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叫付辛博是吧。”略有些冗长的沉默过后,青年终于开口。
语气还是平和,却隐隐透露着难言的诡异气息。
狐疑地点点头,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哪方面得罪了这位顶头上司,但或许……应该……自己快要去领便当了吧。
“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幅度不大地皱了皱鼻子,付辛博严实地闭紧嘴巴,大致能猜到青年的用意。
像他这样的人,连微微扬起半边眉毛的样子都温文尔雅得恰到好处,即使是辞退员工这种事,也会因为自身修养而说得含蓄隐晦。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谋生的渠道而已。”
似乎看出了对方的心思,青年儒雅地微笑,眼神却很游离:“你想太多,我只是随口问问。”
直到那个男人冲自己鞠了鞠身,带上房门离开,青年才从恍惚的复杂中抽身而出。
默默地点燃一支烟,脸上带着与实际年纪不符的老沉。
“唉……那个傻瓜啊,明明长得跟麻薯一样软趴趴的,却偏偏老是冷着张脸性子耿得要命,可是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还蛮可爱的……混小子一毕业就没了踪影,以后让爷逮到非结结实实揍他顿屁股……”
明明是那么狂傲不羁的一个人,却会为某段他不曾见证的回忆而露出温柔虚弱的表情。
真是……嫉妒得要命,却又难过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掉落的烟灰烫到裸露的脚趾,青年望着方才被修剪过的指甲,有些嘲弄地“哈”了一声。
多年来在头脑中反复被假想勾勒的人,真正见到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门上被贴了字条,付辛博撕下,是水电费的催缴单。揉成一团扔在一边,他摸出钥匙打开房门。
二室一厅的公寓,略有些旧,屋内的家具乏善可陈,但看着也算整洁舒适。
租金不算贵,除去自己和弟弟的生活费,交掉后手边还尚有盈余。
虽然不能随心所欲地购置东西,需要算计,但也远不到捉襟见肘的拮据地步。
最痛苦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以后不必再害怕什么,当然,也没什么值得他去畏惧。
当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人就可以变得百毒不侵。
然而……每当看到卧室书架上的那幅画,心里还是会微微地痛一下,像是在悼念着某种逝去的渴望。
画上的少年正在熟睡,顶着一头散乱的草窠。棱角分明的脸盘上鼻梁挺直,微闭着的狭长双目被一片柔软的阴影覆盖,怎么看都是极为魅惑的长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张原本总喜欢斜挑起笑意的唇有些憨傻地张着,不由得便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在丑陋没有袭来前,那是他仅剩的三年美好。
如果还可以有所期待,如果还可以有所念想……
他希望可以完完整整地保护那段干净的时光。
付辛博眼神柔软地远远看着,嘴角不由自主地萌绽开一丝寥落的微笑。
已经七年了……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是有时也会幻想着再次遇到的场景,那个人是不是可以一眼便认出自己。
然而想着想着又觉得,还是不要遇见的好。
这样的自己,什么都没有的自己,即使见面了也是徒增尴尬,还能说些什么呢?
喀嚓。
付辛博听到钥匙转动的窸窣动静,回过神。紧接着穿着开衫毛衣的男孩走了进来,和他一样挺拔瘦长的身板,样貌清秀。
“回来了?”
“嗯。”男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有些内双的眼睛扫过四周,神情僵硬而冷淡,“我没钱了。”
其实早就明白的,井柏然回来,只会是为了钱。
而这也是自己唯一能给他的。
“我走了。”
“哦,要吃点东西么?”
“不用,我在学校吃过了。”毫无留恋地带上房门,楼道里回响的脚步声很快便再也听不到。
每次都是这样,拿到生活费后便火烧屁股似的迅速离开,一刻都不愿久留。
不过付辛博觉得这样也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面对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们之间感情淡薄,从小就相互仇视着长大。但毕竟,他的爸爸曾经给了自己和妈妈一个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收容所。所以无论牵绊有多么疏浅,他都不会丢下那个孩子。
用最大的耐心去偿还那份恩情。给他需要的,让他上大学,即使他看到自己,唯一想到的,只有钱。
“我啊……也有过梦想……”
“可是纵使一直在努力地向前看,但有些东西还是无法等到……”
“一直高高地昂着脖子,是会累的……”
“你们……能明白吗?”
付辛博抓了一把鱼食洒进水里,两尾色泽鲜丽的金鱼欢快地争抢着事物,漾起一圈圈透明的水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养成了对着玻璃鱼缸喃喃自语的习惯。有些话对着不会思考的简单生物,好像反而比较容易开口。
他记得那个人对他说过:“不要为自己的不诚实找借口……不管是多么奇怪的话,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我不会失去耐心,也不会觉得麻烦……”
虽然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偶尔想到的时候,心就像被细小的针头轻轻刺一下,不觉得痛,只是空荡荡地有些失落,却又总能从中得到一丁点可怜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