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回 ——
坐落在城中心的大宅子古色古香,浓黑的夜色隐不去檐牙高啄的气势与威严。这里本是整个上海最繁华的地域,此刻却因为全城戒严,平添了几分人心惶惶的肃穆。
莫言一路过来,看见窗外都是些全副武装的卫戍,自己的车也被截下盘查过好几次。她已有好几月没回过上海,如今局势风云变幻,只怕是又出了什么大事。想起方才在火车里遇到的奇怪的年轻男子,莫不是也被卷进了这样的麻烦中?
然而她并没有太多心思去关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脚边的箱子摇摇晃晃,里面放着的大多是此次北行所置办的西药。在这样一个烽火连天的年代,除了打仗,仿佛其余的所有事都不能称得上理所当然,明明是救死扶伤的善事,都像是成了偷偷摸摸的勾当。
莫家并非世代行医,在她之前,一直都是以经商为主的郡望,生意做得极大,无奈人丁单薄,父母独她一个掌上明珠,从小便当成男孩子来教养,岂料她对从商兴趣全无,铁了心意要学医,父母拗不过她,只得应承了,到底还是花了重金送她去国外留洋几载,回来便开了一家小医馆,生活一直平顺无忧。
莫家是旧式的深宅大院,汽车一停到门边,便有佣人急匆匆地奔出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拥了莫言进去,一路都在喜滋滋地嚷,“小姐回来啦!”宅子前的上房是新近翻新的,向南一色明透亮朗的大玻璃窗子,她一进去,见母亲正迎了出来,大衣下露出一小截宝蓝色织锦旗袍的下摆,摇摇晃晃。
莫言见了娘,心里欢喜,匆匆迎了上去,“娘。”
“哟,可回来了。”莫太太摸了摸莫言的脸,神色爱怜,“这才多长日子啊,可就瘦了一圈,出门在外辛苦了吧。”她细细端详她一阵,又说,“你爹一直抱怨我宠你太过,外边兵荒马乱的,还放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到处奔波……”
“能出什么事呀,我这不还好端端的吗。”她一面应承着,一面朝里走。她是太累了,此刻就盼望着能快些泡个澡,好好地睡上一觉。
莫太太慈爱地嗔道,“这些日子你不在上海,定是不知道晟军内部发生了兵变,现在郑家少帅和一干幕僚指不定在哪儿流亡呢,外边那戒严的阵仗,看着真叫人担心。”
“兵变?”莫言怔怔地重复一遍,蓦地想到了火车上那惊险的一幕,那位英挺的年轻男子,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不由有些晕眩。虽说只是自己无从求证的直觉,可到底是不知不觉做了这么件骇人的事,若是告诉了娘,指不准她会被吓成什么样。
好在莫太太并没太在意她忽然苍白下去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对了,今天俊秀来过了,像是医馆出了什么事,让你明天一早过去一趟。”
金俊秀是她在国外念书时的同窗,得知对方也是籍贯上海之后便相约一同经营医馆。俊秀为人温和细致,医术也颇为了得,与她很谈得来,双方父母想将二人凑成一对,莫言想自己也是喜欢俊秀的,不然也不会总是挂念着他孩子气的笑容,可心里还别扭地犹豫,反正也不愿这么早成家,父母较为开明,也不多做干预,只是有意无意地提及几句。
“知道了。”莫言应着,却瞥见母亲掩面轻笑,不知怎地,就不自在地红了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