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夜刀神狗朗被一阵微弱的声响吵醒,身为一个警觉而常年浅眠的军人他立即清醒过来。他从床上跳下去,直接跑进隔壁的客卧,还没来得及开灯差点被跟前的东西绊倒——发觉那是阿道夫蜷在地板上。
狗朗打开灯试图查看他的情况,但男孩瑟瑟发抖,极其抗拒触碰,对光亮也十分敏感。狗朗注意到他的不适又把灯关上了,蹲下来试图和他交流,但阿道夫看起来情况糟糕,说不出话来。
入睡以前他还十分平静,现在这个状况很可能是陷在噩梦里了。
狗朗试着把他紧捏着自己衣领的手掰开,希望这样能让对方舒服一些,但没有用。阿道夫哭泣得浑身颤抖起来,然而他哭的时候很安静,或者说太压抑了,就好像生怕弄出声音一样。
地板太冷了不能久待,狗朗把低泣着的男孩拉到自己怀里,阿道夫无力地着靠在他身上有些呼吸困难,狗朗在他背上轻拍,但阿道夫还是被深深困在梦境里。狗朗只好把他重新搬到床上去,拍他的脸。
男孩很快就醒来了,他睁开双眼,脸蛋上还挂着泪滴,迷茫地看着狗朗,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他似乎被周围的环境吓了一跳,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
“你还好吗?”
阿道夫终于有所反应似的地转了转眼睛,坐了起来,却像受到了伤害似的用胳膊抱着自己,头低垂着,碰到了曲起的膝盖。
“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男孩小声呢喃。
“你不能这样,”狗朗发觉了这一点,“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就该说出来而不是忍着。”
“我、我觉得有点冷……”
狗朗打开了床头的台灯,他看到阿道夫满脸的泪水,额头都是冷汗,但还算平静,只是要比几个小时以前更加憔悴。狗朗探了探他的额头,用不着温度计也能判断那是高热,可是四肢冰凉,还有畏寒的症状。
天快亮了。狗朗把屋里的暖气调高了一些,帮助他重新躺回去。
“我会死吗?”阿道夫眼神虚泛地盯着天花板,迷迷糊糊地问,“也许这次我会死了。”
狗朗已经对这个孩子围绕着死亡的问题不再吃惊,但只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做吗?我指用枪?”狗朗并非那么想要追根问底,然而他担心如果自己不弄清楚这些细节,阿道夫很可能再次尝试什么别的方法。
“我只是想试试,”男孩没怎么掩饰,“我还没有被枪杀过,所以不知道会不会死。也许这次就可以了呢。”
显而易见他不害怕死亡,并且经历过很多别的……狗朗很清楚怎样经历的会让人宁愿主动放弃生命,但现在显然不是能够立即治愈他所有伤痛的时候。而且狗朗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只能心情复杂地丢了一粒阿司匹林在水杯里。
药物在水里迅速融化了。
男孩接过来,像上次那样没有任何询问就喝了下去。
后来狗朗没有再去睡觉,他得到的休息已经足够。天蒙蒙亮的时候阿道夫陷入了另一次噩梦,这次得到了狗朗的迅速处理,他轻柔地拍他的脸把他叫醒。而且退烧药起效很快,这时候他的体温已经退到了正常值。
第一个夜晚发生了太多令人措手不及的事件,但阿道夫还是度过了,狗朗也是。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窗外晨曦渐渐显露,只是潮湿聚集起了雾。
狗朗拉开窗帘,让外头柔和明亮的光线落入室内,内心逐渐平静。他知道男孩的热度会因为药效减退再度起来,不过没有大碍,所以又让他吃了一次抗生素,去楼下取来昨晚煮了却没有吃的麦片,试着他阿道夫吃一点,只是全都被吐了出来。狗朗只好又喂了些温糖水给他就让他继续睡,可这样远远不够。
趁男孩睡熟了,狗朗有了时间来处理昨晚混乱的遗留,他收到了快递,签了几份乱七八糟的申请,然后把一楼客厅和厨房收拾了一下。他看到自己外套上的破洞时仍觉得这一切都恍若梦境,但又是真是存在的。那孩子的的确确中了枪,却毫发无损——不,他也的确流血了,现在又开始发热。
狗朗忍不住搁置手头的活回到卧室以确认阿道夫安好,他悄无声息地进去,看到眼熟睡中的男孩正在平稳地呼吸着,然后退出去把门扣上。
睡到将近中午起来时阿道夫的精神好了很多,可以下床走动。
狗朗仔细地观察他,发觉他所谓的恢复能力很可能是一种应激系统,因为无法解释的组织新生以及所消耗的部分在他身体的其他地方得到了代偿——这家伙全身上下好像都没什么脂肪,本来稍微能看做圆润的地方也只有脸蛋,但现在只一晚上他就瘦得连脸颊都有些凹陷。
这种现象反倒让狗朗放心下来,而且阿道夫可以吃得下东西了,虽然吃的不多。狗朗重新煮了一锅新鲜的麦片粥,他发现家里最多和仅有的就是粮食,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下三个,牛奶也没了。通常,他出任务的几天内不会有时间采购,毕竟他自己一个人住基本上对付过去就行,无人在家时更不必储存食品。
所以眼下他得出门买点食材,否则在他固定去超市的日子之前家里的小病员就无法得到足够的营养补充。
狗朗试图在出门以前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好,他告诉阿道夫家里的固定电话和他的私人号码,让他饿了的时候自己使用微波炉和烤箱。他觉得他以后也会用到,毕竟狗朗还得出任务,他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好几天不回家都是常有的事。
这些细节都得慢慢规划清楚。
时间尚早,又考虑到他不得不留男孩一个人在家(而且以后这种情况只会更多),狗朗决定先消除家里所有安全隐患——把浴室的窗户和门修好。
他从比较难的部分做起,把破碎的玻璃窗整个敲碎下来,一点点弄干净边缘的残留,然后把窗框卸下来,把新的装上去。
“我可以帮忙吗。”
狗朗回头发现阿道夫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完成这一切——男孩站在楼梯口踟蹰不前,他不合身的睡衣在这个月份显得单薄。
“你最好回床上去,而且你要是想下来活动最好多穿一件衣服。我的衣柜里你可以随便拿,一会儿我会给你买合身的,先凑合一下吧。”狗朗示意对方不要踏进来,地面上都是被敲下来的碎片。
“真抱歉。”男孩垂下头。
狗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为了打破的窗户。
“你没有必要道歉。”狗朗洗了手,把男孩待离一团乱的卫生间,“不是你的错。但答应我别再乱跑了。”
男孩愧疚地点点头,但似乎还有话要说。
狗朗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等他自己犹豫完开口。
“您……你要出去?”男孩记住了对方不喜欢的称呼,于是生硬地把敬称改了过来,轻轻地问。
“是的,”狗朗停在楼梯边,刚才他已经和阿道夫解释过自己的去向,“只是出去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他看着男孩水光闪闪的眼睛不禁又补充了一句,“顶多两小时。”但车程大概都不止。
阿道夫显然觉得那很长,但他停顿片刻最后还是低声说:“好的。”
谁都能看出来他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家里。
“你害怕吗?”狗朗问,替他把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阿道夫转动头部,把视线移开了。
“不要紧,”狗朗又一次强调,尽量表现得友好温和,“还记得我怎么和你说的‘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就该说出来而不是忍着。’,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想这么做,在这里没人会逼你强迫接受自己不相干的事。”
男孩沉默了许久,低着头捏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但我这样说了您就会让我跟着出门吗?”他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敏感。狗朗暗暗惊诧了一会,他的确不会冒险把阿道夫带出门。而自己刚才那番话的确有虚假的嫌疑了。
狗朗忘记了自己想要减少肢体接触的初衷,忍不住摸了摸阿道夫的头顶,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干。男孩起初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往后退了退,但最终没有抗拒。
这说明狗朗还是得到了一些信任。
“我很抱歉还不能带你出去,但你留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我知道。”阿道夫说,表示理解。他抬眼看向狗朗,想要从他的眼神里确认什么东西,然后鼓足勇气一般伸手指抓住狗朗的衬衫前襟,“请、请你早点回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