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dream within a dream
篠田发了一个噩梦。
她囚困在一条两头无望的地道，黑压压的顶抵着她的脊背。她匍匐在地，背后的皮肤被粗粝坚冷的岩石磨砺。周围一片漆黑，让人喘不过气般压抑，她费力向前爬去，期盼下一处能开阔些，或者直接爬出洞口；霎时，她却被穹顶压弯了头颅，原来根本不是爬出洞口，而是越爬越深，触到死胡同一样毫无出路的终点，是的，这就是地洞的尽头。她恐惧得发慌，脚飞快向后蹭，企图原路退回，却发现自己已经深深陷在这条绝路上，被来路钳得死死的，再无反悔逃离的余地。她心口冰凉，仿佛掉进冰窟窿一样，冷得感受不到四肢，再无法承受，本能地叫喊，醒了过来。
篠田猛地睁开眼，周围黑漆漆一片，她竟像梦中一样蜷成一团，半趴半躺在床上。她慌张地伸手摸像黑暗，胳膊肘碰到冰凉的床头，并不是她熟悉的软绵绵的床头垫，这不是她的床。她觉得心底安全的防线塌了一角，被这陌生的房间逐渐侵蚀，空洞的陌生引发更多恐惧，篠田更慌张了，发狂般向四周探索的手触到一阵暖意，软软的、柔和的温度。
“麻里酱？”
篠田一惊，下一秒手腕被握住，暖意更近了。
小嶋一手握着篠田，回身扭亮台灯，就见她缩在床边沿，背靠床头，早窜出被子，人蜷躺着，脸色苍白。“做恶梦了？”小嶋赶忙凑过去，掀起被子将篠田裹紧，汩汩凉气涌到身边。她摸了摸篠田的脸，又把人搂到怀里安抚，篠田不知在被子外睡了多久，身上冰冰凉。
篠田这才完全清醒，眼神慢慢有了些许神采。她蜷在小嶋怀里，等胳膊被小嶋摩挲暖了，便抬手紧紧搂住对方的脖子。
“没事了，没事了……”小嶋被勒得发僵，只好缓缓拍着篠田的背，轻声安慰。
篠田再闭上眼睛，彻底的温暖让她心安，便试图回忆刚才的梦境。与其说梦境……不如说她方才想起大量的记忆碎片，那些只属于【篠田】的记忆。
浦野和板野的治疗有了效果，这几天针对海马突起的弱电刺激，让她想起不少零碎的场景，不过仅仅是几张人脸，一些物件；像今晚这般冗长的记忆涌现，还是第一次。浦野说，海马突起主要负责记忆和认知，如果运气好，她或许真能记起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远不止灵光一现的几个画面。.
她鼓起勇气想和小嶋谈谈那个梦，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篠田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是的，刚才的梦魇之后，她再也没法将【篠田】和自己分离。她，就是【篠田】。曾经的过往，好的，坏的，即使她几乎忘了一切，那轨迹已如她踏在时间上的脚印，同样牢固地铭刻在她身上，无法否认。
她阖上眼，浑浑噩噩的梦又浮上心头。
高桥坐在她面前，手脚不停抖动，眼神闪烁，没几秒就改变坐姿，仿佛坐在烫人的岩石上难
哒-哒-哒-哒-哒-哒-
她脚跟踏出紧凑的鼓点，死盯着她，半响又咬起拇指，坐立不安。
篠田想张嘴说话，却发现难以控制声带，连撑起眼皮都那样费力。
“你说什么？”高桥猛地冲上来，将她从地上拽起，耳朵贴着篠田的嘴，屏息凝听，安静的地下室只剩下篠田虚弱的呼吸。
“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有什么是我不清楚的！”听了几秒听不来一丝内容，这似乎将高桥激怒了。她狠狠将篠田甩开，像甩掉手上脏兮兮的污泥，墙上立刻溅了几点红迹。
“弄脏了，你玷污的！你给我说清楚。”高桥又扯起篠田，那血碍了她的眼，她便捆了篠田一巴掌，顿了顿，“说话！”又是一掌。这下，连她的手都沾了篠田的血，挥起的巴掌或拳头如雨点落下。
篠田觉得自己是一滩烂泥，被人来来回回践踏却毫无知觉；手术的麻药还未完全消退，她感受不到一丝痛楚。她的眼睛大概肿得不堪入目，眉骨开颅的伤口流出鲜血，于是视线更加模糊，世界红彤彤一片。高桥的眼睛也是红的，篠田琢磨，她难道比自己还要痛苦么？为何一边挥着拳头一边淌泪。
地下室常年无光，透着阴冷，高桥脑门却沁出点点汗水。篠田半阖着眼，意识渐渐模糊，昏迷前一桶冷水砸在她头上，水流冲刷伤口，却像冰锥刺插进她的头颅。如此激烈的刺激，篠田终于感到了疼。
麻药效力渐弱，她发出嘶嘶的呻吟，依旧说不出半句话。
高桥蹲下来，掏出手帕，轻轻擦着篠田满脸的血水，“你知道么，我得做点坏事，做点坏事……”她将手帕捂在篠田眉角上，毫无预兆，手指猛地抠进缺了块颅骨的小洞，引起篠田痉挛般的抽搐。她嘶叫着，声带却像被虫蛀了，发出的声音恐怖得吓人。
“杀了你总比杀了大家好，总比自杀好，上帝不容许自杀……”高桥扔了黑红的手帕，手伸进水桶，搓着手上的血迹，很快，桶里的水浊了。“敦子可是虔诚的基督徒。”她拎起桶，又浇了篠田一身冷水，地下室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我得做点坏事，做点坏事……”临走前，高桥捡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冷气。
篠田蜷成一团，哆哆嗦嗦，一波又一波寒意袭来。她疼得嘶嘶抽气，死咬牙关，打量着幽暗的地下室。门就在几米之外，薄薄的白板门，不甚结实的样子；门边立着个破旧书架，空调遥控器就搁在上边；墙角立着一个简易水槽，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头顶唯一那盏白炽灯被高桥走前关了，地下室漆黑一片，只有那一小片气窗透进一爿惨白月光。篠田打定主意站起来，无奈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她只能尽力将双膝抬起，手肘撑着背后的墙壁，想鲤鱼打挺地蹦起来。她幽暗中蓄力半晌，企图说服自己忘记伤恸，便猛地用力。脚边的水桶被她踢翻，篠田摇摇晃晃，半站着又狠狠摔在地上，几乎疼昏过去。她咬紧牙关，又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趴着直喘粗气，血顺着脸颊流到地上。强忍的痛再次涌起，她本能地又蜷缩成一团，翻身靠着墙，耗尽了气力，只能静静地蜷着，任同样困在地下室的一只苍蝇随意戏弄自己。
起初，她疼极了，疼得仿佛只有那处伤口的存在，渐渐感受不到身体的末端，脚趾消失了，手指不见了，嘴唇麻麻的没有知觉。眼泪不停地流，但总有尽头，大概身体发现流泪已经不能缓解痛苦，便掐了泪腺。
她疼昏过去。
待她睁开眼，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竟然消失了，而她也再感受不到身体。
篠田眨眨眼，似乎通过那狭窄气窗遇见漫天繁星，仿佛推开老宅卧室的玻璃窗，肥沃泥土的味道，海水涨潮的味道，院里叶樱的味道，黑夜厚积薄发的味道，一通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睛，在众人沉眠之时，才放心地体会起难以言说的静逸。
星辰无数，美得像个梦，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颗都有无限可能。
夜风阵阵，一只手盖在她的手上，她转过头，小嶋竟站在身边。篠田打心底喜悦，这是她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和小嶋在心里相遇。小嶋闭着眼，乌黑的发随微风浮起，像温柔的波浪越过篠田的身心，似亲抚，扫去她所有忿恨，清洗了一切痛苦，又似了了她最后的心愿，于是，她更沉静了，慢慢退到一边，残留着几许柔情看着自己的幸福。
篠田放开了小嶋的手，退进黑暗，一时间理解了前田的选择。
“唉……”
篠田嘴唇颤抖，她感到那腥热狂暴的世界正在从额前的伤口溜走，飞速地凋零，衰竭……她的一切，如被朝阳暴晒的薄雾，顷刻消失，毫无挽留的可能。她心底一阵抽痛，只不过想再说声再见……
对谁呢？
“Take this kiss upon the brow…
And, in parting from you now,
Thus much let me avow…
You are not wrong, who deem
That my days have been a dream…”,
篠田的泪流进鬓角，任她绞尽脑汁，却再也想不起曾经烂熟于心的诗歌，气息微弱：
“Is all that we see or seem……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注）
注：爱伦•坡的《梦中梦》。.
A Dream Within A Dream
Edgar Allan Poe! r.
Take this kiss upon the brow!
And, in parting from you now,!
Thus much let me avow-
You are not wrong, who deem1
That my days have been a dream;'
Yet if hope has flown away
In a night, or in a day,
In a vision, or in none,
Is it therefore the less gone?
All that we see or seem. ~
Is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I stand amid the roar
Of a surf-tormented shore,.
And I hold within my hand7
Grains of the golden sand-
How few! yet how they creep
Through my fingers to the deep,
While I weep- while I weep!
O God! can I not grasp
Them with a tighter clasp?
O God! can I not save
One from the pitiless wave?
Is all that we see or seem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梦中梦
爱伦•坡[美]
这一吻印上你的前额！
值此与你分离的时刻，
且让我对你直言道别：
你以为的确然是真，
我的一生只是一个梦；
倘若希望已飘然飞远，
无论在黑夜，无论在白天，
无论是苦是冥想，无论是虚无飘渺，
难道还会失去的更少？
一切我们的所见所闻
仅仅是一个梦中梦。
我伫立岸上静观汹涌波涛，
聆听着大海声声咆哮，
我抓起一把金子般的沙粒，
握在掌心——寥寥无几！
而它们还要滑过指缝，
偷偷地溜进深深的海水中。
我惟有哭泣——我惟有哭泣！
啊，上帝！难道
握得再紧一些
我也无法将它们抓牢？
啊，上帝！难道!
从那无情的波涛里
我就不能捞回一粒？
一切我们的所见所闻
仅仅是一个梦中梦？
篠田发了一个噩梦。
她囚困在一条两头无望的地道，黑压压的顶抵着她的脊背。她匍匐在地，背后的皮肤被粗粝坚冷的岩石磨砺。周围一片漆黑，让人喘不过气般压抑，她费力向前爬去，期盼下一处能开阔些，或者直接爬出洞口；霎时，她却被穹顶压弯了头颅，原来根本不是爬出洞口，而是越爬越深，触到死胡同一样毫无出路的终点，是的，这就是地洞的尽头。她恐惧得发慌，脚飞快向后蹭，企图原路退回，却发现自己已经深深陷在这条绝路上，被来路钳得死死的，再无反悔逃离的余地。她心口冰凉，仿佛掉进冰窟窿一样，冷得感受不到四肢，再无法承受，本能地叫喊，醒了过来。
篠田猛地睁开眼，周围黑漆漆一片，她竟像梦中一样蜷成一团，半趴半躺在床上。她慌张地伸手摸像黑暗，胳膊肘碰到冰凉的床头，并不是她熟悉的软绵绵的床头垫，这不是她的床。她觉得心底安全的防线塌了一角，被这陌生的房间逐渐侵蚀，空洞的陌生引发更多恐惧，篠田更慌张了，发狂般向四周探索的手触到一阵暖意，软软的、柔和的温度。
“麻里酱？”
篠田一惊，下一秒手腕被握住，暖意更近了。
小嶋一手握着篠田，回身扭亮台灯，就见她缩在床边沿，背靠床头，早窜出被子，人蜷躺着，脸色苍白。“做恶梦了？”小嶋赶忙凑过去，掀起被子将篠田裹紧，汩汩凉气涌到身边。她摸了摸篠田的脸，又把人搂到怀里安抚，篠田不知在被子外睡了多久，身上冰冰凉。
篠田这才完全清醒，眼神慢慢有了些许神采。她蜷在小嶋怀里，等胳膊被小嶋摩挲暖了，便抬手紧紧搂住对方的脖子。
“没事了，没事了……”小嶋被勒得发僵，只好缓缓拍着篠田的背，轻声安慰。
篠田再闭上眼睛，彻底的温暖让她心安，便试图回忆刚才的梦境。与其说梦境……不如说她方才想起大量的记忆碎片，那些只属于【篠田】的记忆。
浦野和板野的治疗有了效果，这几天针对海马突起的弱电刺激，让她想起不少零碎的场景，不过仅仅是几张人脸，一些物件；像今晚这般冗长的记忆涌现，还是第一次。浦野说，海马突起主要负责记忆和认知，如果运气好，她或许真能记起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远不止灵光一现的几个画面。.
她鼓起勇气想和小嶋谈谈那个梦，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篠田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是的，刚才的梦魇之后，她再也没法将【篠田】和自己分离。她，就是【篠田】。曾经的过往，好的，坏的，即使她几乎忘了一切，那轨迹已如她踏在时间上的脚印，同样牢固地铭刻在她身上，无法否认。
她阖上眼，浑浑噩噩的梦又浮上心头。
高桥坐在她面前，手脚不停抖动，眼神闪烁，没几秒就改变坐姿，仿佛坐在烫人的岩石上难
哒-哒-哒-哒-哒-哒-
她脚跟踏出紧凑的鼓点，死盯着她，半响又咬起拇指，坐立不安。
篠田想张嘴说话，却发现难以控制声带，连撑起眼皮都那样费力。
“你说什么？”高桥猛地冲上来，将她从地上拽起，耳朵贴着篠田的嘴，屏息凝听，安静的地下室只剩下篠田虚弱的呼吸。
“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有什么是我不清楚的！”听了几秒听不来一丝内容，这似乎将高桥激怒了。她狠狠将篠田甩开，像甩掉手上脏兮兮的污泥，墙上立刻溅了几点红迹。
“弄脏了，你玷污的！你给我说清楚。”高桥又扯起篠田，那血碍了她的眼，她便捆了篠田一巴掌，顿了顿，“说话！”又是一掌。这下，连她的手都沾了篠田的血，挥起的巴掌或拳头如雨点落下。
篠田觉得自己是一滩烂泥，被人来来回回践踏却毫无知觉；手术的麻药还未完全消退，她感受不到一丝痛楚。她的眼睛大概肿得不堪入目，眉骨开颅的伤口流出鲜血，于是视线更加模糊，世界红彤彤一片。高桥的眼睛也是红的，篠田琢磨，她难道比自己还要痛苦么？为何一边挥着拳头一边淌泪。
地下室常年无光，透着阴冷，高桥脑门却沁出点点汗水。篠田半阖着眼，意识渐渐模糊，昏迷前一桶冷水砸在她头上，水流冲刷伤口，却像冰锥刺插进她的头颅。如此激烈的刺激，篠田终于感到了疼。
麻药效力渐弱，她发出嘶嘶的呻吟，依旧说不出半句话。
高桥蹲下来，掏出手帕，轻轻擦着篠田满脸的血水，“你知道么，我得做点坏事，做点坏事……”她将手帕捂在篠田眉角上，毫无预兆，手指猛地抠进缺了块颅骨的小洞，引起篠田痉挛般的抽搐。她嘶叫着，声带却像被虫蛀了，发出的声音恐怖得吓人。
“杀了你总比杀了大家好，总比自杀好，上帝不容许自杀……”高桥扔了黑红的手帕，手伸进水桶，搓着手上的血迹，很快，桶里的水浊了。“敦子可是虔诚的基督徒。”她拎起桶，又浇了篠田一身冷水，地下室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我得做点坏事，做点坏事……”临走前，高桥捡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冷气。
篠田蜷成一团，哆哆嗦嗦，一波又一波寒意袭来。她疼得嘶嘶抽气，死咬牙关，打量着幽暗的地下室。门就在几米之外，薄薄的白板门，不甚结实的样子；门边立着个破旧书架，空调遥控器就搁在上边；墙角立着一个简易水槽，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头顶唯一那盏白炽灯被高桥走前关了，地下室漆黑一片，只有那一小片气窗透进一爿惨白月光。篠田打定主意站起来，无奈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她只能尽力将双膝抬起，手肘撑着背后的墙壁，想鲤鱼打挺地蹦起来。她幽暗中蓄力半晌，企图说服自己忘记伤恸，便猛地用力。脚边的水桶被她踢翻，篠田摇摇晃晃，半站着又狠狠摔在地上，几乎疼昏过去。她咬紧牙关，又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趴着直喘粗气，血顺着脸颊流到地上。强忍的痛再次涌起，她本能地又蜷缩成一团，翻身靠着墙，耗尽了气力，只能静静地蜷着，任同样困在地下室的一只苍蝇随意戏弄自己。
起初，她疼极了，疼得仿佛只有那处伤口的存在，渐渐感受不到身体的末端，脚趾消失了，手指不见了，嘴唇麻麻的没有知觉。眼泪不停地流，但总有尽头，大概身体发现流泪已经不能缓解痛苦，便掐了泪腺。
她疼昏过去。
待她睁开眼，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竟然消失了，而她也再感受不到身体。
篠田眨眨眼，似乎通过那狭窄气窗遇见漫天繁星，仿佛推开老宅卧室的玻璃窗，肥沃泥土的味道，海水涨潮的味道，院里叶樱的味道，黑夜厚积薄发的味道，一通扑面而来，她闭上眼睛，在众人沉眠之时，才放心地体会起难以言说的静逸。
星辰无数，美得像个梦，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颗都有无限可能。
夜风阵阵，一只手盖在她的手上，她转过头，小嶋竟站在身边。篠田打心底喜悦，这是她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和小嶋在心里相遇。小嶋闭着眼，乌黑的发随微风浮起，像温柔的波浪越过篠田的身心，似亲抚，扫去她所有忿恨，清洗了一切痛苦，又似了了她最后的心愿，于是，她更沉静了，慢慢退到一边，残留着几许柔情看着自己的幸福。
篠田放开了小嶋的手，退进黑暗，一时间理解了前田的选择。
“唉……”
篠田嘴唇颤抖，她感到那腥热狂暴的世界正在从额前的伤口溜走，飞速地凋零，衰竭……她的一切，如被朝阳暴晒的薄雾，顷刻消失，毫无挽留的可能。她心底一阵抽痛，只不过想再说声再见……
对谁呢？
“Take this kiss upon the brow…
And, in parting from you now,
Thus much let me avow…
You are not wrong, who deem
That my days have been a dream…”,
篠田的泪流进鬓角，任她绞尽脑汁，却再也想不起曾经烂熟于心的诗歌，气息微弱：
“Is all that we see or seem……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注）
注：爱伦•坡的《梦中梦》。.
A Dream Within A Dream
Edgar Allan Poe! r.
Take this kiss upon the brow!
And, in parting from you now,!
Thus much let me avow-
You are not wrong, who deem1
That my days have been a dream;'
Yet if hope has flown away
In a night, or in a day,
In a vision, or in none,
Is it therefore the less gone?
All that we see or seem. ~
Is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I stand amid the roar
Of a surf-tormented shore,.
And I hold within my hand7
Grains of the golden sand-
How few! yet how they creep
Through my fingers to the deep,
While I weep- while I weep!
O God! can I not grasp
Them with a tighter clasp?
O God! can I not save
One from the pitiless wave?
Is all that we see or seem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梦中梦
爱伦•坡[美]
这一吻印上你的前额！
值此与你分离的时刻，
且让我对你直言道别：
你以为的确然是真，
我的一生只是一个梦；
倘若希望已飘然飞远，
无论在黑夜，无论在白天，
无论是苦是冥想，无论是虚无飘渺，
难道还会失去的更少？
一切我们的所见所闻
仅仅是一个梦中梦。
我伫立岸上静观汹涌波涛，
聆听着大海声声咆哮，
我抓起一把金子般的沙粒，
握在掌心——寥寥无几！
而它们还要滑过指缝，
偷偷地溜进深深的海水中。
我惟有哭泣——我惟有哭泣！
啊，上帝！难道
握得再紧一些
我也无法将它们抓牢？
啊，上帝！难道!
从那无情的波涛里
我就不能捞回一粒？
一切我们的所见所闻
仅仅是一个梦中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