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后山的竹林生得翠荣茂盛,笙萧默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背对着自己静坐在岩石上的那袭熟悉的白衣。从人间回来后,师兄似乎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身侧还放着那株他原已埋在土里的断肠花。
今夜的后山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叶动的声音。
似乎没有一点生灵再敢轻易靠近这位曾经疯狂的白衣修罗。
回想起掌门师兄堕仙时候的样子,笙萧默不禁心下微寒,他想,他这辈子都怕再见到师兄那般疯狂的样子。
“既然来了,过来陪我喝一杯,如何?”感觉到他的存在,白子画微侧过身,冽出一笑,遥遥向着笙萧默举起酒杯。
笙萧默一怔,继而沉默着走上前,坐到他身边,却不接酒。印象里,师兄从来不喝酒的。他现在一定很寂寞吧?送走了转生后的千骨,亲手交给曾经与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抚养,自己却不得不留在长留,独自面对无数人的谴责与轻视。
因其所处立场的特殊,师兄甚至无法拥有常人的喜怒哀哭,只能把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深藏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兀自在无人处舔舐着伤口。
“怎么了,不喝吗?”见对方并没有接过的意思,白子画自嘲般低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有些冷,一口灌下去刺激得胃疼,“果然,连师弟都不肯听师兄的了。”
“你这是什么话?师兄亲自邀酒,师弟自当奉陪。”看到白子画明明不会喝还强装着无事的样子,笙萧默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再顾忌地拿起另一个酒坛揭开盖仰头喝了起来。
白子画眸光微闪,随即释然一笑,又是三两杯饮下,不惯饮酒的他很快意识就不太清醒了,抬起手轻揉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呢喃着:“本尊知道,你们都畏惧我,见到我若无要事都恨不能躲得远远的......呵...除了我,不死不伤,不灭不亡,整个六界只怕都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吧?也对,你们视我为异类,就如同当年还住在桃花村的小骨一样,这也算是轮回报应。”
“师兄,你别这么说。千骨的牺牲,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如今看到她重入轮回,我很替师兄高兴。”白子画平日里话并不多,只有在意识不清醒时才会说这么说的话,笙萧默听得难受,忍不住想换个话题续道,“还好你现在恢复过来,那天你谁也不认的样子真的很吓人。”说罢还故作轻松地一笑。
白子画却丝毫不能被对方情绪所影响,看了看自己的手,低声道:“我差点杀了你。”
笙萧默敛了笑,无奈地叹了口气,注视着他认真道:“师兄……别自责了,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将来无论师兄做出什么决定,笙箫默都会全力支持师兄。”
白子画垂下头,忽然笑了笑,略带醉意迷蒙的眼神划过一瞬的迷离。抢过对方的酒坛为自己酌了一杯,仰头,又是一杯入喉:“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笙萧默举坛一笑用以回应,仰头猛灌了几大口。
“师兄就别再和大师兄置气了,虽然他的很多做法我也不能苟同,但他也是真心为了你好,为了长留的未来着想。”
“呵...这我知道......我不怪他。”每次见到摩严,都只恨自己未能早些承认那份感情,带她一起离开那些是是非非。
杯酒释前仇。
“掌门师兄,师弟有些私事,可能需要离开长留一段时间。”
“何事?”
笙萧默有些赫然地干咳两声:“行上次下凡未尽之事。”
白子画了然一笑,眸子不知怎的略有些黯然,很快收敛好情绪拍了拍对方的肩,闷声道:“若是真心喜欢,便勇敢去寻吧。”
笙萧默点头,坐在草地仰头靠着身后的巨石,有些无奈道:“我能确认自己的真心,却不知道她是否也有此心.......”
没有再留意对方在说什么,意识模糊的白子画手脚无力就势侧倒在岩石上,捧起身侧的断肠花,就像透过它凝望着镌刻在回忆里一心思念的人一样。
“师父......”
靡靡中仿佛听到那人清亮的嗓音就这么甜甜唤着自己,白子画意识不由得一恍惚,手中杯子也握不稳了,自指尖滑落在松软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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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