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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这一餐,仍是盛老太太来镇局了。
骆家人起先被半路消约,都有些面色不快。好说歹说,他们都以为朴灿烈这个面子是要给得,结果临到门口都驳不过这位三少爷的脾性,想不去就不去,往哪儿敲打都没用。最后是盛蝶出来添软话,把人往芳华宅带,那个意思就是现下“跑得了和尚”,庙宇是不会动走得,攀绕得抓住根,别管用什麽方法。
所以即使耍不了所谓大家大户的脾性,骆漫她母亲、她舅舅也仍是跟来。这本身倒让朴灿烈刮目相看,他都把面儿驳到这地步,还愿意来救场,也不知道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了。
席间盛蝶、谢敬暖场子,扔话匣。姨姥姥、骆红笍都拿茶去碰烈少爷的酒杯,朴灿烈吃得是食不知味,喝倒喝了三轮。一桌子都是外人、长辈,他连个给他挡酒的都没有。有时候文稳上前叮嘱菜食,就想换茶给烈少爷,但每次他要提茶壶,盛老太太就喊他,那麽一大桌子人的眼睛全盯过来,开始文稳还能面不改色得应付过去。后头一次盛老太把他喊去,吩咐了个事儿直接让他出了宴厅。
朴灿烈冷着脸,但他发作不了。芳华宅是他外婆的遗产,留给了他母亲,他母亲朴姈不在这儿,但他是她儿子,按理说,他才是使配一整个大宅的人,昨天他时隔五年回来,扫墓前一个个的礼倒是放得端正,旗帜也摇得好看,烈少爷甚至都觉得此刻不在场的老秘书陈枢,昨晚来套他仕途的想法,大概都馈给当座、或者是陆家别的脉系知道了,他朴家嫡子,再怎麽嫡,父辈再怎麽走高,又不是世袭了,不想走这道,周遭人都只会散得越来越远。
这道理朴灿烈清楚透了,他在美国五年也算自己创业,唯一的关系网在他菀姨扩的里面,实在是自由无拘。现下回国,他才近距离看到人们打得什麽算盘:婚姻不是婚姻,亲戚也不是亲戚。只认你一个姓,认你多长远。
他年底才二十四,套牢也太早。更何况他这种人,不是自己想留,不顺心立马就要走。这酒席吃到最后,在朴灿烈眼里,就活像一个笑话。
他扫了扫那头在跟自己搭话的骆漫,也不知怎麽就想到下午他给吴世勋打的一通又一通无疾而终的电话,五月早不料峭,可他弟弟选择的两个小时里,是不是心都凉透了。
现下他在楼下软宴有酒,见着吴世勋宁可把自己折腾高烧都不愿意让自己见得人,发烧得那个却躺在空敞的二楼客房,执拗又微弱地叩响他的心门。
他惯了吴世勋八年,从来不曾这样的委屈他。
小时候吴乖乖要哥哥送上学,他便翘课送他去;小孩子随口提一句新款游戏机,晚上回家就在他的小柜子上摆着了;大一点儿大费周章的带他来美国,学校里小孩子受什麽欺负被他知道,不管不顾地也要还回去。
他在做一个哥哥的路上超出了这麽多,甚而宠爱吴世勋到安抚的接吻也可以给,两年的感情都可以彻底翻页。繆佩来求了自己多少次,谈了多少次,朴灿烈都不记得了,这个两年里,包括打小从初中的接触里,他算最宠爱的女孩,也比不过吴世勋哭一哭,偷亲自己一次来得崩盘。
更何况眼前这个才见两面的骆漫?
朴灿烈简直觉得自己喝不下去了,再喝只怕更清醒。再者,他也算给够面子了。
彼时骆漫说得话,烈少爷倒是一句没听清,她大概是跟他说话紧张,手里还握着酒杯,朴灿烈扫了一眼,径直拎着自己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抬手喝了,全程眼睛却盯着姨姥姥。
他小时候就不太喜欢姨姥姥,他妈往年来皖南,有几次都带着陆温悉,朴姈对陆温悉多殷切,甚至这边儿一度传朴姈不亲自己儿子,他姨姥姥总是要对陆温悉更客气,甚至一次他俩后院打架,明明是陆温悉的错,经过姨姥姥那麽阴阳怪气的一证,外婆最后罚得都是他站院儿外去。
整整这麽大一个芳华宅,无论从前到现在,他喜欢得,愿意给坦然、给温清得,真真就只有现下楼上生着病的吴世勋。
朴灿烈往后靠坐着,勾唇道:“姨姥姥”他微微偏头“酒喝够了,文老能进来了吧”
盛老太太端茶也笑,“哦哟,这话说得”她忙去喊侍者:“小冉呀,让老文进来”
他俩这时一个“文老”一个“老文”,竟是阶梯立见。
但朴灿烈向来不喜欢比这个,当他是京城待少了吗,少爷胸腔一股气儿也不知怎麽就涌上来,他扫个墓也能看这麽多戏,偏偏他们家上面几个再不给他往时做少爷甩脸子的权利,这时文稳推门进来,朴灿烈手指点了两三下桌面笑了:
“文老,留客几间房您安排吧,不住得直接送客。”
盛蝶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了,盛老太则眉头一皱。
朴灿烈先行起身,一桌子人都只有盯着他,他最后这一巴掌来得才是随心又飘飘然:“哦,对了”路过骆漫母亲的椅背后座时朴灿烈顿了步子,他长得真是好看,笑一点就是锦上添花那样的好看,但眼下他这样的夺人眼目,说得话却叫想攀炎附势的直掉冰窟:
“骆阿姨,电话打一次就是极限了。”
他这话明白得骆红笍只敢暗暗去扫盛蝶。
朴灿烈故意皱一皱眉“不过您用得好像不太对啊。”他笑一声,又盯着姨姥姥,这时侍者送了离席前的拭手巾上来,朴灿烈边擦手边道:“姨姥姥,这样儿的热闹也是一样的”
而后他扔了手巾到托盘里:
“不会再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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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二楼前,朴灿烈坐在一楼回廊的太师椅上歇了会儿,小姑娘过来给他端醒酒汤,他也没喝。坐了半天抬头,刚巧碰见从楼上下来的医生,那医生见他也先颔首,朴灿烈手抵着额头问:“他药要怎麽吃?”
谁也没想得他一句出来得是这个,小姑娘跟医生都愣了,医生先说:“药我开给文管事了,上边儿都有。”
烈少爷一副后劲儿上来的样子,眉头微蹙。他垂着脑袋又抬起来:“辛苦了。”
小姑娘在旁接:“三小少爷,喝口醒酒汤吧。”
他呼口气摇摇头,干脆站起来了,起来的瞬间,那医生还拿手撑了他胳膊一把。
小姑娘扶也不敢扶,只能小声哎哟道:“每次都灌三小少爷,真坏”
朴灿烈这时刚好站直,听罢这嘟囔他竟然笑了,扇着一双美眼,一只手抬起来捋着额发让自己清醒,伸手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话不能乱说”
他是那样英俊又漂亮的一张脸,笑起来得,带着些氤氲的酒气,惹得小姑娘立马红了面皮儿,低下头去再也抬不起来。
朴灿烈只当是路上捡了个小小的安慰,转头便往二楼梯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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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勋高烧的温度降了些,人还是有些昏昏沉沉。总归是他在床上躺得久,翻来翻去又想吐,一点儿精神气都消颓了。
他扔的鞋子还在地毯上原样不动,发得气也没有说退就退,想留的人倒是走了。
他总是要乖得,刚刚朴叔叔那通电话打来,他真是嘴硬都不敢有嘴硬的道理,前几天面对舅舅、哥哥的自己倒是不退不缩,偏偏在朴灿里的家人前,一点脾气也不敢有。
真是,小时候不觉得,越大却越觉得还不上了。
哥哥下去吃饭的时候,他心里不是不委屈。可是他要是把脾气都发完,谁又去宽慰朴灿烈的脾气呢,明明那个人也是不想去的心,必须去的命。
吴世勋就这麽想象着楼下的觥筹交错,烧得晕乎乎,难过又得劝慰自己,委屈又得疏解自己得等了两个多小时。
等门扇再度掀开,他正躺在床上咳。朴灿烈走过来,头也沉,都是醉得,他一路直去解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径直坐在床边。
手还停在领边,后背就被一个小自热体加被子给笼过来,吴世勋披着被子从后面抱过他,热热的脸蛋儿蹭在他的脸侧,屋内空调是舒爽的温度,他却一瞬间给那热度笼得心慌。
“我冷是吧。”他没辙道。
蹭着他的小脑袋还点一点,环着他脖子小声哼哼:“给我抱抱”
朴灿烈就是那麽一下,心又软又酸,背上承载的重量,好像从哪里舒展开来,不断地落地生根,落地生根。
吴世勋周遭很热,连带着他的一颗心都热了起来。
他甚至能听见世勋那根根分明的睫毛下落,又扇起来扫过被单的声响,脸颊软软的蹭在他的颈窝,呼吸都能画出阵阵热气。
“你说了要陪我睡觉的。”
吴世勋哑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