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待他走出这小小的院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张环,又把狄府当做千牛卫的校场了”,狄春心下暗自腹诽道。还没等他回过头来,便听见那脚步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只留下一句匆匆的“李将军醒了——”
洛阳 城中行馆
暾欲谷看着眼前的那人,终究是叹了口气:“你性子仁厚,像你的母亲。”他有意未称默棘连的母亲为“母可敦”,话语里显是带了怒意。
阿史那默棘连用那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
暾欲谷道:“你已经十九了,在汉人的规矩里,就是快要加冠的人了……可你还是这般小孩子心性。”
默棘连道:“我又不愿做什么可汗,我从来都不愿做什么可汗……阙特勤他不比我好么?!”
暾欲谷轻声道:“阙特勤是你的弟弟。”
默棘连一声冷笑道:“那迁善可汗(注:就是阿史那默啜)就不是我父可汗的弟弟?!”
暾欲谷被他说得竟无话可说,半晌道:“你莫要耍这小孩子脾气。”
默棘连道:“我可没有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他一掀帘子便要离开,又突然转身道:“我迟早要杀了匐俱(注:阿史那匐俱,阿史那默啜的儿子,曾被封为拓西可汗)。”
洛阳 狄府 西跨院
狄仁杰将李元芳身后的靠枕稍微挪了挪,道:“这下好了。”他又探了探李元芳的脉,笑道:“还得委屈李大将军再躺些日子。”他这么称呼,除却打趣的意思外,也是叫李元芳放心。
李元芳淡淡地笑,偏着头看他,道:“大人……皇帝可说了些什么?”
狄仁杰正将安神汤端起,这会儿又放下去,道:“皇帝那边你放心便是,杜景俭大人也无恙了。”
李元芳点了头,他刚刚从一片昏迷里挣扎着醒来,怕吵,狄仁杰便叫那帮喜气洋洋的小厮和几个军头都暂且在别处歇会儿。这会儿西跨院里只有他们两人,静得连秋日阳光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李元芳缓了一会儿,又道:“大人……您是有什么事儿要跟卑职说么?”他见狄仁杰满脸的不急不缓,说话都有几分怯怯。
狄仁杰只笑道:“你刚醒,也莫要劳累了,好生养着便是。”李元芳面色却是一变,急道:“大人!那密信……”他说得太快,一时间乱了本来就微弱的气息,咳得便是止不住。
狄仁杰连忙扶住他,待他气息平了下来,一边抚着他瘦棱棱的后背,一边无奈地叹道:“到底瞒不住你。”
李元芳道:“卑职当日在永昌馆驿,便知晓了,当时只是担心再不能回来禀告大人……”他说得平静,狄仁杰却低声道:“元芳,确是委屈了你。”他又微一闭眼,想到李元芳在推事院里忍下的种种苦楚,心下便是一酸。
李元芳道:“大人,若是卑职没有猜错……那日永昌馆驿是有两批人,是么?”
狄仁杰点点头,道:“是。”
李元芳道:“一拨必是梁王的,那还有一拨呢?”他对朝中的纷乱斗争其实并不熟悉,想来想去能在这事里掺合的也就那么几个,可谁又都不像。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朱果金符来,对李元芳道:“你看看这个。”李元芳正要从床褥里伸出手来,看着狄仁杰的面色便笑了,赶紧将包扎地层层叠叠的手缩了回去,只是打眼来看。
那朱果金符雕得精巧玲珑,花纹也是百般细腻,却并无有篆字。李元芳打量了一会儿,道:“卑职眼拙,真的不知,难不成是内卫么?”
狄仁杰笑道:“内卫倒是有掺合进来,但这不是内卫的。”他指了指金符上雕刻的图案,“你看,这是什么?”
李元芳仔细看去,那图案分明是两只仙鹤,一只振翅欲翔,一只垂头踱步,他还是不明所以,惑道:“大人,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