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以生,只要你平安,所有的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刘飞龙终于在与陈以生分离后的98天,蹲在寂寥的废墟上,被模糊的黑暗吞噬了呜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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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陈以生的时候已经是又两天的夜里,探照灯照着他惨白的脸,手上的血迹已干,大概是灯光太强,陈以生眯着眼睛,看向飞龙,仿佛是咽下最后一口气:“你……来了……”视线没有焦点的看着飞龙,衣衫褴褛,双臂一直托着滑下来的磨砂玻璃黑板,身子弓成一个弧形。
飞龙抖着手想擦掉陈以生脸上的灰尘,陈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快……孩子……”飞龙顺着他的手臂,在他弓着的臂弯内看见三个昏迷的孩子,他们的头上是陈以生已经僵如石膏雕像一样的枯手,血肉模糊了的样子很难想象那曾经是多么一双有力且修长的双手。他手上托着裂开的磨砂玻璃黑板,再滑下两寸就能在这个无处可躲的空间里割断孩子们的脖颈。
陈以生逐渐对聚着视线,许久之后飞龙才映在他的眼里,飞龙抿着嘴唇,狠狠得看着陈以生,像要将他一寸一寸吃进肚子里烂掉那样,而陈以生却露出一个所有在震后被救的人的那种满足的笑,他说:“每次劫后余生,都能看见你,真好。我想如果死亡可以让彼此更贴近,那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了。”
飞龙心头一抖,抓着陈以生的手臂,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了下来。陈以生轻轻一笑,就靠着飞龙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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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和医生谈完之后进房间,就看见陈以生呆呆的看着自己缠满了绷带的双手,抬头看了一眼飞龙之后,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直到飞龙绞尽脑汁想说一些安慰的话,陈以生看着自己的双手,不能动也不能握的手,说:“两只手换三条生命,很值,是不?”
飞龙坐在床边,握着陈以生不能紧握的手,说:“对,很值。”
陈以生满意的笑了,之后又沉沉的睡了。
能在废墟之中存活下来已是不易,两只手作为生存的代价,为救三个孩子托着裂磨砂玻璃黑板,飞龙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割断了韧带,全凭一股毅力和手臂的力量在托着,哪怕是死,也将以这个姿态死去。
飞龙看着陈以生的睡容,不管怎样,他还活着、活着躺在他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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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生再一次醒来之后,一切都变得很平静。不管是陈以生这个人,还是陈以生无法再握枪这件事。从林再一次哭着走出陈以生的病房到万玲玲哭倒在陈以生的床边,只有陈以生显得不那么悲伤。
半个月之后,陈以生向军方申请进行手部反射神经复建,需要休息半年,万玲玲和飞龙同时动用关系得到一纸调令,几天之后,飞龙带着新上任的驻港机动部队最高临时指挥官陈以生回到 ‘白蛇’总部。
出院那天万玲玲来送他,陈以生还举着缠满绷带的熊掌咧嘴笑说:“别看小爷现在手握不了枪了,但撂倒欺负你的负心汉还是一个来一个的,伤个毛啊!”万玲玲一身白裙,很多年前陈以生送给她的那条,笑着摇摇头,泪水没有滑下来,只看着陈以生和飞龙上直升飞机之后,眺望很久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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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陈以生对于手近乎残废这件事情的平静,他来到香港、生活在‘白蛇’总部的生活仍然很平静。平静之下,有着飞龙隐隐的担心。
陈以生像一面透明的墙,站在里面,飞龙可以看见他笑、睡、动,好像生活在自己身边,然后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像行走在云朵之间,看似踏实可踩的样子其实少一不小心就跌得很惨。
他们仍然在飞龙的坚持下睡在一张床,似乎,这是陈以生最大的让步了,于是很少的情事和避而不谈感情,飞龙许多个夜里看着熟睡的陈以生,呼吸间有他温热而干净的气息。他还在搂着他,将他搂在颈窝的位置,这里一贯让飞龙安心。
借着晕黄的床头灯光,飞龙轻轻将吻落在陈的下巴上,亲爱的,你能活着,真好。
然后,在飞龙终于熟睡之后,熟睡的陈以生却缓缓睁开眼睛,迷惑而痛苦的看着飞龙。
这个一直在追逐的人现在在自己的怀里,他们是平静的,日子也是平静的,许多时候就好像生活在一起很久很久的样子,这里开始有他生活过的痕迹。可是陈以生却不敢伸手去摸、去要求了。
期待是一种负面情绪,因为它带给你的永远是失望。
陈以生将飞龙搂得更紧,唇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的:“怎么办呀……飞龙……”
坦诚似乎只在生死劫难之后才会昙花一般的出现,宁静平和的日子里,这种东西又变得珍贵如星子一样,彼此都在试探着彼此,触及双方的底线,而怀里揣着的都是对方对自己的一片心意。
陈的复健进行得很顺利,飞龙常常陪着在一边看陈以生做手部复健锻炼。刚开始的时候异常痛苦,飞龙只见陈以生抿着唇角,下巴绷出坚硬的硬度,每动一根手指头,额头上的冷汗如雨一般,蔓延在陈小麦色的肌肤上,又从来没有吭出一声痛楚。
飞龙每每看得都心疼,看自己最在乎的人在受苦往往比自己受苦更疼。飞龙想,什么样的断臂残肢他没见过,偏偏到了陈以生这里,明明这人强悍得登上了国内特种部队队长的位置,身手不知比自己好多少,可却还是禁不住担心、怕他吹到一点小风,真真是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这般小心,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是却又总是自得其乐。
要不怎么书上常说沉浸在爱情中的人都是傻子呢。
而陈以生也从刚开始的不习惯逐渐变得习惯,有的时候非常难得的任性一次,总是令飞龙纵容非常。
飞龙常想,如果生活就这样进行下去就好了,夜里相拥而眠,早上在他怀里醒来,一起吃饭、洗澡、看无聊的爱情电视剧,其实幸福太简单,同时也太复杂。如果忽略陈以生心理那一层跨不过去的膜,那真的很幸福。可惜,双方都不是将就、凑合过日子的人。
太明白、太清醒,其实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