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遥遥地望着那柄玉如意。
蓝眼睛里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魔星天枢暗紫色的沉芒洒落在他的身上,丹田中的魔种发出若隐若现的辉光。
那柄玉如意化作的清碧流光已经近在眼前,不二伸出左手手掌,掌心外展开一层浓紫近墨的光罩。
内蕴命理,势不可挡的玉如意触到那层薄薄的光罩,竟仿佛乍陷泥沼,蓦地停了下来。
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细弱的手,硬生生掐断了命运的洪流。
震惊。
萦绕在众人之间的只有震惊,除震惊之外别无他物。
菊丸踉跄了一下,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眼角惶急的眼泪有点滑稽地顺着脸庞流个不停。手冢的长剑有一瞬间停止了嗡鸣,幸村脸上的好奇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睁大了眼睛,罕见地流露出震惊与不解。
那张脸,即使是在震惊和不解当中也很美。
他很快从震惊中摆脱出来,疑惑不解却愈发浓厚。电闪雷鸣都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他在一片寂静中率先望向不二的脸。
很快他发现了一丝端倪。
他发现那层挡住玉如意的黑光有如活物,不仅向前蠕动着侵蚀着如意,还疯狂地反口咬住不二的手臂。墨紫色的诡异花纹沿着左手手臂一路向上,飞快地布满不二的半张面孔。不二右手掌中的流云剑泛起洁白的流光,仿佛在作着激烈的挣扎。那张美丽的面孔很快变得半神半魔,诡异可怖。
有半个身体似乎不再属于自己,他的体内像是开辟了新的战场。左眼被墨色氤氲,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脑中尖锐的疼痛,右眼也只能望见一块块五彩的光斑。不二扔掉了流云剑,右手在空中胡乱地挥了两下之后,被人用温热的手掌握住。
有镇定的少年声音说:“不二前辈,还记得你自己跟我说过的吗?”
“连圣人身躯炼制而成的神鬼辟易图都能为人所用,天地至宝青螭神玉也只是一个元婴期的小鬼。”
“而魔种——不过死物而已。”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不二忽然转过头,左眼布满妖艳诡异的墨紫色,好像一个吞噬一切的无底洞。这只眼睛冷冷地盯着越前,好像毒蛇盯住了猎物。魔种在这一刻仿佛生出意识,又或者数十代魔尊留在上面的冰冷恶念被忽然惊醒,跨过数个纪元的古老时光,齐齐朝越前看过来。
少年平静地,毫无惧意与他对视。
那只眼中的墨紫骤然沸腾起来,不二的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他挣开越前的手掌,右手急急地将那只魔化的眼睛捂住,还剩余一丝清明的右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口中低低地道: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他惨烈的话音未落,左眼的墨紫色却浓烟般弥散,自指缝中钻出,凝成实质,张牙舞爪地朝越前扑过去!
少年身姿笔挺,,青衣如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残念,终究不过是残念而已。
别说只是一团残念叠加而已,就是那些早已作古腐朽,灵光消散,被历史抛弃的老东西,又有什么底气,竟敢虚声恫喝,耀武扬威?
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很久。
由古老杀念凝成的浓厚黑影猛地扑入少年眼中,却在触碰到金色瞳孔的那一刹那,犹如乍遇骄阳烈火,冰雪般簌簌融化。
那骄阳烈火,能焚尽一切世间晦暗。
黑色的怨念化作一道焦糊的青烟,蓬地向上升腾逃去。
不二猛地抽气,然后剧烈地呼吸起来,一边呼吸一边咳嗽,直到脸涨得通红,就像窒息了很久的人忽然浮出水面。
他左手用力一推,将如意推到一边,一蓝一墨两只神魔般诡异的眼睛猛地将升腾的青烟盯住,遍布奇诡花纹的美丽面孔上露出狰狞的神情,口中出言,一字一顿,犹如千钧:
“我、说、过!”
“只、有、他、不、可、以!!”
“你找死!”
他伸手一握,手背上青筋毕露,那股青烟猛地在半空中凝固,挣扎地,不甘地,仇恨地发出凄厉的尖叫,似男似女,似老似幼,层叠交加,回环往复。
半边身体的黑色花纹被缓慢地推回手掌,大量墨色不甘地蠕动着,激烈得仿佛要冲破皮肤,却最终被压制着向后退却,渐渐在不二掌中凝成一粒浓紫近墨的种子。那种子猛地张开大口,将怨念形成的青烟一口吞下。
周围猛地回复了寂静,只剩下不二清晰的,喘不上气的咳嗽声。
他的脸因为咳嗽而涨红,又因为失去血色而褪成惨白。但他忘记了身旁的一切,恢复清明的蓝眼睛只定定地注视着手中的魔种。
恶念无声,自无穷深处传来浓厚的仇恨,魔星高悬,自无穷高处与他冷漠对峙。
自他决定将魔种当成一件神器,炼入自身法相,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它。从为它所控,到反过来掌控它,乃至掌控魔星天枢,好像只有一步,又好似跨过天堑。
虽然他尚未完全掌控它,他与它依旧相依相缠,仿若共生,但他与它平等了,他不再是那个受它支配,弱小无力的孩子,终有一日他会将它完全掌控,如臂指使,就像手冢掌握神鬼辟易图,幸村掌握天命玉如意。
这世间道魔相生,犹如阴阳两极,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但双方都不会完全消失,而将永远存在下去,直到纪元之终。他体内也宛若一个小世界,既然能容下道基,自然也能容下魔种。他有善念,亦有恶念,善念不必刻意扩大,恶念也不必执意消灭,二者都只不过是人之常情,会陪伴他直至他肉身老死,灵光消散。
不二用奇异的目光望着手中的魔种,失去他丹田灵海的压制,魔种好似一颗心脏般震颤,一呼一吸,一涨一收,蠢蠢欲动地吞吐着冰冷邪恶的杀念。但这杀意若由他控制,就仅仅只是一把由杀意炼成的锋锐宝剑而已,与躺在地上发出急不可耐的嗡鸣的流云剑没有任何不同。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同时,那颗墨紫色的心脏好像忽然被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拉扯,它好像一团任人揉搓的软泥般变幻了形状,渐渐拉长,成型,化作一柄漆黑无光的短剑。
魔种骤然间发出如老妪般尖锐凄厉的惨叫,令闻者尽皆动容,修为稍低者甚至被震得口鼻流血,头痛欲裂。它不甘地在短剑与心脏两种形态中变幻闪烁,始终无法真正成型,看上去好像一团膨胀的深紫色星云。
但当不二伸手将它真正握住之时,被虚幻剑尖偶尔扫过的柳莲二竟忍不住连退三步,身上法宝连出,隔着坚若磐石的层层护体灵光,仍然感觉到阵阵心悸,心头乍然浮起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错觉。
魔种虽然可怖,不二本人却已经虚弱到无力出剑——正是出手杀他的好时机,幸村却定定地看了半晌,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心念一动,天命玉如意滴溜溜一转,猛地光华大放,转过身重新投入幸村身后的法相。
柳莲二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幸村并不理会,反而抬眼向空中微一示意,半空中戮战正酣的真田长剑一划,游刃有余地将青门两位半圣的攻击双双抵住,自己却跳出战圈,重新回到幸村身后。
柳莲二见此,摇头叹了口气,手中的碧绿圆环又是一阵颤动,几个人影从里面滚落出来,正是之前被魔修所擒的几个青门弟子。本以为已经被魔修所杀,没想到这群魔修倒真是有备而来,根本未开杀戒。
若无生死大仇,双方也不必非要拼个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半空中两位半圣见状,齐齐叹气,自己技不如人,二人合力竟被一个小辈压制,事到如今,又怎好再追上去受辱?二人袍袖一挥,将几名惊慌失措的青门弟子收入袖间,双双退到一旁。
半空中雷隐电收,重又恢复一派日暖风和的仙家气象。
这时幸村方淡淡地看了不二一眼,温和的语气与之前毫无二致:“现在,这诚意算不算够?”
不二左手的短剑一垂,剑尖指地,右手一勾,将流云剑回鞘,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轻笑:“我是什么人,哪有资格代青门与宫主谈条件?”
他话音刚落,他身侧几尺远处,忽而凝出一道蓝衣人渊渟岳峙的虚影。
幸村的目光慢慢地从手冢、不二和越前的身上划过,脸上的笑容里忽而透出一丝洒脱,似笑似叹道:“青门双壁,帝星摇光。”他慢慢地说,好像在承认什么,“果然名不虚传。”
不二莞尔一笑:“魔门三杰,亦是出人意表。”
幸村摆了摆手,流露出几分意兴阑珊:“人各有命,这纪元之末,总能生出几个应劫之人,奋力一搏,或者能超脱天意,横渡苦海。只可惜我等虽然有心,却是机缘不到,只好望洋兴叹。”
不二顿时肃然起敬,拱手道:“宫主既有与天相争之心,又秉持顺其自然之道,实在难得,真令我自愧不如。”
幸村听了一声轻笑,目光落在不二一本正经的脸上,又有意无意地瞥了越前一眼,只见那少年神色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幸村淡淡向不二笑道:“我现在杀你,仍然易如反掌。但我看你与人因果纠缠,分明不是超脱生死之人,怎么说起话做起事来,却总有几分轻生之意?”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越前一眼,又转回来道,“看来,魔种内蕴之道,对你并不是没有一丝影响。”
越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不二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神色未变,却不敢回头看越前的脸色,只呵呵笑着冲幸村拱了拱手,抿紧唇决定不再出声。
幸村见状一笑,轻飘飘放过了他,转而向高大的蓝衣人道:“久闻天目峰上的那位前辈神通广大,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
手冢神色清冷,惜字如金:“无缘不必强求。”
幸村并不意外,摇了摇头叹道:“我与师尊同来,却都没有逼出这位前辈的手段,青门果然底蕴深厚。”他说完这句,话风一转,又望向越前笑道:“不过,合该是有缘,我与那位前辈虽然素未谋面,却另有缘法啊。”
手冢见他已有猜测,便也无意隐瞒,只坦然道:“师尊已经收下越前,为关门弟子。自三日前越前在他座下行过拜师礼后,师尊便杳然而去,不知仙踪何处。”
他淡淡地,平静地说,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事。
“师徒缘分已尽,师尊结局如何,我等缘尽之人,无须挂怀。”
幸村专注听完,洒然一笑,疏淡而温柔的眉眼让他显得既远又近。他犹如自语,只低低地念了两句。
“苦海风波险,聚散且随缘。”
“缘来须应缘,缘去不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