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覆身
全身包覆偌大草席,躺在硬梆梆的板车上,任由天明这莽撞小子左摇右晃,忽快忽慢的向前推着。
同这张草席之间,微微的空隙,充塞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然而,这股味道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那是死亡的味道,是当年七杀门覆灭的夜晚;是当年皇宫大殿那场杀戮,那令自己堕入万丈深渊的味道。
无意识舒了口长气,想要藉此摆脱那不堪回首的味道,未料身边的端木蓉却在此刻掐了下自己的手臂,小声咕哝“没见过死人还会呼吸的,你是想让我们全体露馅是吧! 检查哨就在前面,拜托你给我「死」的透彻一点。。。”
甚至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她凄厉的哭喊声便在耳边响起,接着,推车的天明也开始跟着一块儿哭天喊地了起来。
面对岗哨秦兵半信半疑的眼神,「表里如一」「简单明白」的端木蓉,即便从来以坚强示人,更加不在人前哭泣,此刻也不得不端起夸张的表情,认真的哭,认真的演了起来。
“呜呜~ 当家的。。。你死得太惨了! 年纪轻轻就染上疫病,传染了一家子。。。你真是太没良心了! 说死就死,丢下我一个人孤苦无依。。。你让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才好。。。本想带着你回乡安葬,可没想到他们现在还要扰你安宁。。。当家的,你要是觉得冤的话,就把他们一起带走吧! ”哭到激动处,她甚至还趴在了盖聂的身上,双手不停使劲地拍打。
活了三十几个年头,倒也不是不曾与女子有过近距离接触,只是,任由女子趴在自己身上又捶又打,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女人,明明知道我伤的不轻,怎地还打得如此用力,如此认真。。。”强忍着疼痛,盖聂屏住呼吸,紧咬牙关,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哼了出来,万一被秦兵发现,到时不单单自己性命不保,就连身边两人也得跟着一块送命。
就在她哭天抢地时刻,隔着单薄的草席,除了强烈的痛觉来袭,同时间,竟也传来另一股无法言喻的悸动,原来,她娇小的身躯竟是如此柔软,充满了女子特有的气息。可这付柔弱的身躯下,却偏偏承载着一付刚强坚硬,麻辣独立的性格。
如此强烈的冲突感,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懵懂了,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呼吸,该不该接着心跳。。。那异样的感觉,是自己从未遭遇,也无法表达的。。。
经过一番周折,终于顺利出了城,为了安全起见,二人一车直至城郊的一处坡地,端木蓉才放心掀开盖聂身上的草席,让他可以起身摆脱装死的命运。
“终于安全了! 这一路简直就快被臭死痒死。。。蓉姐姐,妳不是说有草药可以除去身上的红肿跟臭味,赶紧拿出来吧! 我现在只觉得全身又臭又痒,简直就要疯了。不只是我,大叔肯定也受不了了。。。”连忙扯掉头上丧帽,天明一边扶起盖聂,一边不住的嚷嚷。
扯下头上的白布,看似极力要恢复哭过头的情绪,端木蓉从手中竹篮子里取出一包草药扔向天明,用着还挥之不去的鼻音冷冷说道“拿去,把它涂抹在身上,一炷香之后,我保证一切恢复正常。。。”
“我也真是的,干嘛要哭的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害我现在头疼得紧。。。”
望着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盖聂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歉意,一丝心疼。即便知道方才她的哭泣,她的眼泪,全都是一场戏,但是,自己却选择诚实任性的说出此刻心中深深的感触。
“乱世之中,倘若我死后,有人能为我一哭,那也是值了。”
正忙着脱下身上孝服,未料,他却对着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是在调侃我,占我便宜吗? 此刻的端木蓉,柳眉一竖,嘴唇一抿,想也没想的就将孝服扔到他的身上,接着更是转身大步离开。
踩着气呼呼的脚步,抚着突突狂跳的心,这一刻,端木蓉似乎也懵懂了,不解了。。。
身为武功卓绝的一代剑圣,如今纵使身负重伤,要避过一件迎面而来的衣裳也绝对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但盖聂却不闪不避的任由这般窘境发生。
取下她扔来的衣裳,望着她总是风风火火的背影,盖聂笑了,就像是透过林叶逶迤而下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温暖却不炽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