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菊簪黄
疏雨几回,秋意渐浓。
天清云淡,菊蕊芬芳。椒房殿里,一袭月白色的锦缎素衣,卫子夫静静坐于案前,素手轻执,缓缓地搅动着鼎里的菊花酒,一时间,满室生香,袅袅不绝,水雾中那张容颜,益发沉静,益发雍容。
缭绕而朦胧的雾气,仿佛缓缓流动的时光,伴着淡淡的酒香,迎面而来。
浮云悠悠,不知不觉中,日子如水般流过,原来,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从当年倾城一舞,与他芳华落梦,到随他进宫,自此相随,期间历尽种种磨难,生死携手,终于得他江山为聘,荣膺后位,共看天下。想着想着,淡淡的、如兰草般的笑意渐渐浮上子夫的唇角,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当年爱得热烈无畏的心,执手许下期颐偕老的誓言,初夏的暖风在树梢缠绵地柔绕,鸟在枝桠上悦耳地鸣叫着,那时他们都天真地觉得,老,是一个多么遥远而陌生的字眼,远到遥不可及,要他们一生牵手去追逐。
然而不用追逐,在某一个深夜抑或晨曦里,它已经悄悄来临了,也许是在他的朝堂繁昌,四海一统里,也许是在她的和乐后宫,天下安宁里,也许是在大汉旌旗飘扬,万方来朝的清平山河里,”苦饥寒逐金丸”渐渐远去,而一根根的银丝却悄悄蔓延进乌黑的发际,触目惊心,挥之不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是那个日日为他系绅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盼而不到的等待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少了睡前的拥抱,醒来的亲吻,转角处的扶持,回眸时的微笑?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听到那个李姓女子的传奇与倾城倾国的歌谣时,心中是怎样的不安与惴惴,继而是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失落。
她知道自己出身寒微,亦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惟一有的,只是一颗爱他、懂他、聆听他、抚慰他的心,而这,也是他曾经最珍视的。
在那些艰难隐忍的岁月里,在那些壮志难酬的日子里,在那些踌躇难熬的等待中,她亦是用这颗心,抚平他的焦躁,抚慰他的失意,让他苦其心志,动心忍性,等待着天降大任,笑傲山河。
想着想着,子夫不禁失神地一笑,现而今四海升平,万民安乐,少年时的梦想都已一一实现,看他如今雄姿英发,如日中天,还能有多少心事,多少愁绪要向她倾诉,听她开解呢?
怕是如今,与佳人琴瑟和鸣,欢宴共乐才能更让他开怀解意,舒心畅快吧。
更何况,充实后宫,繁衍子嗣不也是她自己的愿望,皇太后的遗愿么?不也是她自己大义力劝他采选,以充掖庭的么?
而如今又能怪他么?又能怪谁呢?
更何况,即使这几年他又有了新宠,来的少了,他却也从不曾薄待了她。
他厚葬卫青、霍去病,他封侯厚赐卫氏家族,让卫家的荣耀显贵无二。
他悉心培养太子据儿,延请天下名师,又允他招聚宾客,即使这孩子秉性上与他有几分不同,他也从不责难。
还有他待自己,子夫微笑了,纵使没有少年时那般柔情蜜意,可眼神中那份敬重与心疼,却是他看其他的嫔妃时从未有过的。
这点,她懂,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是数十年相濡以沫,骨血交缠融出的默契。
因为我,始终在他心里啊。低头莞尔,子夫笑了,释然而温暖。
”母后〜母后”,正沉思着,一个星目剑眉的少年打断她,落落有礼地拜下,”儿臣参见母后。”
子夫突然微笑了,融化了一池的春水,”据儿有礼了,快起来。”
”母后,今日是重阳节,您煮这菊花酒•••”刘据犹豫地开口,”是等父皇吗?”
子夫不语。
”可是,可是儿臣听说”,刘据吞吞吐吐地开口,”父皇今日要去李夫人••••”
”据儿”,没等刘据说完,子夫微笑了,”不是的,母后煮这酒,是为等据儿,来,据儿快饮一杯,我们母子同贺重阳佳节。
”母后,您••••”
”据儿”,子夫温柔地笑了,那笑容坦然、坚定而隐忍,望着那酷似那个男子的眉目,”母后很好,你放心。”
夕阳西下,照着这山河其红如火,壮丽雄伟。
一个人,默默地走在这古老的城墙,直到一步步登上大汉最高的城楼,极目眺望,满眼尽是这壮美的河山。
他的眼神很温柔,仿佛望着的,是一生挚爱的人。
从锐气勃发的少年到沉稳睿智的帝王、俾倪天下的君主,从初生朝阳般的王朝到如今物阜民丰,九州清平的大汉,流年如水,是谁执了他的手,抚平他的眉,岁月如歌,是谁在耳边轻轻吟唱着,陪他一起走过。
刘彻想着,低头轻抚着手中的竹片,岁月长久,那纹理却清晰如旧,就如心爱姑娘的鬓发。
苦饥寒,逐金丸。有些褪色的字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仿如昨日。
这些年他和她过的很好,子民们都传唱着让他乐在其中的”霸天下”的歌谣,他们都说,他和她是最恩爱的夫妻,最英明的帝后。
然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后的桂冠、沉重的责任代替了那轻灵的笑靥、翩跹的倩影?
从什么时候开始,克己复礼、贤德不争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少了睡前的拥抱,醒来的亲吻,转角处的扶持,回眸时的微笑?
她是皇后,心系天下的臣民,她是母亲,心系心爱的儿女,她是后宫之主,心系后宫安乐,雨露均沾,皇嗣昌繁。她的牵挂那么多,责任那么重,以至于她都快忘了,她还是自己的妻子,自己是他执手偕老的夫君。
多少次,他想与她西窗剪烛,重温年少时光,然而她一开口,不是雨露均沾,皇嗣繁衍就是据儿的课业,卫长的婚事,阳石与诸邑的女工。
他无奈而笑,失望而返。她有什么错呢?她是那样的贤良淑德,堪称懿范。
除了她,再没有人配坐那个位置,配与他坐拥这如画江山,泱泱天下。
然而心中总有一丝惆怅失落,挥之不去。
直到那一天他偶然又在故地邂逅那李姓女子,一曲绝舞,刹那间所有的回忆都绽放成了花,仿佛惊鸿飞过,似是故人来。
他把她留在身边,封为夫人,百般宠爱,想从她身上找到她当年的影子。
但很快他还是失落了。
那女子的确容色绝绝,晶莹剔透,甚至比她年轻时还胜过几分,然而,终究不是她。
那女子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崇拜,有敬仰,甚至还有几分懂得,然而,那都是卑者对尊者的情感,是宠妃对帝王的情感。
因为她的眼神里没有眷恋,没有疼惜,无关地位,无关家族,那是少女对少年的情感,是爱人对爱人的情感。
今生,唯子夫有。
那些锦瑟如歌的华年,终是一挥手,远远的去了。
微微一叹,刘彻转眼望去,城郭外,山川秀丽延绵,炊烟袅袅而上,这样安然幸福的心境,连”长安”两个字都平添了温柔。
”陛下”,思绪被白苠打断,”是否要传召李夫人,您答应今晚•••”
”不”,望着远方,刘彻出神地微笑,”摆驾椒房殿”。
”参见陛下”。没有想到刘彻会来,子夫惊喜起身,却仍是温然有礼,盈盈拜下。
”皇后平身”。刘彻微笑着轻轻一扶,对着子夫坐下。
许是太过熟悉,许是有些疏离,一时间,两人对坐,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微笑。
”据儿好吗”?许久刘彻开口,其实,他刚见过刘据。
”据儿很好,课业有进,陛下放心”。
”卫长好吗”?刘彻道,其实,卫长与夫君也才拜见过他。
”卫长也很好”,子夫淡淡地笑着,舀了一盅菊花酒与刘彻,”她夫君待她也好。”
”阳石与诸邑好吗”?
”都好,陛下放心。”
”那就好。”
沉默良久,默然无语。然而几乎是同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陛下好吗”?
”你还好吗”?
”我•••”
”我•••”
两人又是不约而同地开口。
”我很好”。
”我也很好”。
这是怎么了?曾经耳鬓厮磨,有多少话说不完说不够的两个人,竟到了无言相对的地步,究竟是岁月带走了谁,改变了谁,消磨了谁?
”听说陛下今晚要与李夫人共宴”,淡淡一笑掩饰着尴尬,”天色渐晚,要不陛下•••”
”哦,是是是,朕都忘了”,刘彻局促地站起身,”那,要不朕就•••”
”恭送陛下”。刘彻转身。
子夫,留我,留下我。就像你当年一样,不顾一切地留下我。
陛下,不要走,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子夫,如今你的心还有多少是留给我的?为什么,我都不能看到你一点点的失落与酸意呢?
陛下,若你的心在我这里,何须我开口挽留呢?若心不在,我强留又有什么用呢?
一步一步,她目送他默默离去,他脚步缓慢沉重,却再没回头。
突然间腰际传来一阵柔软的暖意,有些陌生,却又无比温暖,无比熟悉。
”陛下的绅有些紧了”,背后传来她温柔的话语,手臂环着他的腰,为他轻整绅带,”松一点,陛下会舒服些”。
这个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这样细致入微,这样体贴入骨,还有谁能这样疼他?他不语,只是紧紧握住了环在他身前的手,再不放开。
她一迟滞,再不挣脱,就只由他那样握住,慢慢地,她把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紧紧地靠着,贪婪地吸吮着他的气息,不知不觉,眼泪就落了下来。
曾经许她一生为自己系绅,而今经过了那么多双系绅的手,却还是她系的绅最温暖、最舒适、最柔软绕心。
缓缓地,他回过身,轻柔地为她擦干眼泪,他端详着她,虽然这张容颜不再年轻,风华渐褪,但只要看到这张脸,他即使在暗夜里,都会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安心。
轻轻地,他把她抱在怀里,千言万语只化作四个字,还是你好。
还是你好。
数月后,李夫人离世。
椒房殿帷帐里,刘彻与子夫共卧。
”把手给我”,刘彻沉沉开口,”子夫,把手给我”。
没有说话,她默默地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而他立刻反手抓住,十指环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