意思,刑部侍郎,果真不是易与之人。“案子已审结,一切已尘埃落定,大人如今旧事重提,不知是为何?且长歌听闻此案是盗匪所为,犯人已伏诛,即便长歌真在案发之地,似乎于此事也已无足轻重了吧?”
    萧明时闻言,不由得笑了笑,“本官职责所在,总是要问一问的。”
    问一问?若真这般轻巧,何必要来见她,且不论她是未出阁的身份不宜随意相见,便是奉家如今这正盛的风头,稍微有些心思的无不敬而远之,深怕作那冒尖的花蕊为逆风摧残,他却迎风而上,是真身正无畏呢,还是另有谋算?
    奉回思量片刻,斟酌道:“案发之时,长歌的确在场,然而当时我在车架之中为帷裳所隔,所见所知不多,也是因此,家兄才会让长歌先行回府……怕要让大人白走这一趟了。”
    “无妨。”萧明时回道:“多谢郡主如实相告。”
    “萧大人客气了。”
    萧明时起身,附手行礼,“本官告辞。”
    奉回立于湘帘之后,颔首道:“大人慢走。”
    扶桑将客人送出经纶阁至琼华台才返回,踏入书室却见奉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惊骇,“郡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奉回抬眸瞅了她一眼,轻叹一气,“扶桑,下回若我在糊里糊涂的状况下做决定,你一定要拦着我。”
    扶桑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家郡主。
    “你这丫头……”奉回叹气更重,“还不快帮我换衣梳妆,要我这个模样到几时……”
    敢情郡主是嫌这一身午睡后的衣物凌乱,所以才对她唉声叹气的,难怪方才要让她将湘帘放下,她本还奇怪依着郡主的性情怎会忽而有此想法,想着是否是顾忌萧侍郎外间的传闻有所避讳,不成想竟是这个缘由,扶桑一时无言。
    萧明时步出侯府踏上车架,即出言询问车架前的郗免,“可看出了什么?”
    郗免面无表情,如实答道:“长歌郡主脚步轻盈气息绵长,确是身怀武功。”
    沉吟片刻,萧明时又问,“与你相比,如何?”
    “百招之内,应可取胜。”郗免谨慎回道。
    “那便好……”车内萧明时喃喃自语。
    郗免虽不明萧明时此话何意,却未出言相问。
    却又听闻他道:“这几日,你还是去侯府守着吧。”
    奉家军功封侯,高手无数,便是那长歌郡主都身怀武功,他不认为他们会无所察觉,但萧明时所做决定自有其考量,他不予置喙。“我之职责,只是护大人周全。”换言之,旁人生死与他无关。
    “……也罢,让陈诉去吧。”
    陈诉武功虽不如他,却是府中暗卫队长……不过,总比他去好,“是!”
    两日后深夜,当郗免见着受了伤回府复命的陈诉后,才明白为何萧明时有此安排。
    萧明时见了陈诉后,只道了一句,“事情总是要有个开端的。”
    而那个开端,是长兰街之案,是长歌郡主被刺杀。
    因长歌郡主被刺杀,帝责令刑部严查,并将此案交由刑部侍郎萧明时全权负责。
    奉回闻得消息之时,正在与奉鄢研究大燕各地的风味点心,闻言只轻轻叹了一气,“终究还是被他算计了。”
    萧明时离开两日后深夜里,当她听闻屋檐起伏有致的轻微脚步声时,就已经明白了一切。他知长兰街之案别有内情,却碍于此案已审结无法无故提及,便来找她这个目击证人,使一招敲山震虎让幕后之人心生忌惮怀疑,之后不论幕后之人有何举动,他都可以找到蛛丝马迹查出凶手。
    所以他来侯府,并非是真的要询问当日之事,不过是作个样子给旁人看罢了,让人以为他从她这里又得了什么证据,只是不成想那些人真这般无脑,直接向她下手正中了他设的局。
    虽说被他算计了,她却无法责怪,因她也想找到幕后之人,那日长兰街那一幕,终究是太过惨烈了,故而对侯府外这几日昼夜轮守监视的人也只当作视而不见。


    IP属地:广东33楼2016-09-26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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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3 13: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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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回随翠微登上亭边小舟,顺水循琴声而去,霜降将至,江水清寒,烟雾茫茫。
      船至音罢,轻纱竹帘后传出一道清泠嗓音,如深山泉水,清澈无垢,“有朋来访,不亦乐乎!”
      竹帘卷起,只见小舟之上所立之人,长身玉立,墨发长衣逶迤,面如清玉、眸若星幕……都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舟上之人,只静然而立。已过无不及。
      传闻昔年君侍忧游学在外,曾遇强盗,危难之际,君侍忧掀帘而出,众强盗见之惊为天人,纷纷放下刀剑,退开让其离去,此事传为佳话,更得了个以 色 止 杀 之名,原想传闻夸大失真,如今见之,才知世人盛赞,其来有自。
      奉回附手行礼,“云州奉氏阿回,公子有礼。”
      君侍忧附手回礼,“清河君氏容与,郡主有礼。”
      奉回道:“公子琴曲,犹如天籁,奉回一时入迷,忘乎所以,行至此处,扰了公子雅兴,还请见谅。”
      君侍忧笑道:“学琴之人,人生所幸,不过得遇一知音,既是知音人,何来打扰之说?郡主请坐。”
      翠微上前,搀扶奉回登上君侍忧所在小舟。
      奉回落坐,君侍忧重抚琴弦,琴声如水,由他指尖流泻而出,起转承合,动人心魂。


      IP属地:广东42楼2016-12-28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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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43楼2016-12-28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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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景阁,无霜园。
          二层楼台上,扶桑与白槿侍立在侧,江晚来与奉回各自落坐于绣架之前,江晚来为奉千樯绣一件锦裘,奉回只是在绣一方绣帕,上头花色为一支丹樱,八重花瓣繁复细致、并开各妍。
          江晚来工于刺绣,奉千樯衣物多出自她之手,奉回虽无心钻研,然而耳濡目染,一手刺绣竟也比旁人更胜许多,在云州时,奉千樯与二子多在军营,奉回便陪在江晚来身旁。
          刚收了针脚,起身动动筋骨,一旁扶桑已乖觉递上热茶,“郡主,请用茶。”
          奉回轻抿一口,便递还了回去,行至江晚来身旁,道:“阿娘,歇歇吧,莫伤了眼睛。”
          “你若累了,就会千江月歇着,不用陪我了。”江晚来道,“天色还早,你或可出府去逛逛。”
          昔年奉回年幼,为磨她性子,江晚来便让她学刺绣针黹,哪知如今竟要担心她性子太过文静了。日日在府中,除不时过来陪她,便是留于经纶阁,或与兄长对弈,回旬安城多时,只去了一趟九岳山、进了一趟宫。
          “今日父亲外出赴宴,三哥也外出会友,府中只我与阿娘,今日晚膳,阿回下厨可好?”奉回笑道:“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吃什么。”
          江晚来闻言,瞪她一眼,“是不是又馋嘴了?这回又想出什么古怪吃食去折腾府中厨子了?”说着,自己倒撑不住笑了,“府中厨子再被你折腾下去,怕要生出求去之意了。”
          “哪里,他们总说没有见过这么许多新奇吃食,让他们很是开眼呢。”奉回道,“他们还说,若是将那些吃食摆在酒楼,定会财源滚滚来。”
          江晚来忙道:“你啊,在府中折腾众人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出去折腾他人。”
          靖国侯府郡主,这一身份已让旁人留心许多,江晚来不愿再让女儿引更多目光,在这皇城之中,寻常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尤其眼下这风云涌动之际。
          奉回自明白母亲言外之忧,便笑道:“不过是府中众人一时玩笑之言,阿回哪里就会当真了,何况阿回不过是在书上见着了配料和烹饪之法,并不擅长厨艺,也就府中厨子能由着我折腾了。阿娘且在此喝茶,阿回先去看看。”
          奉回转出晚景阁,正想往后厨而去,却见府中管事匆匆而来,便出言将人拦下,“杨叔,何时这般匆忙?”
          杨宏快步过来,虽神色凝重,仍不忘行礼,“郡主,夫人可在?”
          奉回颦眉,道:“阿娘在无霜园,杨叔有何要事可与我说,我可去回母亲。”
          杨宏犹疑片刻,道:“府外有人来禀,三公子落下城外飞渡涯了。”
          “什么?”奉回大惊,“三哥不是外出会友去了?怎会落涯?消息可属实?来人可还在府外?”
          “属下已让人请在前院了,郡主可要见见?”
          奉回思量一瞬,吩咐道:“此事暂时不要告知母亲,你随我去前院。”
          杨宏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有奉回拿主意,当下便应了,也顾不得奉回以闺阁女子之身随意见外人是否合适,只当生死关头,事急从权。
          奉回心中虽着急,脚步却稳,一路上,更将此事细细思量了一遍,待见到那传话之人时,面上已全无波澜。
          院中之人,一身粗布麻衣,脚上草鞋也损坏得厉害,面上是久经烈日风霜之态,胡子拉碴,发髻以布带绑着,或是来时匆忙,发髻已散落大半……如此形容,真是如他所言,是樵夫在山中打柴了。
          奉回几步近前,开口便问,“你如何得知落涯之人是靖国侯府三公子?”
          或是见着奉回一身华贵,知她身份贵重,樵夫当下便跪伏在地,“我,我……见过三公子……之前三公子去过山上采药。”
          “那你可知三公子为何落入悬崖?”
          “三公子似乎想去采一株草药。”
          这确是奉鄢会行之事。奉回转头吩咐杨宏,“杨叔,你遣人去寻父亲回府,我先行去看看。扶桑,你去晚景阁禀母亲一声,便说我出府一趟,很快便回。”
          各人领命而去,院中只剩她与那樵夫,奉回道:“起来吧,还要劳烦你引路去飞渡涯。”
          伏地之人哆哆嗦嗦起身,抬头觑一眼,见奉回已转身往外走,冷然双眸闪过寒光,手下已翻出利刃,直直向奉回刺去,手法身形极快,眼看便要一击而中,让她魂断在此。
          利刃近在分毫,奉回闪身避过,一手擒了他手腕,运了内力将他四肢皆卸了去,让他若一滩烂泥瘫在了地上,“我兄长在哪儿?”
          目光狠毒,死死瞪着她,“死了!”吐了两字,便要吞药自尽,岂料奉回更快,手一拧,便将他下颌也卸了下来。
          陈诉握着佩剑站在院中,一时进退不得。
          他本在树上假寐,不料竟见了侯府管事领了一人过来前院,紧接着长歌郡主也来了,他们之间对话他自听了,正想着陪同一道去飞渡涯,岂料那人竟想刺杀长歌郡主,他当下拔剑前去相护,怎知他人还未至,那人已生不如死,长歌郡主究竟是学了什么分筋错骨手法,竟可这般干净利落将人关节卸了?
          陈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
          奉回转头看他一眼,陈诉便想拔腿而逃,只是到底见过风浪,让他硬生生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这些时日便是你在侯府?”
          她果然早就发现了她!
          “正好,你随我走一趟。”
          陈诉咬牙抱拳,“……是!”
          奉回看了一眼地上只剩一双眼睛能动之人,淡道:“将他带上。”
          她不是要去救兄长,带上这么一个刺客,能有什么助益?陈诉心思转了转,问道:“长歌郡主,此人或只是借口三公子之名前来侯府,三公子许不在飞渡涯?”
          在与不在,她都要去看一眼,她不能去赌那个万一。
          两人刚步出侯府,还未上马,被便人拦了去路。
          郗免看一眼被陈诉丢在马背上,四肢垂挂之人,又打量了一眼陈诉身边所立女子,对他道:“我奉大人之命过来,有事禀告长歌郡主。”
          奉回并不识得郗免,但见他待陈诉态度,已将他身份猜测出。上前一步,问道:“不知萧大人有何要事?”
          郗免心思一转,当下便明了眼前便是他所寻之人,“贵府三公子眼下在栖霞寺内,特托我前来告知郡主,免得府上担忧。”
          奉回颦眉,“家兄与萧大人一处?”
          “是。”郗免递上奉鄢随身玉佩。
          “家兄为何不回?”却留在栖霞寺中,“他可是受了伤?”
          “皮外之伤,并无大碍,郡主无需担忧。”
          若只是皮外之伤,何须借住栖霞寺?除非还另有隐情。
          “三公子还说,他明日便回回府。”
          “这是他亲口所言?”奉回问道。
          “是。”
          奉回沉吟一瞬,道:“如此,便麻烦萧大人了。烦请阁下转告家兄,明日长歌会亲去栖霞寺接他回府。”
          栖霞寺内,奉鄢听完郗免回禀,沉默了半响,却还是不死心,问道:“舍妹真是这么说?”
          奉鄢飞渡涯遇险是真,他也确受了伤,不过都只是箫明时与他谋算,只为引幕后知人再出手。将目光转向箫明时,“萧大人……”
          箫明时却未应他,只看着地上之人,问陈诉,“这是……”
          陈诉抱拳,“此人行刺长歌郡主,郡主命属下带来。”
          奉鄢豁然起身,“阿回受伤了?”
          “长歌郡主无事。”陈诉忍不住看一眼地上之人,暗想长歌郡主那般手段,谁能令她受伤?
          郗免也见了陈诉动作,惊异问道:“他……是郡主出手?”若是,他都不由要叹一句好手法,不由想起在侯府所见之人,清贵绝然、闲雅超逸,如何都无法与眼前这一幕联想到一处。
          奉鄢起身,面上神色有些许勉强窘迫,“萧大人,我想我还是不打扰了。”
          箫明时挑眉,“三公子不是要在寺中安歇一晚?”
          奉鄢道:“不过小伤,既已无碍,还是早些回府好些。”若是他真等奉回明日亲自前来,不知会是何情状,“我若一夜不回,府中怕会忧心。”
          箫明时道:“眼下时辰已不早,三公子怕不能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城,郗免既已将三公子平安消息带去,想来贵府诸人不至太过担忧。三公子有伤在身,早些安歇吧。”
          话已至此,奉鄢已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告辞回禅房。
          奉鄢走后,陈诉递上一封书信,“长歌郡主令属下递交大人。”
          箫明时展信以阅,只见上头紧一句诗词:行止行止、行之行之、止兮止兮。
          “长歌郡主还说什么了?”
          陈诉道:“郡主说往后不必属下前往侯府了。”
          箫明时看着书信片刻,言道:“便依长歌郡主所言,你回府吧。”
          “是。”
          郗免与陈诉且将地上之人带走退下,禅房中只剩箫明时一人,不由拿起书信再读一遍,“究竟是怎般女子,有这般清透玲珑心思?”


          IP属地:广东44楼2016-12-30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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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我心匪石
            翌日清晨,奉回到晚景阁给父母请安后,便带着扶桑及绛衣出府了。
            昨日奉千樯回府后,奉回便将事情尽数告知,只瞒着江晚来,不愿让她担忧。
            城外栖霞寺,隐于落霞峰上,道阻且长,虽为千年古寺,却人迹罕至,故历经世事变迁,仍安然一方不受波及。
            车架上,奉回正凝神思索盘上棋局,扶桑在一旁煮茶,不时往壶里添些水。
            绛衣持剑坐于车架前与车夫并肩,远远便见前头有马匹车架过来,此路狭窄,定不能容两车并行,奉回为侯府郡主,若对方身份寻常,他们便不必相让,只他们此行,轻车从简,便是不愿过于招眼,自不会轻易将身份泄露出去,惹来旁人目光。
            陈诉驱马过来,附手执礼,“在下乃平宛萧氏府中从人,因来路崎岖,不便后退,不知贵府车架可方便退回?”
            虽只见过一面,只听闻过他几句话,奉回还是认出了来人,便吩咐扶桑,“让马车避让一旁。”
            扶桑应一声,即掀帘出去,三两句便将奉回之意说清了。
            车夫得令,立即将车架退至一旁。
            扶桑不识陈诉,陈诉却知她身份,长歌郡主唯一贴身侍女!她在此处,换言之,车架之人乃长歌郡主。
            陈诉道了谢,即驱马返回,令车马启程。
            经奉回车架时,陈诉转眼去看,只是帷裳之后,始终平静。
            扶桑倒认出了郗免,即向车内奉回禀告,“郡主,是刑部侍郎萧大人。”
            山道险窄,两车堪堪擦过,而扶桑并未压低嗓音,故而在场之人皆听见了她出口之言。
            “停车!”箫明时令道。
            车夫依自家侍郎大人之命勒马停车,车架上两侧帷裳堪堪相对。
            箫明时伸手掀开一侧帷裳,道:“多谢郡主让道。”
            奉回手中棋子并未放下,也未掀开帷裳,淡道:“大人公务繁忙,自是长歌相让。”若是昨日之前,她自不会如此失礼,但如今,她不愿与他过多瓜葛,奉鄢之事,一次已足够,万万不能再有一次。
            若是昨日看那封书信,他心中还有存疑,那今日奉回之态度,那便坐实了他当时猜测,她已明了事情前因后果。
            箫明时不再多说,放下帷裳,吩咐车夫,“走吧。”
            直至对方车马声远去,所乘车架启程,扶桑才掀帘入内,一抬眼,却见奉回捏着棋子神色怔然。“郡主?”
            却不得回应,扶桑也不敢再唤,乖乖在一旁坐好。
            近栖霞寺之路不容车马,奉回只好下车步行。深秋景色明艳、天际疏朗明阔,不时有南行飞鸟过,秋风中亦带花草香,一路走来,竟也不觉乏闷。
            登上寺前千级石阶,回身去看,但见明媚日光下,风起云涌,千里秋色,壮阔无比。
            “阿弥陀佛,施主有礼!”
            奉回回头,但见山门上立了一名僧人,身披袈裟,手持念珠,长须雪白,一双眼清明祥和,浴在日光下,如佛光满身。奉回执礼下拜,“弟子云州奉氏阿回,拜见大师。”
            “阿回,你真亲自来接我了?”奉鄢不知何时来到,一脸惊诧,“你是怕我食言么?我正准备回府呢。”
            奉回却不理他,只对了然大师请求道:“阿回想在寺中借住些时日,不知可方便?”
            了然大师道:“佛门即空门,既是空门,自是人人皆能来,人人皆可住。”
            奉回再拜,“多谢大师。”
            自进山门,奉回便未跟他说过一句话,打发了车夫回府禀报她借住寺中之事,便领着扶桑和绛衣随咨客僧进无所居,她神色平和从容,不似有气恼之象,只是不理他而已。
            “阿回可是生气了?”奉鄢小心翼翼问道,“我答应相助萧大人,也是想早些抓住凶手。阿回这些时日因此事闭门家中,总是不好……”
            “此事,是你与箫明时谋算?”不是箫明时算计他?
            “是啊,阿回不是也想早日将凶手绳之于法么?”奉鄢道,却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阿回,你怎么了?”
            奉回摆手,“无事。”竟是她误会他了?
            “此事不告知你,也是不想你担忧,阿回便不要生气了吧。”
            奉回道:“我并未生气。三哥若是觉得事情当为,便放手去做,不必顾忌许多,只一点,要注意自身安危,不要让父亲和阿娘担忧。你身上,可伤得严重?”
            “不严重,只是皮肉之伤。”奉鄢笑道,可很快又垮了脸,“爹娘知晓了?”
            奉回失笑,回道:“阿娘并不晓得,我只告诉了父亲。”
            奉鄢闻言安下心来,很快想起一事,问道:“阿回怎么忽而起意要借住栖霞寺?”以她今日轻车简从,想来并未打算留在此,何以忽而便改了心意?
            “三哥想以如此模样回去见阿娘么?”奉回问道,单凭他脸上那道刮痕,便瞒不过江晚来。
            其实奉回留下,还有一个缘由,她以为奉鄢受伤是箫明时算计之故,便想留在此避开箫明时。她昨夜与父亲促膝长谈,知旬安城这两日,怕是一番风云变色,她不愿卷入,更不愿奉鄢卷入,连累了奉家。
            如今虽知此事并非箫明时有心为之,却也不会更改心意,既来之则安之。
            “用过午膳,三哥陪我去飞渡涯逛逛吧。”
            奉鄢闻言,诧异极了,“啊?”此事不是过去了么?还有,他是不是听错了,她一直喊他……三哥?
            “阿回,你喊我三哥?”
            奉回已起身,准备前往膳堂,闻言,只是看他一眼,问道:“难道你不是我三哥吗?”
            扶桑掩嘴而笑,绛衣面无表情跟在后头。


            IP属地:广东49楼2017-01-03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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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不知岁月,一日日暮鼓晨钟妙音佛法,或与了然禅师执棋对弈、或围炉烹茶誊写经书、或漫步寺中赏银杏叶黄,日子似水无痕,悄然而过。
              旬安城不时有消息传来:长歌郡主为刺客所伤,靖国侯将其送离侯府养伤;定国公府薛太夫人七十大寿,宴请城中权贵,寿宴当日,却有金吾卫临门,将云家三房云柏羁押,薛太夫人当场昏死过去;寿康公主府夏沁买凶暗杀户部主司刘集,因一份账册遗失,因疑心在长歌郡主处,多次买凶刺杀……刑部侍郎箫明时由此入手,查出了六年前一桩贪赃舞弊之案,造成大水河坝决堤,令数十万百姓受灾枉死,此案牵连无数,其实不乏权贵高官,帝震怒,下令严查,凡涉案者,一律从严处置!
              绛衣将消息一一禀告,静待奉回吩咐。
              奉回写下最后一笔,接过扶桑递来茶碗,饮下了才道:“父亲可有口信传来?”
              绛衣道:“将军说降雪前,请郡主回府。”
              扶桑道:“听寺中师父说,这两日怕是要下雪了。”
              奉回沉吟片刻,吩咐道:“将行装收拾收拾,我们明日便下山。”
              岂知当夜便下雪了,铺天盖地茫茫而来,似是要将一切皆掩埋过去一般。
              箫明时从宫中出来,便见漫天飞雪,于夜色中,悄然无声,远近灯火明灭,静瑟无痕。
              郗免等在车架旁,见他衣物单薄,忙将车内大氅拿出递过去。“是要回府还是去刑部?”
              这近一月,箫明时几乎都在刑部,眼下案子虽已完结,卷宗却还未入档。
              箫明时道:“去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幽居绝代佳人水浼浼,其容貌清艳,烟视媚行,一舞倾城。
              坊间流传一句话:君侍忧之曲、水浼浼之舞,如得一见,此生无憾!
              然而水浼浼虽身处风尘,却性情孤洁清傲,纵无数权贵一掷千金,仍难得请她一见,更遑论舞上一曲。
              却在听闻侍女禀告箫明时来访后,亲迎门前。
              在水一方位于旬安城西梅林中,因水浼浼喜静,寻日里梅林鲜少人迹,若想拜访,定是先行送上拜帖,得了回帖才登门,不然只会被拒门外,从此不再相见。
              而这世上,却有两人例外,其中一人便是箫明时。
              飞雪之中,灯火之下,水浼浼一袭绛色披风静然而立,雪为肌肤玉为容,比之艳艳桃色,更胜几分,那素来清冷容颜,此时浮着浅浅笑容,动人心魄。见着箫明时由车架下来,敛衽下拜,“浼浼拜见萧大人。”
              箫明时道:“姑娘不必多礼。”
              水浼浼立于门右,请道:“大人请进。”
              在水一方清幽,楼阁皆掩在梅林之中,若无人引路,怕会迷失不知方向。
              将人引至暗香阁,水浼浼再次下拜叩首,“浼浼代爹娘兄长跪谢大人大恩。”
              水浼浼本为洛州刺史府从属官之女,六年前,大河决堤,浮尸千里,帝震怒,下旨严查,其父便想将修筑河坝时,记载洛州各级官员贪赃枉法、行贿受贿之账册呈上,岂料前来赈灾官员竟是一丘之貉,与刺史刘集沆瀣一气!其父兄被冠上罪名投入大牢,一夜便传出他们畏罪自杀的消息,母亲伤恸难抑,没几日便撒手而去,只留下她一人。当日她年方十一,带着那半本账册走过尸山走过血海,在瘟疫中挣扎着活了下来,一身伤痕几乎命绝之时,她遇见了一人,之后她成了水浼浼,开了这在水一方,成了一名舞姬,舞动倾城。之后,她见到了箫明时,将六年不离身的账册交给了他,令昔年之事重见天日、父兄沉冤得雪。
              “姑娘请起。”箫明时道:“不知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水浼浼道:“大仇已报,然而大恩未报。”
              一句话,箫明时已明了她言下之意,不由劝道:“他已三年未归,眼下不知浪迹何处……”
              水浼浼道:“浼浼不求什么,只愿公子回城之时,有一个去处。”
              箫明时不再劝,起身告辞离开,“姑娘保重。”
              水浼浼行礼,“大人慢走。”


              IP属地:广东52楼2017-01-05 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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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飞雪,落霞峰上,日光璀璨,乾坤万景。
                飞渡涯上,她一身月白色繁复衣裙,身披着同色斗篷,三千长发流苏髻,只一根青玉发簪半挽,面容淬玉,眸光盈水,衣袂随风摆动,恍若要踏风而起、幻化而去。
                绛衣持剑,匆匆步上山,“郡主,山道积雪已清扫去,随时可启程回府。”
                细细算来,她们已在栖霞寺一月有余,长兰街之案早已尘埃落定,该奖该罚该安抚,皆处置妥当,便是奉家,宫中也赐下厚赏,弥补长歌郡主和三公子无端受牵连。
                昨日奉千樯遣人送来口信,三日后,十一月初九,太皇太后千秋诞,让她尽快回府。
                “我去跟了然大师此行。”
                回禅房更换了身衣物,便前往了然大师修行之处,或是已知他们一行今日将下山,门边小僧见着奉回,行礼后便请她进经楼。
                室内,了然大师手持念珠,肃然端坐,奉回脚步才踏入,他已睁眼看来。
                “大师有礼。”奉回止步席下附手行礼。“奉回今日特来辞行,谢大师一月来点拨教化,奉回获益匪浅。下山前,奉回还有一事,望大师准允。”
                “施主但说无妨。”
                “奉回想在寺中灯楼供奉六盏长明灯,不知可否?”
                “施主孝悌,自可。”了然大师道。
                “多谢大师。”奉回再拜,“奉回告辞。”
                下山前,寺中僧人将六盏长明灯送来,奉回亲题了字,送上九层灯楼,添上灯油,点燃灯火。
                傍晚,了然大师亲上第九层灯楼添灯油,见着了奉回供奉长明灯,一时怔忪,六盏长明灯,五盏为父母兄长所奉,一盏为南境多年阵亡将士。
                了然大师念一句佛号,道:“仁义孝悌、悲悯谦让,大善!”
                雪天山道难行,奉回午后下山,傍晚才抵府门。
                晚膳已备好,奉回洗漱更衣至晚景阁请安,却只见父亲阿娘,不见兄长。
                当日奉鄢只在栖霞寺住了两日,接了家中书信便匆匆下山,之后他便没有再上山。
                江晚来道:“连着数日大雪,城外数座村落房屋崩塌,无数百姓被埋受伤,阿鄢这几日都去城外看诊去了,今日怕也是抽不开身回来了。”
                知妻子担忧,奉千樯安慰道:“阿鄢懂得照顾自己,你不要忧心。阿回在外多时,又舟车劳顿,定是累了,让她快些用了膳,回千江月歇着吧。”
                奉回在旁附和,“若是阿娘不放心三哥,不若明日阿回去看看?”
                江晚来忙道:“我与你一道,正巧这两日家里收拾了些旧衣衾被,正好送去。”
                奉千樯道:“雪灾之事,这两日应已处置妥当,你们俩明日也不要去了,至于旧衣衾被,让府中管事送去便是。”
                长兰街之案,奉家兄妹皆身涉其中,已引人侧目,如今奉家一举一动,自得万般思量斟酌。
                奉回转念一瞬便明了父亲言下之意,便应了一声,“是!”
                江晚来道:“如此也好,正好在家试试前两日锦绣坊送来的衣物首饰。”
                千江月中,一切如旧,只是大雪覆盖屋檐,登上阁楼触目所见,一片白茫茫,只经纶阁外潇湘竹林仍有绿意盎然,远眺观月湖,已无行人踪迹。
                奉回见着架子上所挂披风,才想起仍未将其归还原主。
                将绛衣唤来,将披风交给她,再包上两包回雪茶让她带上,“你将此物送至陌上居侍忧公子处,便说我多谢他借衣御寒之情。”
                绛衣将披风送至陌上居,却未能得见君侍忧,亦未见翠微、渺色两名贴身侍女,便只好将东西交托门房,并附上奉回名帖。
                岂知门房只当是寻常邀约,例行之礼,将名帖包裹弃在一处,便去忙了,之后更忘在脑后,遗在角落。


                IP属地:广东55楼2017-01-10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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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3 13:3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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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我心写兮
                  十一月初九,太皇太后千秋华诞,宴请宗室重臣,南祈北狄亦遣使来贺。
                  筵席设在长生殿,奉家一行才抵宫门,便有内侍过来请长歌郡主过长乐宫,奉回只得暂别父母兄长,随内侍前往。
                  一路殿宇飞檐,奉回坐在轿子里捏着腰间紫玉环宫绦,细细思量着太皇太后此举缘由。
                  轿子不知行了多久,终于落下,内侍在外提一声,“郡主,抵长乐宫了。”
                  轿帘打起,内侍伸手来扶,奉回想了想,终没有搭手上去,提了裙摆矮身下轿。
                  内侍躬身道:“郡主请。”
                  行过回廊、宫门、亭台,内侍将奉回安置在长乐宫偏殿里,并奉上热茶糕点,“郡主请稍候。郡主若是坐着无趣,可到外头赏赏花,正巧这两日开得好。”
                  内侍退下,偏殿中只剩奉回一人。赏梅,她并无多大兴致,便静心在偏殿里喝茶吃点心,一口点心一口茶,身子渐渐暖了起来,神思却有些困顿疲惫,她今日起得确实早了。
                  抬袖压下一个呵欠,整了整衣物,起身往殿外走,她还是吹吹冷风醒醒神,在这长乐宫睡过去可不是个好主意。
                  她刚踏出殿门,便被人撞了个满怀,幸而来人只小小一团,否则以她眼下毫无防备,非被撞出去不可。
                  只她未被撞出去,那垂髫小童却往后跌坐在了地上,手上玉佩掉了老远也顾不得,捂着脑门眼泪汪汪望着她,可怜极了,奉回一下便心软了,蹲下将人扶起来,帮她揉脑门,“对不住,撞着你了,可严重?”
                  小童揉揉眼,将眼泪都揉了干净,哽咽着道:“不疼。”起身便要去寻玉佩。
                  奉回将她手握住,不让她将细尘揉进眼睛,却发觉她手上竟十分冰冷,她衣着华贵,又在这宫中自由行走,想来身份定是不简单,只是为何却无人跟在身旁?“外头冷,进来喝杯热茶可好?”却见玉佩丝绦断了,无法系上,“我帮忙将它重编一个?”
                  小童乖乖点头,随她进偏殿了,跽坐席上,端妍有礼。奉回用炉中热水沾了帕子,给她揩去手指尘垢,再递半杯茶与她,并将一碟白玉枣泥糕移至她跟前。
                  她小口小口啜着半杯水,却不动白玉枣泥糕,只不时抬眼觑一眼奉回眼眶盈盈,奉回摸出一包糖渍梅子递与她,她犹疑片刻,终伸手捏了一颗,含在嘴里,奉回便将梅子置于案上,随她去了。
                  由佩囊里将五色丝线抽出,编织宫绦,此手法乃是在南境向百越人学来,花样繁复别致,正好衬那贵重精致玉佩。
                  丝绦很快编织好,奉回将玉玦编入其中,却见上头刻了一个字,是小篆,“坠?你叫坠儿?”刻坠于玉,玉坠,长随身侧之物。
                  奉回正想为她系上,殿外已有人言。
                  “坠儿,你怎在此,你可知曾祖母……”
                  奉回转头去看,殿外进来一人,玉冠华服气度不凡,或是疑惑她之身份,目带审视研判。
                  坠儿飞扑过去,便喊道:“六哥……”
                  奉回整衣起身,附手执礼,“臣女奉回,见过六殿下。”
                  “长歌郡主?”
                  这道嗓音……奉回抬首,只见六皇子燕黎身后,还立着一人,锦衣玉带,长身端方,眉目清绝隐约疏离,眸光如渊深邃、似月清冷……
                  燕黎打量两人,笑道:“晏行不认得长歌郡主?可长兰街之案,刑部不是得郡主相助?”
                  奉回赧然。当日在经纶阁,她因午憩后衣物不整,以湘帘为屏,两人并未见面,后去往栖霞寺,她误会箫明时算计奉鄢,令奉鄢身涉险境,与他擦肩而过以清界限……
                  箫明时却未有何异样,附手执礼,“长歌郡主有礼。”
                  奉回只得还礼。“萧大人有礼。”
                  刘仪光踏入殿门,依次给三人行礼,“长歌郡主,太后请您先行至长生殿入席。”
                  奉回颔首称是,将玉佩归还坠儿,给燕黎行礼,“长歌告退。”
                  奉回退出偏殿,燕黎道:“我与坠儿去看看曾祖母,晏行可一道?”
                  “十一公主既已寻见,下官便先行告退了。”箫明时道。
                  “好吧,那你先去长生殿。”燕黎应允,抱着坠儿就要随刘仪光走出偏殿,坠儿却滑下他怀里,奔至案几上将一包糖渍梅子收起来。
                  奉回踏出偏殿,即有宫人引路,她还在思量今日太皇太后召见之意,步子并不快,宫人也不催促,只在岔道时,适时指引。
                  奉回思量事情,素来专注,只是在这皇宫内苑,自不敢太过忘形,故而一闻及前头笑语,她便已放下心头思绪,正想退回避让,怎知前头之人行来极快,转个弯便至眼前,想避已不及。
                  “郡主,是八公主。”宫人在旁低语提醒。
                  奉回只得敛衽行礼,“臣女拜见八公主。”
                  八公主燕妍,生母夏妃,出自何珑夏氏,与寿康公主府夏沁为堂兄妹。
                  燕妍打量一眼她,也不免礼,语调轻蔑,“臣女?哪家臣女,本宫怎未见过。”
                  “靖国侯府奉家。”奉回应道,“臣女告退。”
                  “放肆!本宫准你告退了么?”燕妍怒斥。“出身蛮荒,果然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
                  奉回正欲反驳,岂料有人更快。
                  “八公主慎言。”
                  奉回回首,只见箫明时踏步而来,至跟前,附手行礼。
                  “八公主有礼。”语调清冷,目光幽深。
                  燕妍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随行诸位贵女赶忙跟上去,却有一人落后,目光直直望着箫明时。
                  “姐夫……”
                  箫明时神色缓了些,颔首道:“二姑娘。”
                  奉回就立于一旁,也不走,敛着眸把玩腰间紫玉环宫绦。
                  谢含英瞥一眼奉回,支支吾吾,“姐夫,那……那我先去了。”见箫明时点头,含羞带怯地便跑了。
                  奉回放开宫绦,抬首看一眼他,行了半礼,“长歌告辞。”
                  “本官方才出言维护,当不得郡主一个谢字?”
                  身后传来他凉薄语调。
                  他竟敢索要谢意?今日之事,往日之事,哪桩哪件他不是罪魁祸首?奉回回首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萧大人所为,奉回铭感于心,不敢或忘!”
                  “郡主无需客气。”箫明时点头。
                  他竟还真敢受?!
                  “郡主已道谢,本官却要与郡主致歉。”箫明时道,“因长兰街之事让郡主数次遇险,还有今日之事,本官在此向郡主致歉。”
                  这人……真是传言中那位刑部侍郎箫明时么?心硬如铁,疏冷无情……“萧大人言重。”是与不是,皆与她无关,今日之后,他们想来不会再见。“长歌告辞。”


                  IP属地:广东59楼2017-01-16 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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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终于见面了,事不过三,真是好不容易。
                    LZ要回家了,所以应该是年后更,各位年后见。


                    IP属地:广东60楼2017-01-16 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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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回抵长生殿偏殿,受了各方目光一遍,落座片刻,太后便扶了太皇太后驾临,一番跪拜行礼后,筵席正式开始,珍馐百味、琼浆玉液跟不要钱般流水送上,宫中御厨手艺甚好,膳食不止样子精致味道绝佳,单单是这香气已令人垂涎不已,只她才在长乐宫灌了满肚子茶水点心,实在吃不下去,只好捏着半杯酒做个样子,抬眼去看殿上歌舞,满殿融融。
                      不论私底下如何,派系党争、明争暗斗,在这千秋筵席,倒是一派和乐模样,想来主殿那边应该也是这派模样,不知阿鄢耐不耐烦。
                      燕卿卿侧着身子探过来,压着嗓音道:“奉姐姐,你捏着这半杯酒已足足一刻了,倒是饮一口啊。”
                      竟才过了一刻?她还以为至少已过了一个时辰了。“实在是殿上歌舞曼妙,一时着迷了。”却将酒杯放下,悄悄揉了揉手指发酸处。
                      燕卿卿看着殿上歌舞,有些意兴阑珊,“君侍忧之曲,水浼浼之舞,那才真真是天下无双呢。”却又忽然转过脸来,满眼发光,“听闻侍忧公子今日也进宫为太皇太后祝寿了?”
                      奉回莞尔不语,燕卿卿倒是来了兴致,挽了她手臂,低声道:“若是能听他奏一曲就好了,奉姐姐,你可不晓得,这旬安城,为侍忧公子一曲,有多少人真是一掷千金,却也多是求而不得。也是,侍忧公子那般风华人物,若非知音人,怎肯轻易为人抚琴。”
                      奉回却想起观月湖那夜相遇,她一直不明君侍忧为何会请她上船,她哪儿都不像是个知音人吧,若是寻着机会,不知是否要问问。“侍忧公子是状元之才,满腹经纶,想来自是不愿以琴娱人。”
                      燕卿卿睁大了明眸,一副惊讶摸样,“奉姐姐,我竟不知,你说话是这般犀利。”
                      一掷千金,可不就是娱人买卖?那是乐坊伶人所为,侍忧公子,自是不屑为之。
                      太皇太后于高位上望来,含笑道:“广韵和长歌在说什么呢,这般高兴,也说与哀家听听,让哀家也乐一乐。”
                      两人起身行礼。燕卿卿道:“回太皇太后,我们在说方才殿上歌舞呢,奉姐姐觉着赏心悦目,我便跟她说了两句。”
                      “是不是觉得年年都是一般,厌倦了?”太皇太后笑道。“不说你,哀家也觉得有些无趣了。”
                      刘仪光禀道:“太皇太后,陛下遣人来禀,南祈北狄携了奇人异士前来献艺贺寿,请您与太后及诸位夫人千金前往重檐殿。”
                      “如此甚好,那我们便去看看。”太皇太后应下,随即又对奉回及燕卿卿招手,“你们两个丫头到哀家这儿来。”
                      两人只得称是上前,一人立一边,扶着太皇太后往重檐殿而去。一路上,太皇太后不时问几句南境风物,奉回皆温言一一应答。
                      太皇太后忽而浅叹一气,“十一公主生母淑妃,乃云州人氏,难得她与你投缘,你平日若有暇,不妨多进宫来与她玩耍。”
                      此刻,奉回才明白十一公主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长乐宫偏殿,明白为何太皇太后喊了她去,喊了她去又未见她,却也只得应下,“是!”
                      太皇太后拍拍她手背,“十一公主是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
                      燕卿卿闻言,忙问,“那我呢?”
                      太皇太后笑道:“你自然也是好孩子。”
                      抵重檐殿,奉回和燕卿卿各自退回母亲身边,无声踏入殿门,行礼后落座。
                      男女分席,按品级列坐大殿两侧,高位上,皇上坐主位,太皇太后在右,太后在左,一众嫔妃依位份依次落座。
                      偌大宫殿上,列坐近百人,除父母兄长,奉回发觉自己只识几人,自然,都不过一面之缘。目光转至箫明时,他也正巧看来,却似不觉,一瞬便移开,低头饮茶。奉回便也将目光移开,却见他身旁席上,落座之人竟也是相识之人,君侍忧!
                      君侍忧本是状元之才,与箫明时同科,比邻而坐无可厚非,然后如今箫明时乃刑部侍郎,君侍忧却无官职在身,却仍如此安排,简在帝心,可见一斑。
                      君侍忧含笑致意,奉回只得颔首回礼,却闻得身边一声声抽气惊呼。
                      “侍忧公子方才对我笑了……”
                      “云三公子也看过来了……”
                      “这位置是哪个宫人所安排?竟将他们三人排在一处了,我今日终是圆了当日未曾得见他们打马游街之憾了……”
                      “若是侍忧公子抚琴一曲便好了……”
                      “若是云三公子为我描一幅丹青,那才真是无憾……”
                      云三公子云写意,字微之,出自定国公府,与君侍忧、箫明时同科,他为榜眼,温文如玉清雅绝伦,莫怪满殿女子目光,几乎全在一处,全然没有人注意殿上北狄使者表演鼓舞,真真是美色惑人。
                      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可指摘,无可指摘啊!奉回无声叹了叹,收了心思去看殿上鼓舞。
                      她自小长在南境,多见篝火歌舞,何曾见过眼下这磅礴气势,竟犹沙场千军金戈铁马,令人生出万丈豪情,想来是因北狄人素来彪悍,便有此风俗,与南境截然不同。
                      天下之大,处处不同,她到底还是见识少了,若有机会,该往北境走走才是,便是不能至北狄国境,见见沧州风物也好。
                      北狄使臣献艺鼓舞,南祈则是由巫女献九歌一舞,传闻中敬奉天神之舞。当四十九名白衣女子随着飞花落下起舞,满殿惊艳。
                      都道南祈出美人,如今所见,果然不假。今日之后,不知有多少人要念念不忘多少年了。
                      然而今日筵席,最令众人意想不到之事,远远不止于此,筵席至尾,南祈北狄皆向大燕求亲,愿迎娶大燕公主,结秦晋之好。
                      如今宫中,适龄公主,唯七公主燕盈、八公主燕妍,当时奉回抬头去看,发觉八公主和其母夏妃,脸色都白了。
                      两国和亲,事关重大,自不是即刻便能应许下,但近期若不生战事,这和亲之事,想来十之八九,莫怪她们会是这般反应,毕竟此去远离故土,有生之年是否能回都未可知,若是他日两国有战事,她便是腹背煎熬、死生难料。
                      与和亲这般国家大事相较,君侍忧做赋一首后入侍书局,任五品侍书郎,便不那么惹人注目了,更别说长歌郡主入宫陪伴十一公主这般小事,自然更无人在意。


                      IP属地:广东65楼2017-02-24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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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譬如朝露
                        又一场雪落,洋洋洒洒竟下了两日一夜,奉回自幼长在南境,难见雪景,更遑论如此漫天大雪?且雪霁天晴后,妆罢万家清景,九回轩中红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幽清艳无方,自是令她喜不自胜。
                        扶桑见郡主如此欢喜,便提议采梅心之雪煮茶,奉回见左右无事,便应了,且让千江月其他侍女去帮忙。
                        奉鄢一踏入九回轩,便见满园热闹,梅林间来回几名美人嬉闹,花色映容颜,容颜胜花色,活色生香。长廊下,置一案,案上置红泥小炉火、白瓶红梅,她跽坐案前,一手执白子,对着棋盘正凝神细思。
                        奉鄢缓步走近,且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
                        奉回抬首,只见他一袭锦衣轻裘,含笑走来,便放下棋子,沏一杯茶递上,“……能饮一杯无?”
                        奉鄢落座,接过茶饮下一口,赞道:“好茶!”
                        适巧扶桑领着众人将雪水送来,奉鄢笑道:“不想你竟有这般闲情,采雪烹茶?往昔在书上见着,你可总说这是附庸风雅之举。”
                        “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在南境诸事缠身,何来闲情做这些事情?何况南境难见雪景,红梅傲雪自是更难得见,便是她想,也无法实现。眼下在旬安,她日日闲暇,除三五日进宫一趟,便无他事,自是要寻些事情,不然可真要闲得慌了。“你过来寻我,可是有事?”
                        “无事,只是怕你一人在府中无趣,便来陪你说说话。”案上堆了几份帖子,便拿起一份看了看,问道:“这些请帖,你都不打算应么?”
                        自千秋筵席后,各府举办宴会皆会送来请柬,邀长歌郡主过府,什么诗会茶会赏花会不胜枚举,只是奉回素来不爱这些热闹,便多是婉拒不应。“天太冷,懒得走动。”
                        这倒是实话,在南境何时有这般大雪严寒。“只是你日日在府中,难免会觉得无趣。你前些日子不是想去浣花别苑看看?今日便去如何?”
                        奉回沉吟一瞬便应下了,自回旬安城,她便一直想四下逛逛,只是一直不能如愿,眼下既有闲暇,何妨出去走走。“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物。”
                        奉鄢以为她只是回去换身轻便些的衣物,不料她竟穿了身男装出来。素色锦衣玉色狐裘,头戴白玉冠,腰系嵌玉带,面容清俊眸色清华……负手走来,步履闲适,缓带裘轻,好一个翩翩如玉少年郎!
                        若非自小一起长大日日相对,奉鄢几乎要将她认错为男儿之身!“若你生为男儿,当可与君侍忧一较高下。”届时,天下第一公子之名,鹿死谁手便未可知。
                        奉回轻轻一笑,附手执礼,“兄长过誉。”
                        奉鄢为她这装模作样发笑,忍不住轻敲她额头,“一会儿到街上,记得避着些人群。”他不怕惹来大姑娘小媳妇暗许放心,却怕冲撞了她。
                        “是,阿回谨记。”
                        城郊浣花别苑,乃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的风雅之所,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皆有,曲径通幽格调清雅,虽无十步一景,却也布局巧妙不落俗套,旬安城中,人人皆喜欢来此,或会友或宴客或消遣,便不是为吟风弄月、诗酒风流,亦可在此暂避尘俗,忘却烦忧,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随婢女至一处楼阁,方落座,随侍婢女即奉上巾帕热茶,一人接过两人解下裘衣、一人送来各色茶点……处处周到细致体贴入微。
                        奉回来此,自不是为那诗酒花茶这般风雅之事,她是听闻别苑中有北狄人,擅北方游牧民族膳食,才想着前来尝尝。
                        菜肴很快送上,香气四溢,然而烤肉佐料量多味重,酒水辛辣浓烈,皆是大开大合之味,两人自小长在云州,吃惯清淡膳食,只尝了两口便有些受不住了,灌了好几杯茶水,觉得辛辣之味才压下些,却是再不敢尝一口了。
                        随侍女婢道:“若公子觉着膳食不合,别苑中还有别的厨子,可供其他膳食。”
                        他们来此,只是为尝北狄膳食,目的既已达到,便足够了,便婉拒了婢女提议。
                        然而乘兴而来,如今情状,两人都有些失望,只是难得出门一趟,自不可如此便打道回府,奉鄢想起离此不远,有一处湖面,唤相和歌湖,传闻湖面如镜,终年不冻,若人立于湖边击节鼓而歌,湖中亦有相和,一来一往,一唱一和,便如高山流水遇知音,绕梁不绝……故而得名。
                        奉回曾听扶桑提及过,当时便已意动,只是一直没有时机前去,眼下时辰还早,又近在咫尺,自不可再错过。
                        两人乘车架抵相和歌湖,触目所见,白雪茫茫围绕中,湖水青碧涟漪烟雾蔼蔼,竟如一块青绿翡翠,又若瑶池仙境,美不胜收。
                        或因数日大雪,相和歌湖畔人迹寥寥,两人遍寻,才寻得一叶小舟,舟上主人,正煮酒煨汤垂钓寒江。
                        船家盛了两碗鱼汤递与他们,“此物粗简,但胜在滋味鲜美,两位公子喝一碗暖暖身子。”
                        两人自不会推辞,道谢接过,浅尝一口,果真鲜美过人,比之浣花别苑那盘烤肉,竟还胜几分,喝一碗,身子都暖和不少。
                        船家见两人虽衣着贵重,却平易随和、不弃这鱼汤粗食,当下不觉便起了兴致,又给两人倒了温酒,“此酒是家里酿造,两位尝尝可能入口。”
                        酒味绵甘,且有桂花香扑鼻,“这可是桂花酿?”
                        桂花酒酿,奉回自是尝过,在云州,随意一个酒肆皆能寻到,只是不想旬安城竟也有,她回城多时,并未见过桂花树,原以为是此处并不适宜桂树生长。
                        奉回正欲请船家割让一埕桂花酿,忽而竟听闻琴声随湖面寒风而来,空灵虚妄寂寂寥离,两人掀起布帘步出船舱,但见湖水之上停了一艘画舫,画舫极大,分为两层,装饰华贵。
                        船家为两人解惑,“那是相和歌湖面上最大的画舫,属忠义伯府宁家所有。”
                        忠义伯宁家,出自大燕六大世家,祖籍蓟州,与奉家祖籍所在的宛平相毗邻,莫怪君侍忧会在画舫之上。
                        水面风寒,奉回站了片刻便受不住了,正想回船舱,却听船家惊呼一声,转身循他目光去看,那画舫竟有人落水了,上头的人已乱作一团,却没有人下水救人。冬日湖水冰冷刺骨,落水之人若耽误久了,即便是救了上来,怕也会落下寒极。当下奉回不及多想,提气飞身掠去,却只能救一人,幸而画舫之上亦有人飞身而出,将另一人也救了上来。
                        奉回落下画舫,即解了身上裘衣为落水女子披上,此处人多口杂,女子身上衣物尽湿,若被旁人看去,怕会有损她的名节,只是奉回眼下一袭男装,她援手将人从湖水之中抱回,若是遇个死心眼的,怕也会非君不嫁了。
                        奉回将人交给画舫婢女,正欲转身离开,却被一道惊呼拦了脚步,“奉姐姐?”
                        奉回揉了揉额角,还是停下脚步,回身去迎,“卿卿。”待见着与燕卿卿同行之人,奉回顿时大悔方才没有不理不睬便离去。六皇子燕黎、七公主燕盈、八公主燕妍、云写意……她回城之后见过听过的人几乎都来了,她甚至大悔今日为何要来这相和歌湖!
                        “方才是长歌郡主援手相救倪家四姑娘?”燕黎惊问,似是不信又似是相信。
                        燕卿卿急急便答了,“是呢,奉姐姐真厉害!奉姐姐,你怎会来这相和歌湖,可是与人相约来游玩?”
                        燕盈道:“长歌郡主身上沾湿了,画舫里备有衣物,我带你去换一身吧,否则染了风寒便不好了。”
                        燕盈身边的一名秀丽女子过来,行礼道:“请郡主随解意来。”
                        忠义伯府宁二小姐宁解意!
                        奉回身上衣物却已被湖水沾湿,又因将裘衣给了旁人,一时风来,便觉战栗,两人好意,自不好推却,何况还有燕卿卿在一旁帮腔,“如此,便有劳宁二小姐了。”
                        画舫所备衣物,自是有男装与女装,只是如今情状,宁解意自不会给她男装,只将她带到女子衣橱前让她自己随意挑选,奉回打量一眼,见皆是华贵精致衣物,最后只得选一件最寻常的月白色长衣换上,头饰也只扯了一条绸带挽起,用一支玉钗固定。
                        长衣广袖,乌发素带,身上无饰,素华无争不涴尘埃,立于水上画舫,竟如江水之神踏凡尘,若方才她飞身而来是这一身,不知会令多少人以为自己见了九天上神。
                        奉鄢也随船只来了画舫,担心落水两人有失,本着医者之心为两人把了脉,开了方子。出得船舱,见奉回已更衣出来,一时忍不住便出口训诫,“为何行事总是这般不计后果?若是一时不慎你也落了水,让我如何跟父亲阿娘交代?还有大哥二哥,若是让他们得知我让你这般胡来,非得把我揍一顿不可……把手伸出来,我把把脉!”
                        奉回拽着他衣袖,求道:“是我莽撞了,阿回给兄长赔礼了,便是把脉,也回府再说不是?你看,卿卿都要笑话我了。”
                        燕卿卿忙道:“我哪里会笑话奉姐姐,奉姐姐方才救人之举,我想不消一日便会传遍旬安城,届时定是人人夸赞姐姐英勇之举。”
                        闻言,奉回脸色都变了,倒是奉鄢忍不住大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父亲和阿娘交代。”
                        燕黎道:“郡主此举乃是为了救人,想来侯爷和夫人不会责怪。”
                        奉鄢执手,“臣与小妹与出来多时,该是时候回府了,便先行告辞。”
                        “这……”
                        奉家之人,自回城后,不知多少人想结交,却是请都请不来,递去帖子皆如石沉大海,便是今日宴会,也是请了奉家兄妹的,不想两人依旧未来。如今好不容易遇见,如何肯让他们就此离去?可是在场之中,唯广韵郡主与奉家兄妹有些交情,他们便是想开口挽留,也没有言辞。
                        “奉姐姐,你们留下来一同饮宴吧。”
                        奉鄢道:“小妹沾了湖水,怕惹寒气入体,还是早些回去较好,郡主好意,我们兄妹心领了。”
                        为着奉回身子康健,如今燕卿卿也没有挽留言辞了。“那改日我去侯府看望姐姐?”
                        奉回点头应承。


                        IP属地:广东70楼2017-03-16 1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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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妹两人婉拒燕黎派人相送的好意,仍旧乘方才小舟登岸,付了船资,并买了一埕桂花酿,才心满意足离去。
                          登上车架,奉回将湿衣置于一旁,桂花酿也安置妥当,才问他,“方才在画舫上,三哥执意离开,可是有何不妥?”
                          奉鄢含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只是此事事关病人私隐,我既身为医者,自当守口如瓶。”
                          他上船为落水两人把脉,不过是怕事有万一,她受牵连罢了,奉回自是明白,如今他为医者本分不能告知,她自不会让他为难,她询问,也只是见他似有为难而已,如今既事情无妨,她当不会追根究底。
                          却不想当晚夜阑人静,赵家却遣人来叩侯府大门,言有要事相请奉三公子过府一趟。奉回在千江月本不知情,是府中侍女过来禀了绛衣,她正从经纶阁回栖月阁,见了一问才知晓。
                          赵家深夜来请,又只请曾为赵家姑娘把脉的奉鄢,此事必定与白日落水有关,只是当时奉鄢说两人只是受了寒气,身子并无大碍,何以眼下又这般匆匆前来请人?
                          因牵挂着奉鄢,奉回始终不能成眠,又无法静心看书,索性便让扶桑将绣架搬来,想刺绣静心。
                          手边没有满意的绣图,奉回只好执笔临时作画,觉花草鸟兽太过寻常,便以相和歌湖之景入画。
                          扶桑点了灯,将栖月阁照的亮如白昼,过来见着宣纸所画景致,当下便惊了,“郡主画的可是相和歌湖?”
                          奉回停了笔,看宣纸上景致已初现轮廓,“像吗?”
                          “像!”扶桑应道:“郡主描上色彩,便和相和歌湖一模一样了。”
                          哪里真能一模一样呢?能得一两分已是难得。“你们不用陪我了,都去睡吧。”
                          扶桑沏了茶递上,“我白日睡了一个多时辰,眼下并不困乏,郡主便让我候着吧,不然绛衣姐姐去歇着?”
                          绛衣却怕奉回一时心念起,半夜便要出府去,也不愿去歇息。“我也无碍。”
                          奉回闻言便也不理两人,专心描画,一笔一划,渲染色彩,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呈现于纸上。
                          奉鄢回府,已是丑时二刻,奉回听了侍女回禀,终安下心来,更衣就寝,便是要紧之事,也留待明日再问。
                          清早用了朝食,奉回便辞别父母,准备进宫,且顺手拉了奉鄢出晚景阁。
                          奉鄢心思一转,便知她是晓得了昨夜之事,不待她询问,自己便先答了。“昨夜是赵家小姐不适,赵家郎中一时束手无策,才山门来请。”
                          这话说了与不说有何区别?“三哥当知,阿回并非喜搬弄口舌之人。阿回也并非是要探赵家小姐私隐,只是担忧三哥无端卷入是非,三哥若是觉得此事无妨,亦可不用说。”
                          奉鄢道:“我不过是秉着医者之心行事,旁的与我无关。”
                          若是想无关,便真能无关吗?怕只怕身不由己。
                          奉鄢见她凝着眉眼,含笑为她扶正紫玉发冠,“你啊,就是心事多。再这么说,我也是你三哥呢,哪里会不知轻重。”
                          奉回拍下他的手,“扶桑梳了一个时辰才梳好的,不要弄乱了!”
                          “这样才像个小姑娘的样子嘛,不要总事事忧心,你高高兴兴的便比什么都好。”
                          她哪里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回旬安前已办了及笄礼,若是生在心急人家,怕都要为她定亲事了。“三哥既不愿我知,我便不问了。”
                          奉鄢见她上车架,忙伸手扶她,且嘱咐道:“天寒,在外头时记得添衣物。”
                          奉回却理都不理,径直矮身进了车架。随侍扶桑、绛衣,也只作视而不见之态,进了车架。
                          车架离府,奉回解了裘衣置于一旁,想了想,吩咐道:“绛衣,想法子查一查倪家小姐与赵家小姐是否有恩怨纠葛。”若她昨日没有看错,依倪家小姐手上伤痕,她们两人落水,应不是意外。奉鄢不说,她不会勉强,倪赵两家之间是非纠葛,她也不愿参合,却不能一无所知,否则牵连了奉鄢,她却不知如何应对,便是悔之晚矣。
                          “是!”绛衣应了一声,喊停车架便走了。


                          IP属地:广东73楼2017-03-20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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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暗香盈袖
                            奉回抵长乐宫,随宫人前往正殿给太皇太后请安,燕坠儿正在殿上,见着奉回,便由太皇太后身侧软榻起身,奉回才行了礼,她已至跟前跟前,拽着她衣袖,仰着小小一张脸儿,好奇打量溢满眸子,“长歌姐姐,听闻昨日你在相和歌湖救人了?”
                            奉回轻笑,“是。”
                            燕坠儿闻言,眼睛都亮了,撒娇道:“长歌姐姐咻一下便将人救上来了?长歌姐姐武功这般厉害,也教教我吧。”
                            经这段时日相处,奉回着实是喜欢燕坠儿,半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含笑温言道:“公主眼下年纪还小,习武需得年纪大些才好。我今日带了暗香落雪糕,公主可要尝尝?”
                            燕坠儿与奉回极为投缘,尤其喜爱奉回带入宫中的吃食,时时都盼着奉回入宫,只是也知眼下天寒,奉回三五日入宫一回已是难得,如此,燕坠儿便愈发念着了。“什么是暗香含雪糕?”
                            “公主看看便知。”
                            宫人将食盒递上,奉回置于案上,将莹白瓷碟拿出,只见小小一方瓷碟上,放了三枚糕点,糕点洁白如雪,上头有点点殷红梅色没雪,隐隐似有暗香浮动,便像那红梅落雪,清艳之极……莫怪叫暗香含雪糕。
                            太皇太后笑道:“长歌郡主果真是蕙质兰心冰雪玲珑,傲雪寒梅之景,哀家年年皆赏几回,不想竟能将这景色入口,快拿上来给哀家尝尝。”
                            刘仪光应一声,便步下玉阶,接了一碟糕点,奉至太皇太后手边。“这暗香含雪糕,瞧着竟不比外头落雪寒梅的景色逊色分毫,太皇太后尝尝。”
                            因是为燕坠儿所做,故而这暗香含雪糕分外小巧,年长者,一口便能吃下,太皇太后却只咬了一半,咽下后,才将手中另一半吃下。“味道极好,真真是色香味俱全,只是哀家不明,为何会有梅香?”
                            “因上头梅色是以梅花入水浸泡梅干,碾为梅泥,白玉糕未成形前,点成花瓣形状,故而才叫暗香含雪糕。”奉回道:“太皇太后,此茶点当配回雪茶,才能相得益彰。”
                            殿上竹帘后便有茶具,太皇太后道:“那长歌便为哀家煮一杯回雪茶吧。”
                            奉回应下,挽袖净手,取水治器、纳茶、候汤、冲茶、刮沫、淋罐、烫杯……斟下半杯水,递与刘仪光。
                            太皇太后咬一口茶点,饮一口回雪茶,面上不由现出惊喜之色,“茶点微甜带酸,茶水清香回甘,又带微苦……果真是相得益彰。”
                            “什么相得益彰?”
                            殿门款步进来数人,为首之人,一袭玄衣广袖,玉冠束缚,五旬年纪,面色微黄,留了美髯,已染微霜……殿上之人皆起身行礼。
                            “拜见陛下!”
                            燕晔免了众人之礼,给太皇太后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
                            太皇太后拉着他在身侧落座,笑问:“陛下如何会来,天色寒冷,仔细别吹了风。”
                            “劳祖母挂心,孙儿过来,都是避着风口走的,不碍事。”燕晔温言安抚,目光落在瓷碟上,问道:“这是何物?似不曾见过。”
                            “这是长歌郡主带入宫的暗香落雪糕。”太皇太后道:“长歌,再斟一盏回雪茶,让陛下尝尝。”
                            奉回应一声,回身至茶案,挽袖斟茶,递与宫人奉上。
                            燕晔吃了糕点、饮了茶,笑道:“素闻奉家女儿心灵手巧,敏慧过人,果然传言不假。”
                            奉回心思顿了顿,上前一步,敛衽下拜,“谢陛下夸赞。”
                            燕坠儿上前一步,又将奉回衣袖拽着,“父皇,奉姐姐武功好厉害呢,坠儿想跟姐姐学武功。”
                            怎还惦记着此事呢?奉回一阵儿头疼。不过她却不担心此事成真,燕坠儿金枝玉叶,又得太皇太后宠爱,怎可收习武之苦,然她姿态却是要摆正的,行了一礼道:“公主谬赞了,长歌不过略懂皮毛罢了,实不敢为人师表。”
                            果然燕晔哄道:“下年你便要入学了,还是先认了字,习些诗书,至于习武……待你年长些再议。”
                            燕坠儿撅嘴还要再说,奉回已矮身下,与她道:“未知公主上回的络子,可打好了?”
                            燕坠儿果将习武之事抛诸脑后,张着亮晶晶的眸子看奉回,“打好了,早两日便好了,一直等着姐姐进宫,给姐姐看呢……”说着便要兴冲冲地拉奉回走,奉回忙给太皇太后、燕晔行礼。
                            太皇太后含笑挥手,“去吧。”复有嘱咐随侍宫人,“照看好公主和郡主。”
                            正殿上一时便只剩太皇太后及燕晔祖孙、及长乐宫宫人、皇上随行宫人。
                            燕晔叹道:“之景教出来的女儿,果然慧敏通透。”
                            之景,靖国侯奉千樯的表字,与燕晔相识于微时,其时,燕晔还是不得势的皇子,奉千樯还是是怙恃,一身孑然的少年。
                            太皇太后笑道:“难得还与十一投契,原陛下要她入宫,哀家还担忧她自幼长在南境,性子会跳脱难驯,不想竟是个心有丘壑的。”
                            当日,太皇太后将奉回自太后那儿叫来,又安置在燕坠儿会路经偏殿,就是存了试探之心,也是想看看两人是否会投契,不想奉回拿一包糖渍梅子便将燕坠儿给收拢了心,太皇太后也是万万想不到。
                            又经奉回多次进宫,眼见她行为处事,太皇太后原心中那份迟疑也便消散了,只……“哀家却是不想,奉家这般宠着她,竟也让她习武,如此,她与老六,怕是不合适了。”
                            燕晔自是明白太皇太后心中担忧,皇子妃,本就应当聪慧通透,便是敏慧过人也没什么,如此才能好好辅助夫君。却又不好太厉害,否则,怕会适得其反,压夫君一头。只是奉回,却是他冷眼看旬安这许多贵女,最满意的了,若要他轻易放弃,如何能肯?“到底还是要看老六的意思,此事暂且先放放。”何况还有奉家,奉千樯怕是不会肯让女儿嫁入皇家,此事到底如何,还很难说。
                            太皇太后自明白此事不能一言定论,便说起与南祈和亲的事儿了,按说最好的人选原是八公主燕妍,只燕妍的性子却是不适合担此重任,有心在宗室之中择一女,一时又无适当人选……
                            奉回由正殿借口出来,自是如太皇太后与燕晔所言般,是为避让,便是燕晔只是过长乐宫请安,并无要事与太皇太后商议,她也不宜在场,何况她本也不愿牵涉皇家太多,若非推却不了,这三不五时进宫一趟来,她都不愿,纵使燕坠儿再讨人喜欢,到底还是皇家之人,而皇家,自古便是令人不胜寒之处。


                            IP属地:广东79楼2017-06-06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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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3 13:2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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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回离宫,见时辰尚早,便令车夫驾车前往西市如意坊,听闻那儿有一处拾遗阁,里头兜售各种物件儿,琴棋书画、笔墨纸砚、珠宝玉石、金银首饰、屏风摆件,刀枪剑戟、折扇玉坠……不甚枚举,可以物易物、亦可寄卖、或抵押质卖,故而多为旧物,价钱难辨,只凭个人眼力,或是这般,才唤拾遗阁。
                              沧海拾遗,只是不知所拾得是珍珠还是鱼目。
                              奉回前往,自不是为淘洗千金之物,她不过想寻两册书。
                              拾遗阁虽名为阁,实则却是一栋三层小楼,或因位处街尾,又是寒冬腊月,四下甚是清冷,幸有门前一株红梅,正凌寒而开,为这寂寂长街,添了一分温暖气息。
                              奉回携同扶桑,方踏上廊檐,迎面却过来一人,容颜清丽,明眸如水……“月见姑娘?”
                              自重阳节后,两人便未再见过,算来也不过两三月,只是月见身条却长了许多,气度也愈发沉稳。
                              “奉家姐姐……”月见敛衽一礼,“许久不见,姐姐如何会在此?”
                              “耳闻拾遗阁许久,一时兴之所至便来此看看,”奉回应道。
                              “这拾遗阁我常来,与这儿的掌柜最是熟识不过,姐姐要寻何物?不知我是否可以帮忙一二。”
                              说话间,月见已挽着她步入拾遗阁,掌柜正巧在门边,见着两人,忙过来见礼,观其年岁,不过三十模样,长衫纶巾,行止之间,甚是儒雅。
                              月见摆摆手,笑道:“卫叔,这是奉家姐姐,她想寻些物件儿……奉姐姐,你想寻什么?”
                              奉回颔首见礼,“只是想寻两册旧书。”
                              卫延侧立一旁,请道:“奉姑娘,请随我来。”
                              奉回、月见、扶桑三人随卫延至二楼书室,但见室内书架上,摆放了无数书册,然大多甚是陈旧,有些更是破损得厉害,像是轻轻触碰,便会化成飞灰。
                              奉家无人不知,奉回嗜书,近乎废寝忘食,一旦手捧书册,便可忘忽一切,然奉回踏入书室,一眼所见,却是一幅画作,桃花美人图,落款:云微之!
                              建平十七年三甲,状元君容与诗词无双,榜眼云写意画作绝艳,探花郎箫明时一手字,无人能出其右。当年琼林宴上,燕晔命君容与赋诗、云写意作画、箫明时将诗词写在画作之上,德一副江山雪景图……听闻燕晔对此作赞不绝口,视若珍宝,轻易不肯示人。
                              纵如此,世人虽心向往之,却无人敢求一二,更遑论三人同作了,侍忧公子离尘绝世,目下无尘;云写意,国公府世子,清贵孤傲;箫明时身居高位,心肠铁石,三人虽是同科,却鲜少往来,如此,那幅江山雪景图,竟成了孤本。
                              如今,云写意还有少许画作流传,至于箫明时,却是一幅字都没有,那些落拓之人,甚至曾异想天开去刑部偷萧侍郎批阅的公文,想着得一字半句,却不知萧侍郎最是不留情的,将人抓了起来,狠打了一顿板子,才将这不良风气压下去。
                              而君容与,他之容貌琴曲,较之诗词,更引人追逐,故而除却那些文人雅士,旁人倒更在意他能否听他弹奏一曲。


                              IP属地:广东83楼2017-06-08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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