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狗朗洗完澡出来,见到社坐在床上正用吹风机折腾自己的头发。
“我来帮你?”狗朗说着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电器。装作没事人一样已经是不可能了,心里的某种感觉疯了一样滋长。但这种时候要说什么呢?所有的歉意都是空话,甚至是侮辱。
伊佐那社背着他坐好,他摸着被狗朗换过的干净床单,又侧过头瞥了一眼他淌着水的长发,对方只是在脖子里围了块毛巾而已。
“你的手?”男孩担心地问。
“没问题。”狗朗转了转手肘,手腕上绑着石膏被固定得很牢靠,不会因为小幅活动就脱位。这样的骨折只需要接受一般的手法复位外加石膏固定,不必手术所以自然没有伤口,因为不用特别小心水。就算不小心弄湿了绷带他自己可以随时更换,这样常规的包扎就算让社来帮忙也没问题,何况还有Neko这个相对专业的人士在。
骨骼会自我修复,但这个过程要缓慢一些。可所有损伤总会留下痕迹,无法再恢复如初。
狗朗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会给少年留下什么。
吹风机的暖风呼呼在男孩脑后响起,隔挡在他们尴尬的沉默之间。社的耳朵感受到了灼人的温度,温暖又干燥。在他的头发里,狗朗轻轻拨动的手指因为被纱布缠绕多少显得有些活动受限,社微微低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表面上看是多么的完好无缺啊——谁能知道这双手的每一根骨头几乎都断掉过呢……伊佐那社有时候也幻想自己身上的诅咒要是能分享给别人那该多好,而接下来的两周里还要继续扮演各自的角色,也真是难为狗朗了。
他回想狗朗对他说的话,从拒绝到妥协。
权衡利弊,谁都会这么做的。
但社知道自己并非在扮演任何人,那个可以为了狗朗做任何事的少年就是他自己。社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但起码的善恶还是能懵懂知晓个大概。如果狗朗真的和他在一起,自己顶多得到一些不好听的形容词,很快就会被人忽视。社自己对世俗的看法不在意,但狗朗不一样,狗朗本来有着体面的工作和生活,有朋友和家人,如今阴差阳错铸就了一个更大的错误,伊佐那社开始无法直视自己内心的矛盾和痛苦了。
这样的关系不会长久的,而且他这是在给狗朗抹黑。社如此告诉自己,却还是在做【】爱的时候忍不住吻了他的嘴唇。他们现在必须“在一起”,起码要渡过这段带着镣铐的日子,两周,十四天,三百多个小时,很快就会结束。
社开始默默盘算往后的日子,不能再这样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了,说到底所有的事情的起因皆因为他是个本不该存在的存在。也许他能找到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离开狗朗。可是他什么都不会做,有时候连和人交流都有困难,谁会想要这样的一个废物留在身边呢,除了狗朗……
他开始难以看清楚自己的手指,因为泪水和难以磨灭的耻辱。
“怎么了?”狗朗察觉到社的异样。
“没什么。”社开始再次厌恶自己,泪水绝对是懦弱的象征,他用力睁着眼睛防止它们落下去,然后说道,“有点烫。”
“也差不多干了。”狗朗抱歉地移开并关掉电吹风,用手指拨开伊佐那社吹乱的刘海。
社甩甩脑袋站起来,“换我帮你吧。”他找来梳子把狗朗的长头发梳顺,然后才开始用热风吹。在狗朗的骨折愈合以前,这些生活琐事可以一直由他代劳,“明天教我做饭吧,医生说你不能用右手,握东西也不行。”男孩想象到未来一个多月里他可以真正为狗朗分担什么东西,心里总算闪现出一丝甜蜜,虽然他能做的实在微不足道。
“那就拜托你了,”狗朗讲话的速度放慢了,他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去显露那些应该藏好的部分。虽然现在的社正干干净净地站在自己身后,但那个废墟里带着狗链子的少年又出现在狗朗心里,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和毫无生机的眼神仿佛还是昨天。狗朗能与社渐渐交谈以后他们两个都默契地对社的过去和来历闭口不谈,但那些细节一个都不曾消失过,全部都深深地留在彼此的记忆里,“社。”他说。
直呼少年的名字总让狗朗有种奇异的感觉,他需要多出那么一秒来思考,不单单因为伊佐那社不是他的真名。
窗外密密地飘着雪花。一只乌鸦正在路灯下的树杈上跳动,它路经的枝干上细碎的冰凌逐个落下去。狗朗盯着窗外看,社的那句我喜欢你不经意间又突然出现在狗朗心里,随着冰凌无声落地一起碎裂。
这句喜欢不论真假,这孩子谎言里的悲哀总是真实的。狗朗有着难以磨灭的负罪感,他在伤害社,却打着拯救他的名号。
然而伊佐那社闻言只是点点头,认真地对待着手里的头发丝,确保每一处水珠都被烘干。
十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可以躺下休息,在干燥的,暖和柔软的床铺上,而且暂时不必为了什么东西瞻前顾后。狗朗的床对两个人来说一点都不拥挤,黑暗中社背对着躺在狗朗怀里,双手安安稳稳放置在自己胸前,他知道这将是一个没有噩梦和回忆骚扰的夜晚。
狗朗心里想的不必社少,此刻种种疑问却不能诉之于口。犹豫片刻,他伸手用自己的手臂轻轻环着这个男孩,起初他以为这么做会让男孩感到意外,然而社转了个身面对着他,在狗朗怀里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是姿势后安心地闭起了眼睛。
这是被允许的意思?狗朗真心诚意地希望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以驱散阿道夫心里所有的阴暗和不快,不只是治愈他身体的伤痛,给他食物和庇护那么简单,而是更多、更多……总有一天,狗朗知道自己能用别的更加美好的东西来填补所有这些深渊。
“晚安。”他下定决定般轻轻吻了男孩的额头。
这时候社已经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