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掉岩魔之后,料定魔教虽然不能食言推脱前约,却必然会趁此机会来除掉他,于是将后继之事交给新任的少林方丈,自己则偷偷赶回仁义山庄。
虽计划周密,途中却还是被魔教偷袭了。
他没有料到,在战况如此激烈的情况下,魔教竟能抽出七魔头之一的血魔来偷袭他。
那夜格外惨烈。
少林的几位金刚护法和仁义山庄来护送的一批铁骑兵最后无一幸免,他们拼死杀开了一条血路让沈浪逃生。沈浪的心脉在与岩魔的决斗中已经受损,不能催动内力和剑招,又被血魔的血饮刀重伤,亏得他多年浪迹江湖,实在有太多的保命经验,最终跳入栾水潜逃。
他一直游到一处山谷中方才上岸,神智已有些不清楚了,勉力支撑着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略略在洞口做了些遮掩,就载倒了下去。
这一倒,就是三天三夜,他的内伤已经损及心脉,神智迷乱,数处外伤,经河水渗泡,竟然溃烂,于是高烧不退。
在那三天三夜里,死亡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拼命捕捉着他的求生之意松散的那个瞬间。他浑身炽热,做着许多奇奇怪怪的恶梦,却拼命提着一口气。他要活着,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活下去。这么多年来,没有这样的自信和意志,他一定早已死过很多次了。
只是,在这与死亡拼比耐力的时刻,他的心境空前的脆弱,眼前总有幻象。
迷迷糊糊之间,他总觉得在突围的时候,看到了白飞飞的背影,她穿着灰色的粗布衣服,使一条普通的长链,身影飘忽。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却无法阻止这样的幻象在半梦半醒间浮现,难道他真的离死亡这样近了?
他恍惚间又觉得白飞飞在喂他伤药,喂他清水。他知道这是梦境,却疼得不禁呻吟起来。幼年的时候,他也曾几次身陷绝境,眼前也曾有幻象,那时候是他的母亲,照顾他,疼爱他,在他与死亡如此接近的时候。这一次,他再度陷入孤独无助的绝境,和年少时一样,可是眼前的幻象竟从他的母亲变成了白飞飞。他早已亲眼看到母亲的死亡,也早已亲手将白飞飞安葬,只是幻象从不讲道理,而他又偏偏在与死亡的搏杀中依赖着那幻象。
他在第四个黄昏醒来,轻轻对自己说,这次过后,一定要去一躺快活城,因为自己已有一年未见七七了。
他走出山洞,四处探察,发现有巡查过的迹象,他不能确定那是正道还是魔教的痕迹,不敢妄动。于是,他采了些野果,饮了些清水,继续回到山洞里练气静养。
他在那个晚上闯入关于过往的梦里,他梦见那个有着白飞飞的小屋,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摆脱的梦境。他强自从梦中挣醒,却挡不住哀伤袭来。那哀伤像是一只暴烈的手,破开他的胸膛,抓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紧握着凶狠搓揉,疼得他躬下背,缩成一团,浑身颤抖。他很久不能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眼里竟已经湿润。
那时,他离开白飞飞的墓前已经一年零七个月了,白飞飞已经死了两年零一个月了,他以为那伤痛早已愈合,却在他生命最脆弱的不经意间,击中了他。
他惊讶的发现,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心底深处里最想要依赖的,竟是白飞飞的轻柔双手,白飞飞的体贴安慰,白飞飞那总是怜爱他的双眼,而不是朱七七的娇嗔,朱七七的欢乐明媚,朱七七那总是期待他的眼神。
也许是因为他的内力涣散到不能用静弦心法来掌握自己的情绪,也许是因为死亡的阴影使他的心境格外脆弱,也许是因为他和魔教厮杀的太久,看到了太多毫无意义的死亡,也许不过是因为这山谷太空寂,这月夜太清冷,那一刻,他没能控制自己。他不顾危险,奔出山洞,随着一条小径奔跑,直到眼前再无道路,除了一片湖面。
他伸手摸向湖面的虚空,用很小的声音轻轻唤了两声:“飞飞,飞飞。”然后,静默的等待。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终于明白空寂的山谷里不可能有他奢望的应答。
第一次,他直面从不敢细究的伤痛。
原来,他今生最依恋的那片温柔已经永远逝去,再不能回来。
他失声痛哭,像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