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如果池乔期没有看错,那束目光里,除了敌意,看不到半分友好。
简向深也没有避讳池乔期注视的目光,转而更为直接地问道:“新来的针灸师?”
池乔期并没准备回答。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问题,不是在问她。而简言左跟简老爷子就这么各自坐在藤椅上,谁都没有想去回答或是准备回答的意思。
一时四下静默。
隔了三四秒,冯妈在边上把话圆了过去:“池小姐是先生新请的家庭医生,很擅长针灸。”
“跟我说说你的学历。”简向深抱臂,没有理会冯妈的回话,下巴轻昂地看着池乔期,“简家的家庭医生向来都是由有留学经历且有多年行医经验的专科医生担任,而你,恕我冒昧,似乎并不符合要求。”
“向深。”简老爷子终于开口,用无比威严的声音,“不要太过分。”
“我反而觉得我问这些是理所应当。”简向深稍稍提高了声音,“您是我父亲,我需要对您负责,对整个简家负责。难道我就应该放任这样一个明显没有资格的人留在这儿而不理会,这就不过分了吗?”
他转而继续看着池乔期,缓缓地发话:“我说的对吧,池小姐。”
池乔期抿嘴,淡淡地低头看一眼温灸盒里的艾条。那艾条近乎燃尽,却散发出似乎比哪一刻都要浓烈的烟,直直地逼得人不想睁眼。
扑面的质疑和敌意,无处躲闪,却并不知道他硬要如此盘问的原因。
这一刻,池乔期没有去看简言左或是简老爷子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毫不畏惧地,重新看向了仍旧没有退让,还在等她回答的简向深。
“简先生,如果您非要用级别高低和年龄大小来评判医生能力的话,可能我确实不是您口中合适这项工作的人。”池乔期涵养良好保持微笑,平和得像是在讲述一个稀疏平常的故事,半点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但是,可能您不知道的是,我在澳洲接受了很完整的训练,同年级的同学还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已经完整地经历过过内科、外科、急诊和夜班的考验,管理过包括肿瘤、康复、老年、骨外在内的所有病房。论年龄,或许我确实有些年轻。但论资格,您确实没有立场来指责我的能力。”
顿了一下,她又面朝着简向深已经稍微有些转暗的脸色再加一句:“况且,我想您也知道,家庭医生并不需要上手术台,而很不巧的是,无论是在学校学习还是在医院实习期间,我的急救与保健两个科目,一直是满分。”
一席话平缓有力而又不卑不亢,同时得体而合适的微笑也一直保持着。
说完这番话,池乔期没有想过再留下。她本可以选择忍气吞声,等着简亦为或者简言左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帮她解释或者辩解,但她没有。
等待,本就不是她愿意去做的事情。虽然她拥有的东西不多,但这或许也是她唯一可以保留的一点坚持。就算这是她在简家所说的最后一席话,她也希望自己能以一个并不卑微的姿态离开。
让池乔期没想到的是,简向深在意喻不明的一笑后,竟然没有继续坚持刚才的寸步不让。反而一转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冲着简言左赞扬般的鼓掌:“我就说言左找的人不会是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池乔期在内,都听出了此番阳褒阴贬的话外音。也许刚刚只是隐含,但现在的情况,称得上是明指。
原来,醉翁之意一直不在她。池乔期微微地皱了下眉,着实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原谅她的迟钝,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去想简向深问话背后的意思。
她简向深对她的敌意感到莫名其妙,一直以为是自己本身触犯了他,却一直没想到,那份敌意所指的方向虽然是她,但落点,是她的背后。并且更让她觉得更为不安的是,刚刚那番话过后,她已经亲手将简言左置于一个着实尴尬的位置上,只因为她盲目的直率。
这一刻,池乔期警告自己,不要以任何方式去看简言左。她已经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不能再让他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虽然不是故意,但疏忽同样致命。
她原本早早就应该想到,像简家这样的大家庭,不该是单纯的。纵然是外人,一言一行,也仍会牵动着周围的一点一滴。更何况,她所处的,也的确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