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篠田握着胎压计,蹲在地上测胎压。
细碎的雪花在稍许放晴的淡薄阳光里打着旋,不断贴到她的脸上,有些挂在她的睫毛,被体温渐渐融化成晶;
今早,又飘起了雪。
但篠田从昨天清晨就开始焚烧的兴奋,并未被不合时宜的落雪浇灭,反而越烧越旺;与小嶋的纯粹二人世界,纯粹到只要和阳菜呆在一起,便能听见开天辟地的利落清响;
至于天气怎样,路况如何,无足轻重。
凝着麝香气味、焚不尽的兴奋感像一种无毒无害的精神鸦片,仅是好奇地闻了闻弥漫在空气中无色无味的新奇气味,篠田便难以自控,径直做了甩手掌柜,昨天尽可能的安排了一切;
所有日程抛到脑后,包括半个月后商业行贿罪的开庭事宜。
车况良好,她双手撑膝,满意地站起身绕向车门。
院子柏油路两旁堆着半人高清理出来的积雪,原本干净的路面,被突如其来的新一轮冬雪再次覆盖,薄薄的一层,像缥缈的面纱;
篠田踩上去,雪面如生了倒刺,钻进她的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酸涩呻吟,挽留着,将她的脚步囚禁;她顺从地使力踏上去,换来的却是铺着沙砾大小钢珠般的滑腻,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扔出去。
篠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身后便响起了小嶋银铃般的轻笑。
小嶋捂着嘴偷笑;她站在斑驳松枝树影的明暗交汇处,见缝插针的微薄阳光缠着雪片,闪耀着她眼角不知是伴着哈欠还是伴着笑意带出来的泪花,将她半眯的双眼衬托的份外明亮。
篠田有片刻的出神,也笑了。
篠田老家在新泻县,距离东京不过3、4个小时车程,不过考虑到路况,她还是决定尽早启程,可是苦了贪睡的小嶋,几乎和少眠的篠田一同起床做准备。
篠田并未自己回过乡下,路也不熟,如今开着导航,过于饱含情感的机械女声过一个大路口便提示一次路况,配合着车上开的很足空调,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交汇成一首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小嶋便一路的哈欠连天。
她胳膊支着半沉不沉的脑袋,将视线从篠田的脸挪到车窗外的素白世界,企图用感受不到的寒冷清醒下自己。
她的确是困的要命,昨晚其实就没有怎么睡着,脑袋里白哗哗地翻腾着明亮到覆盖掉其他色彩的迷乱梦境,紧张和期待爬满心头。
又是那种紧张的情绪。。。她睁开无眠酸涩的双眼,篠田泛着心满意足神情的睡颜便放大在自己眼前;
真是。。。总是这么快就能入睡。。。;
她浸在糖水里的情感便混进来一颗酸梅,让她麻木的味觉顿时一紧,清醒了瞬间,很快又沉回了单一甜腻味道的糖水中去。
小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半响,无果;
没有办法,认命却又解脱了一般,靠上了沉睡的篠田,将她的胳膊抱在怀里;
每个细胞都欢喜雀跃的扔掉了背上沉甸甸的千斤顶,不用支撑那对于她来说沉重到残酷的想法,于是,周身轻松得发飘;
她不自觉的用脸颊蹭了蹭篠田细腻微热的肩头肌肤,嘴角泻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呻吟,不知是轻松,还是叹喟。
脑袋里乱起八糟的回放着昨夜的无眠,时不时穿插着即将到来的、令人紧张的旅途,小嶋的眼睛伴着哈欠,又泛起了泪水;太过充盈眼眶,转瞬间从眼角滑落到手背,湿热的触觉滴蔓进袖口,很快,凉了。
“阳菜睡一下吧,”精力充沛的篠田说着便调起了座椅,“知道今天要早起昨晚也不早点睡,”遮掩不住的窃笑声线便混杂到话语里,像是要报复出门前小嶋笑自己没站稳的揶揄。
小嶋可算是有了点精神,气的要命:“还好意思说呢,是谁不让人睡觉啊!”说罢,愤愤然地从半躺角度的椅背上立直,伸手就想捏住篠田嚣张的笑脸出气;考虑到还在开车,伸到半空中的手又收了回来,索性倒回椅背,闭目养神。
不会再告诉你,我其实又在紧张的睡不着了。。。
小嶋淡淡的想着,双手绞在一起;
安全带有些紧,时间长了,她有些胸闷;麻里子车开的如履平地,可这样的保护措施,不能没有。。。吧。。。
小嶋是被一阵冷风扫醒的,睁开眼,耳边便传来车门合并的闷响,撞得她耳膜不爽。
朦胧里,篠田下了车,吃力的推开了一道一人半高的镂空铁门;门上的花纹繁杂,坚韧的偏锋耸在顶端,直指天空。
她揉了揉眼,解了安全带坐直;
雪依旧在下,而远离东京的新泻县似乎下得更大,成片的雪花随风倾斜,远远望去好像一团一团的细腻绒毛。
推开铁门的篠田很快回到车上,带来一身凉气,哈着气搓着手;
严寒里生铁将篠田的手掌温度悉数吞噬,不过推个门的工夫,从指间到手心,无不泛着用力过猛的苍白。
雪粘在她的头发和皮肤上,很快被车里的温度溶化,几缕前发湿漉漉的贴在鬓角,几滴雪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眼角嘴边也泛着湿气,鼻尖通红;
好像一只被霜露打湿的小狗,瞪着湿润的乌黑双眼冲着小嶋发出“呜呜”的叫唤,鼻尖附近的绒毛挂满晶莹的水珠。
小嶋便冲“小狗”伸出双手,果然,“小狗”的“爪子”飞快的搭到了她的手心;握住这份湿凉,中和着她睡醒过高的体温。
车驶进庭院,小嶋瞪大双眼,搜寻着这里的一切,麻里子长大的地方。
庭院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她对面积空间这些没有具体的概念,也估计不出具体的尺寸来,只是觉得这座巨大的深宅,在四周围稀稀疏疏的村落衬托下,边界和远处的山线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清明。
车子缓缓的开着,地上一片雪白,看不见路,但篠田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何时减速何时转弯拿捏得恰到好处,在时不时冒出的密林间穿梭自如,一路上将不少隐在风雪里纹丝不动的日式旧楼阁抛在车后;
伴随地势高低起伏,开进庭院深处,竟然耸着座树木成群的小山坡,她抬头望去,石砖台阶沿山直上,漆成橙红色的鸟居矗立在神社入口处;
她眼见拜殿前胳膊粗的麻绳随风飘荡,仿佛听见了麻绳上风铃的清脆鸣响。
山脚下却立着座西式三层老洋房,应该是主宅;土红色砖瓦上爬满枯萎的藤蔓,青黑色的砖瓦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门窗紧闭,维持着防御姿态;窗户玻璃大多泛着水雾,窗沿上没有积雪。
她随篠田下车,凭篠田牵起自己的手,带着迷茫和期冀,推开了这座沉淀了太多往事洋房的宽敞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