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事情比安逸尘想得还要糟糕,不止上海,连着南京政府都一封封电报开始往这边发,包括上海中统警务处。
安逸尘脾气近几日都无法压抑,暴跳如雷,南京政府的电报意思很明确,必须要严查宁致远真实身份,从基本档案都开始调查起。
且不管安逸尘作担保往南京送多少份有关宁致远事迹资料都不好用,无奈去求陈建明,也被答复莫迎风而上。
这几日安逸尘也担忧宁致远会被这些烦心事打扰,便叫他回家待着不要出来。可没想到家里也会出事。
安逸尘坐着军车匆匆赶回家中,大门已经被王声关的严严实实。
宁致远坐在正厅看着一处出神,安逸尘从外面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道:“可有受伤?”
宁致远抬头看他,微微一笑:“想伤我,还不容易着。”
宁致远这笑,却不是那般平静无波了,安逸尘叹着气蹲下身看他:“上海这地方现在舆论大起,老师也发了电报让我们以退为进,致远,先离开上海一阵,可好?”
宁致远只是上个街,不明所以的百姓竟拿菜叶鸡蛋丢他,虽未砸到,可心里那滋味儿却是难受。
可宁致远却又觉得心底很爽快,他曾被蒙蔽身世杀了许多中国人,也确确实实为日本日特卖过命,这些事情经不起查,尤其日本现在比其他人更想杀他。
宁致远回安府时,抬头看那牌匾上的两个字,那些百姓畏于安向泽及安逸尘在上海的势力,不敢造次。
可终有一天呢?
宁致远看着面前的安逸尘,他知道安逸尘怕他受伤,尤其怕日本人前扑后拥的派人来杀他。
宁致远嘴角荡起一丝笑容,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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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宁致远和安逸尘与安向泽一同吃饭,安逸尘简单与安向泽讲了现状,安向泽吃着饭并不吭声。
他一直在会馆,对于近日市井流传那些事情也是有所耳闻,宁致远究竟是什么人,安向泽心里也有些明了。
他曾见过安逸尘囚禁宁致远,那时他问安逸尘原因,安逸尘不肯答,现下来看,想必市井流言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可宁致远在家里住的这段时间,安向泽怎会不知他性情如何?
他叹口气,把手里筷子放下,抬头看着闷声吃饭的宁致远,道:“安叔对那些政治军务已经乏了,谁当真为国民政府好,谁在做挑拨离间的事儿安叔心里也是清楚的。可眼下时局就是这样,国民政府贪腐不堪,内战不断,这流言四起难免国民政府现下不会拿你开刀。我且找找关系,这几日就将你送出上海,先躲过这一阵,安叔的家门,永远都敞开着。”
宁致远顿了正吃饭的动作,缓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待吃罢,宁致远将碗筷放下,扭头看着安向泽,道:“致远知道,致远谢过安叔叔。”
安向泽站起身,叹着气走出餐厅。
安逸尘扭头看着安向泽消失在餐厅,伸手握住宁致远的手,道:“只是暂时分开,我一定一定会把所有事处理干净,然后接你回来。”
宁致远回握了他的手,微微用力:“嗯,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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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向泽速度很快,寻了人脉不知与南京政府交涉了什么,默认了宁致远离开上海,但是却要求宁致远必须离开中国。
安向泽同意,托人买了船票,交到宁致远手中:“美国算作我们的同盟国,那边有我曾经的同学,我已经关照过,他们会照顾你。”
宁致远握着手里的船票,看着已经老了许多的安向泽,曾经第一次与他见面,虽上了年纪可他仍是神采奕奕,短短几年,竟叫人苍老至此。
宁致远想,若是父母健在,想必同安向泽一般,也是如此细心安排罢。
宁致远拒绝安逸尘去送他,只拿了简单行李,叫司机送他到码头登船。
安逸尘站在安府大门,看着宁致远打开车门,他上前一步,道:“我送你到码头,不好吗?”
宁致远回身瞧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无论送到哪儿,终要一别,这儿就可以了。逸尘,上海时局变幻莫测,国民政府一天一个模样,你千万珍重。”
若说一眼万年,安逸尘从前恐怕是不懂。他与宁致远也算有过几次分别,可心底一阵阵的钝痛叫他痛苦做下的这个决定,安逸尘一直发誓要护他周全,若他留在上海周遭都萦绕危险,倒当真不如送他出去。
安逸尘终是没忍住,几步上前将宁致远狠狠纳入怀中,道:“不会让你等的太久,我会尽快将一切安排到位,我要让整个上海乃至南京都清楚知道,让你离开对于国民政府意味着多大的损失,我会让他们亲自将你接回来!”
宁致远埋在他肩头微微闭了闭双眼,眼角酸涩像是眼泪要流出来,宁致远笑笑,微微抬抬头将眼泪逼回去,然后从他怀里离开,与安逸尘深深对视一眼,转身上车。
宁致远从未与安逸尘说过,自他知道自己身世时开始,他对安逸尘的依赖心究竟有多重。他视安逸尘为他生命唯一珍重之人,不在乎名利只是想跟在他身后与他并肩作战,看他成王。可命运安排却又像是戏剧。
回忆上海这些日子,宁致远却又庆幸,几番大起大落能与安逸尘度过这些年,倒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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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贵清楚自家师座近日心情极差,埋首师部事务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劝也是无用,只能等这一阵子过去安逸尘自己缓过来。
靳贵站在大院门口,正准备出去巡逻,瞧着对面拐过来一辆车,仔细看了,是安府家里的车。
靳贵等车开到面前,还没上前,王声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脸慌张,靳贵一愣,说道:“这是怎么了?”
“我家少爷在吗?”
“在……”在字发音还没完,王声已经冲了进去。靳贵也跟着走了回去,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安逸尘猛地拍桌的声音。
“怎么可能失踪!!”
王声从未见过安逸尘发这么大的火,缩着头小声说道:“约瑟先生写信说根本没有一个叫宁致远的抵达港口。他已经在港口接了几次,都没有。”
一瞬间安逸尘全身血液像全冲进脑子里,头昏脑涨。悔恨、着急、愤怒几种情绪交杂,安逸尘几乎无法思考接下来该如何。
靳贵走进来,道:“师座莫急,属下派人去四处打听,宁团长身手敏捷,定会逢凶化吉。”
靳贵几句话让安逸尘勉强有了几分清明,对王声道:“你且回家,叫父亲与约翰再写几封信,确认致远到底有没有到达港口。”
王声应了声,转身跑了出去。
安逸尘茫然的坐下,手搭在桌边。
思绪倒回十几日前与宁致远的那场分别,他千算万算,怎会在当时没有预料到若当真放他走出上海,那便真的才是给了日本人机会?
日本人怎会容许他活着离开中国?
即使宁致远坐进国民党大牢,也比走出上海更来的安全。
安逸尘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着有关宁致远事迹的资料,嘴角带了一丝嘲弄,口口声声的保护,最后却亲手把他从上海推了出去落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后果。
安逸尘猛地将一桌信笺和文件全部扫落在地,耳边充斥着宁致远清冷的声音与他说的话,像一根拉扯着他神经的线,一声声一下下磨的发疯。
安逸尘站起身,踏出办公室朝院外走去。
掘地三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