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
这几日,我常想,世上还有没有比我倒霉的人,今日想明白了,定是有的,我这些个倒霉事,算得了什么呢?
我有好多“好在”的。
幼年丧母。当时家中剩一父五兄,虽有怀念,却不见得深沉,好在有丫鬟,我并不至于连月事怎么处理也不晓得。
青年丧父。好在父亲早疯了,所谓在所难免的悲愁也被冲淡不少。
中年丧师。他丧没丧我也当他丧了,省得恨大伤身。好在我是这种性子。
该孝的,一个不剩,到此数完。
数完死光。
好在我从小书没读好,眼睛瞎了,今后也读不了书,不晓得忠,否则该忠的也得死光。
啊…不对,该忠的确实也死光了。
瞧我扫把星的德行,这仗要是打输了,凑个祸国殃民,正好功德圆满。
唉。
玉千斩问过我,是否觉得无奈。
她说,她已经够无奈的了,我一定更无奈。
当时听她笃定的口气,我也就没好意思驳她坚持,可心里委实不知无奈是何滋味。后来憋不住,告诉沂儿,沂儿说我是无奈惯了,就像沙漠里的仙人掌,润少旱多,不晓得稻子成天泡在水里的滋味,没对比就没真知。然后她拍着我的后脑勺,说,好在我不多愁善感,感情事上,虽总冷血得令人生恨,却不会自寻烦恼,叫人放心。
也是的,这世上有两种感情我承认我体会得并不真切,一种是愁苦,另一种就是无奈。沂儿说的在理,我明白了。
前段读书,三纲五常,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我一样也没做到。
难怪连师…唉,叫他钟河岳合适些,都觉得将我作为利用对象乃上上之选。
可到底“钟河岳”是不是他的本名呢?谁知道。他已活百岁,同辈统统归天,无从追究了。
为什么收我为徒?以前我也自信满满地以为我是他口中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现在明白他是看中了我敏感的身份,刻意将我拢在掌中。
二十几年前,平希帝的旨意虽隐晦,父亲对我的态度却已说明我在院内身份,他意在千秋万代,又苦出身武宗,无能入得庙堂,只好选我这个即将掌兵,却有把柄授他的人为徒,以便日后谋划。
琴王出走一直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之一。
现在想来,他口中最爱的徒弟,不过他的棋子而已。他趁父亲迷惘之际,提出为父亲照顾我这个会令父亲觉得爱恨两无伦的人,由此得了界凌院啸冰刺密延之方,授我以毒,却授琴王与汐蓝桦抗毒之法,为的还是制衡于我。他原本定是希望琴王能扶这个“能沾着王位”的我登顶,而后再想办法倾覆我,岂料琴王与王汐勾搭成奸,当了墙头草,叫他失去良机,这才不得不抵上汐蓝桦这着臭棋来。
再多,我的脑袋便想不过来了,只好事无巨细,一五一十说与沂儿听,请她分辨——反正去往战线的一路,无聊得紧,沂儿念我有伤,急马不得,周至路程,如今怕是半月也到不了。
“你若早讲,咱两这前半生也不至于叫人设计了一大半去。”沂儿替我换药时边吃着我豆腐,边埋怨,“他一张网撒下来,顺流逆流的鱼都收得一筐,好在你一颗河底大石头,还没修炼成活物,不随流,否则这一环又一环的算计,谁也免不了中一道。”
所以说,沂儿是聪明的。我是拍马也赶不上她的。
仅消半日,她便将钟河岳和一干人等多年的思谋伎俩给剥了出来,可苦了我个只能周转出大事大非的吃货被她当犯人般审了一遍又一遍。
风起扬沙,粉砾纷纷撞在车厢外包裹的小牛皮上,声响含糊又清脆。她将我的脸深深掩入襟袖中,即使在御辇里,即使明知风沙沾不上我身。
“他谋划你,顺道把我都给谋划进去。”
沂儿说,钟河岳清楚我不是帝王材料,而九王爷在朝中反复炫耀的掌上明珠“绮颐郡主”却有谋定八方的能力,令我登位,又不暴露他自身野心的好方法,便是令郡主与我同一。他深怕“貌冠仲景,眼高于顶”的绮颐郡主知道我是女子的事实后会离开我,或从中捣鬼坏他大事,所以当时那石破云开阵,根本不是冲着绮颐郡主,而是冲着我来的。他认为,英雄救美,美人就是英雄的,恩情亦是情,他想靠这样的关系,把绮颐郡主绑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