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舞
夜很深了,一队车马回到花府。
女眷从马车里依次出来,陆续进府回屋。临到一间屋前,花家的二小姐花吟掏出自己袖子里的一样东西,塞到旁边正要进屋的一个女子手中,口里叮嘱:“飞飞,这是你今天买的发钗,莫要忘了啊。”
那个叫‘飞飞’的女子,看了一眼手中的那个小发钗,不禁哑然失笑。
几年前,她无论如何不会相信,有一天,她会真心诚意的和几个什么也不会的傻丫头作伴,在一个嘈杂拥挤的庙会里逛上一整天,什么也没干,只买了一个小发钗,然后在一个无聊吵闹的寿筵上和人扯东扯西,听人说得最多的竟然是沈浪和朱七七的各色传言,最后,安安静静的回家睡觉,而且,应该会像往常一样,一夜睡到天明都不会醒。
几年前,若是有个算命先生对她说,“白飞飞,有一天你会过这样的日子”,她一定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
可是,如今,幽灵宫主白飞飞,在每年的一段时间里,真的会过这样的生活,这原本属于已经死去的花舞的生活。
她不是花舞,花舞比她小了四岁。可是花舞的信物,是她能在幽冥宫的残迹里找到的,唯一关于身世的印记。
她死而复生,原有一番境遇,重回人世的时候,其实,已经一无所有。
一个人,若是一无所有,要么绝望,要么坦然,她选了后者。
她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可以为她心疼难过,只有她自己。所以,也只有自己疼惜自己了。
那时,她很想试试普通人家的亲情滋味,开始找寻自己的身世。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依白静的行事,如何能她发现自己的来处而不肯死心报仇呢?更何况,幽冥宫已经被毁了。
她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所以还是要碰碰运气。在找到花舞的信物之后,她就探察到了她的身世,决定用花舞的身份去试一试人世的亲情。
她在江湖混的太久,早知道人心的冷漠难测。如果她孤身一人,上门认亲,虽然未必无望,但是极易招人怀疑,很难成功;即使成功,在府里也未必能够得到什么亲情友爱。
于是,她扮作江南来的富家小姐,穿着名贵的衣料,坐着八匹骏马拉的马车,带着不少随从仆妇,进了白马寺,一出手,就做了五千两的功德。
不久,她便成了主持口里的有缘人。于是,她将做功德的心愿说了,又将花舞的信物拿出来给主持看。白马寺的主持在洛阳城的名流富户中混迹了几十年,哪家的事情不是了如指掌,立时知道了是那个陈年往事,于是,穿针引线,做成了这一件善事。若不是正道魔教战事太紧,这“马寺认亲”的佳话,只怕传得更久更广。
花家决不是因为她的出场才认她的,可是没有她这样的出场,他们一定会怀疑她的动机和来历,而此事不能说毫无破绽;只是,有了她这样的出场,便没有人怀疑她,因为他们知道,她对他们是无所求的。如此去了戒心,她可怜的身世,温柔可人的气质,和善解人意的聪慧,立时为她赢得了花家上下的疼爱看顾。
她的确尝到了最平凡的亲情的味道,尽管是在这偷来的生活里。
三年多来,她多是‘呆在自己家’,其实,却是大漠江南,煮茶品酒,偶尔搜寻些兵器秘笈之类。等游历玩耍得累了,她就跑到王家来探亲。花影的三个表姊妹花吟、王淑心和王慧心,都和她格外要好。她一来,就带她逛庙会,买衣料,找裁缝,挑首饰,东家长西家短,武林的各色传闻故事,但最多的还是江湖上的各色青年才俊。她无数次听到沈浪,初时还有不适,后来竟也没什么感觉了。
如此这般消磨,她和她们一起,渐渐相容。不论在哪里,她也总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当然,到底有些不同。
别的女孩在努力学着如何端庄,如何收敛心性,如何处事得体,如何出众脱俗;
她在努力学着如何闲散,如何从心所欲,如何不在乎旁人,如何泯然众人间。
泯然众生间。
泯然众生间,原来真的没什么不好,只是她总还是有些白飞飞。
她在寿筵上看到了沈浪。
沈浪瘦了一些,多了些沧桑,却是一样的神采飞扬。朱七七的婚事似乎对他毫无影响。这是她意料中的事情,想来这世上原本没有什么事,包括自己的死亡和朱七七的婚事,可以使这个男人的神采略有黯淡。
这样也很好,她觉得更加安心了。
她知道沈浪也看到了她,要是不能从沈浪的眼神里看出自己,那她也就不是白飞飞了。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眼前浮出沈浪的那个注视,长长的注视。
也许他会来找她问个究竟,到时候该怎么回答呢?
想到这里,她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无论怎样回答都不会有什么关系了。可能,沈浪也根本不会来问她什么。如今,他也知道她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他应该也能放心了吧。沈浪那样豁达的人,未必真的会要来问她什么。
这样想着,白飞飞慢慢入睡了,睡得安稳踏实,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夜很深了,一队车马回到花府。
女眷从马车里依次出来,陆续进府回屋。临到一间屋前,花家的二小姐花吟掏出自己袖子里的一样东西,塞到旁边正要进屋的一个女子手中,口里叮嘱:“飞飞,这是你今天买的发钗,莫要忘了啊。”
那个叫‘飞飞’的女子,看了一眼手中的那个小发钗,不禁哑然失笑。
几年前,她无论如何不会相信,有一天,她会真心诚意的和几个什么也不会的傻丫头作伴,在一个嘈杂拥挤的庙会里逛上一整天,什么也没干,只买了一个小发钗,然后在一个无聊吵闹的寿筵上和人扯东扯西,听人说得最多的竟然是沈浪和朱七七的各色传言,最后,安安静静的回家睡觉,而且,应该会像往常一样,一夜睡到天明都不会醒。
几年前,若是有个算命先生对她说,“白飞飞,有一天你会过这样的日子”,她一定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
可是,如今,幽灵宫主白飞飞,在每年的一段时间里,真的会过这样的生活,这原本属于已经死去的花舞的生活。
她不是花舞,花舞比她小了四岁。可是花舞的信物,是她能在幽冥宫的残迹里找到的,唯一关于身世的印记。
她死而复生,原有一番境遇,重回人世的时候,其实,已经一无所有。
一个人,若是一无所有,要么绝望,要么坦然,她选了后者。
她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可以为她心疼难过,只有她自己。所以,也只有自己疼惜自己了。
那时,她很想试试普通人家的亲情滋味,开始找寻自己的身世。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依白静的行事,如何能她发现自己的来处而不肯死心报仇呢?更何况,幽冥宫已经被毁了。
她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所以还是要碰碰运气。在找到花舞的信物之后,她就探察到了她的身世,决定用花舞的身份去试一试人世的亲情。
她在江湖混的太久,早知道人心的冷漠难测。如果她孤身一人,上门认亲,虽然未必无望,但是极易招人怀疑,很难成功;即使成功,在府里也未必能够得到什么亲情友爱。
于是,她扮作江南来的富家小姐,穿着名贵的衣料,坐着八匹骏马拉的马车,带着不少随从仆妇,进了白马寺,一出手,就做了五千两的功德。
不久,她便成了主持口里的有缘人。于是,她将做功德的心愿说了,又将花舞的信物拿出来给主持看。白马寺的主持在洛阳城的名流富户中混迹了几十年,哪家的事情不是了如指掌,立时知道了是那个陈年往事,于是,穿针引线,做成了这一件善事。若不是正道魔教战事太紧,这“马寺认亲”的佳话,只怕传得更久更广。
花家决不是因为她的出场才认她的,可是没有她这样的出场,他们一定会怀疑她的动机和来历,而此事不能说毫无破绽;只是,有了她这样的出场,便没有人怀疑她,因为他们知道,她对他们是无所求的。如此去了戒心,她可怜的身世,温柔可人的气质,和善解人意的聪慧,立时为她赢得了花家上下的疼爱看顾。
她的确尝到了最平凡的亲情的味道,尽管是在这偷来的生活里。
三年多来,她多是‘呆在自己家’,其实,却是大漠江南,煮茶品酒,偶尔搜寻些兵器秘笈之类。等游历玩耍得累了,她就跑到王家来探亲。花影的三个表姊妹花吟、王淑心和王慧心,都和她格外要好。她一来,就带她逛庙会,买衣料,找裁缝,挑首饰,东家长西家短,武林的各色传闻故事,但最多的还是江湖上的各色青年才俊。她无数次听到沈浪,初时还有不适,后来竟也没什么感觉了。
如此这般消磨,她和她们一起,渐渐相容。不论在哪里,她也总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当然,到底有些不同。
别的女孩在努力学着如何端庄,如何收敛心性,如何处事得体,如何出众脱俗;
她在努力学着如何闲散,如何从心所欲,如何不在乎旁人,如何泯然众人间。
泯然众生间。
泯然众生间,原来真的没什么不好,只是她总还是有些白飞飞。
她在寿筵上看到了沈浪。
沈浪瘦了一些,多了些沧桑,却是一样的神采飞扬。朱七七的婚事似乎对他毫无影响。这是她意料中的事情,想来这世上原本没有什么事,包括自己的死亡和朱七七的婚事,可以使这个男人的神采略有黯淡。
这样也很好,她觉得更加安心了。
她知道沈浪也看到了她,要是不能从沈浪的眼神里看出自己,那她也就不是白飞飞了。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眼前浮出沈浪的那个注视,长长的注视。
也许他会来找她问个究竟,到时候该怎么回答呢?
想到这里,她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无论怎样回答都不会有什么关系了。可能,沈浪也根本不会来问她什么。如今,他也知道她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他应该也能放心了吧。沈浪那样豁达的人,未必真的会要来问她什么。
这样想着,白飞飞慢慢入睡了,睡得安稳踏实,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