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紫英 离
我跟着他一起走向放逐渊。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着话,却无非是美食美景美酒,无关痛痒,末了还呵呵一乐,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在没话找话。
我有时答应他一两句,有时便只顾着低头走路。
他忽然站住,说:“小紫英,你干嘛一直低着头?难不成你还想临走前再找一块黑曜石?”
青竹船上,韩北旷坐着喝酒。见我们走近,他嘿嘿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又把酒瓶子向天青前辈一扔。他稳稳地接过,也仰头喝了一口。我看着液体流过他的咽喉时,他的喉结颤动了一下,便下意识地皱了眉头。他发现了,扔回酒瓶,和上次一样,伸了手指抹开我眉间的纠结,仍是笑嘻嘻地,声音却透着温柔的关心:“诶,要快乐,小紫英。”
我想了想,点头。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招魂幡。我忍不住“咦”了一声。
他笑着说:“还记得?”
我又点了点头。
他把招魂幡放在我手上:“如果你还要来鬼界。不用再经过不周山。”
我迟疑着握紧了它,粗糙的木质手感显得真实:“前辈,你把你的给了我,那你……”
他打断我:“不用担心我,我自有法子。”
我把招魂幡小心地收好,听到他又开口:“路上小心。”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的眼眸像美丽的黑曜石,散发着湿润乌黑的光泽,深邃如埋藏所有心情和言语,却又清浅得能一眼望穿其中的温和熨贴。我强忍着一股要抚上他眉眼的冲动,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个礼:“多谢前辈。前辈保重。紫英告辞。”
他浅浅地施了一个抱拳礼,转身,留给我一个清瘦的背影。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按下心底五味杂陈,向青竹船走去。刚转身,听到他在远处大声呼唤:“紫英——”
我连忙回身,离得远了,他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紫英,我是谁?”
我一时茫然,不知他何出此言,心下疑惑,却还是认认真真答道:“天青前辈。”
他站着不动,我看不清他此刻神情,可是我感觉他在笑。他的笑意荡漾在清冽的话语里:“是天青,天青。”
天青。
再回头,满眼只余下鲜红的花枝,迎风招展。
回到丰都已近未时,明晃晃的阳光映得我眼生疼,下意识眯起眼,抬手遮挡,阳光穿过指缝,散射出七彩的光斑。耳边是吱呀叫唤的蝉。
上一次从鬼界到丰都,还只是夏初,清淡的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夏天干燥的味道。什么时候,夏天已经这般浓烈了。
两个孩子举着糖葫芦从我身边打闹玩笑着跑过。他们的娘在不远处用蜀地方言念叨着,叫孩子们烈日当头快快回家。
真是美好又生动的世界。
我看向来时的路,渺渺烟波,隔断了一个如同凝滞了的空间。
我左右张望了一番,看见上回打尖儿的客栈,再不犹豫地走了过去。过了饭点,大堂里很安静,零零星星地坐着两三桌客人,小儿趴在柜台上打盹。
我挑了上次的角落坐下,迟迟才有人来招呼。小二睡眼惺忪地站在我面前,我说,青菜,和干丝儿,一碗米饭。小二打着呵欠问,客官,要辣子么。我摇头笑。
一样的店,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菜色,这次,却没有人在我耳边轻笑,说:不要壶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