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紫英 疗伤
他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门被带上,周围一片安静。
我转头看身后小窗,素纸糊的窗,透进黯淡的光线,好像蒙蒙亮时的天色。我小心地挪近,把窗打开,却意外地看到窗外一众躲躲闪闪却好奇探究的视线,在和我的目光交接之后迅速逃之夭夭。我无奈地摇头,只好再把窗关上。
如坐针毡。
我又转头看了看关紧的窗子,彷佛那些好奇的注视仍然如利剑一般钉在我的背上。
我想离开。我不喜欢鬼界。鬼界的天永远是阴惨惨的深蓝,永远不会如在人间时一般看见日升日落;鬼界永远充斥着一股寂寞和求而不得的失落,萧索得让人心慌。
可是即使他不说,我也不会走——我走不了,脚上尖锐清晰的痛楚渐渐转成绵长的钝痛。
我平素做事并不愿拖泥带水,可他在那墓中没有拔出这匕首是对的,除非我以后再也不想御剑游历。
我抬头看这房中摆设。屋子很宽敞,东西却不多,身下一张竹榻,床头一个小木柜,不远处的方桌长凳,几案和架格。墙上还挂了一把琴。
我望着那把琴,我想象他盘膝低头抚琴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起来,此时却听到门外一声呵斥:“都给老子滚蛋!”——声音里明显透着恼火和烦躁。
下一秒,他推门走进,手上握着一个包裹。
“紫英,你怎么样?”
“没事。”
他打来一盆水,放到我脚边,把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我从郎中那里拿来了止血的药。”他淡淡地说。
“有劳前辈。”我点点头,却想起他那声用力呵斥:“前辈……刚才,是怎么回事?”
“没事儿做的鬼东西们躲着想听墙根儿。”他口中说着话,手上却仍然小心地翻看我的脚踝,轻描淡写。我的脸却热了。
听墙根儿?
他手一翻,锃亮的光一闪,我看见他手上又是一把精光闪耀的小匕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他单膝跪着,用手中小匕首一点点割开我的靴子和袜子,慢慢把它们褪下。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
我看见拿匕首刺入的地方皮肤乌青,血迹虽淡,却斑驳一片。
我听到他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紫英,我要把匕首拔出来了,你忍忍。”他的手捏紧了那匕首,紧得手的骨节都有些儿发白。
“嗯。”我点点头,目光转向别处。
良久,些微动静全无。我疑惑地转回视线,发现他竟然捏着匕首,咬着下嘴唇,盯着我的伤口,却迟迟不动手。
“前辈?”
“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光闪烁,接着却是自嘲地一笑。
“我比你更紧张。”我老老实实地说。
他被我看穿,哈的一声笑出来,仰着脸看我,眼角眉梢都是温和的安宁气息。他眨眨眼睛:“你可知当年琼华疗伤的手段,除了重光长老,只数我最好。”
“真的?”
“下山惹出一身伤,不敢让旁人知道,只好自己医治,时间一长,熟能生巧。”
我忍不住笑。他却趁我分神放松之际,摁住我脚上血脉,快手拔出匕首,止血、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匕首拔出的时候,带出一注殷然鲜血,溅到他的脸上。我忍不住低低地哼了一声。他手下不停。白皙的皮肤在烛火中泛着瓷器一般的成色,脸上鲜血痕迹宛然,沿着他脸颊的弧度缓缓地淌下,怵目惊心。
我竟不忍心再看。
他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我连忙看向他。他只顾细心拆解我手上包裹着的麻布,他的冰凉的温度穿透皮肤。手上伤口长且深,我本来庆幸早早止住了血,这时才发现血液凝固,已经把麻布和皮肤粘在一起。他看了看浸透了鲜血的麻布,又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把麻布从手上一点一点撕下来。
十指连心。这般缓慢的动作下的痛苦,清晰又深刻,彷佛利刃再一次在手上刻下痕迹。
他用袖子擦擦我额头冷汗。我看着他摇摇头,示意我没事——咬紧牙关忍着,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细心给我的手也包扎好,站起身来。我深呼吸。他轻轻拍拍我的脸颊,柔声说:“好了,小紫英,别担心,都好了。都过去了。”
我如被击中一般,心底一颤,猛地抬头,他眼中波光潋滟,温柔似水,无边无际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