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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口是青瓦白墙,绽瓣儿的凌霄花由风缓慢地梭巡。正是午时。
陆老太太生前住得“芳华宅”前,大管事文稳拄拐往前踱了两步,这时那辆黑色卡宴已经彻底的开到宅前了,车熄火后,先开的是副驾门,下来得是先前就去机场接人,陆老太太生前的老秘书,他本是要去开后座,但后座这时两扇门都同时开了。
文稳一愣,见是两人,宅前三三两两的人也都或多或少移了一步,最是那穿金云图旗袍的女人,月眉微皱。
朴灿烈先从车里跨出来,额发抓上去,把他一张细致的脸全全露出来了,原先这宅里也不是没人见过他,大多都知道天子脚下的朴家小少爷,是个极为标致的美人,因为他生相就是长得美的男孩儿,但这几年过去,男孩越发的没有少年气儿了,疏阔肩挺得,已经是面色不快的男人了。
文稳他们正要上前,又见那边车里出来个穿白衬衫的黑发男孩儿,吴世勋细白的手指把门一匡,转身过来的时候,云不蔽天光,把他晒得微微皱眉,门前的几个年轻面孔都是细微的一愣,里边儿表情最为燥烦的盛文溪,在心里嚯了一声儿:这他妈长得,还真是绝了。
管事文稳先前接得口信,是朴灿烈一个人来,这时又带了一个,但不远想也知道这是谁,他们这些人再怎麽也知些底。拄拐上前道:“一路上奔波累了吧?先进去歇歇,我再安排开席。”
朴灿烈倒还挺喜欢文稳得,主要是这老人家,不多话。于是给了好脸色:“行,文老看着安排吧。”
这时候吴世勋走到他身侧,一向在自己面跟儿前耍活泼俏丽的小孩子,巴掌脸略苦,朴灿烈扫他一眼,侧身皱眉:“怎麽了?”
世勋倒好像很坦然似得,也没顾一众他并不认识的生脸儿,少年嗓音脆生生的说:“哥哥,我晕车。”
他这话周围一转人都听清了,大多想得是,真是个娇少爷。
只有朴灿烈忽然伸手,攥住了吴世勋一只手的胳膊腕子,他那动作好像就是随随一抓,把吴世勋捞在自己旁边,盯了眼旁还想要上前开口的旗袍女人——姨姥姥的长女盛蝶,烈少爷向来不太喜欢她,客套都没有,他先是面无表情的喊了声:“蝶姨”,然后那好看的唇才微微扬了,漠然又冷冽的一丝笑:“有话进去说啊?”
他说着像是打商量,实则一点余地也没留。管事文稳知道这俩人不太对付,赶紧招呼着侍者搬行李,众人入大门。先前他们在外面候了这样久,大多数连句话都跟朴灿烈搭不上,不免觉得这少爷架子是越端越高了,但他们这些心眼儿里的怨怼,朴灿烈真是懒得听。
入了大厅,壁画、木刻,绢扇,水榭,处处雅致,馥郁动人。过了天井大开的回廊,水塘边亭台里也点香,还有老师傅正用老式工具细细维护镌了花的“美人靠”。穿堂有茶香,上梯有花香,即使陆老太太仙逝,芳华宅还是一如既往,陶缸有红鱼、娇软的粉红睡莲,细细的霉苔生于阶,汁水丰沛。
吴世勋还从未来过徽地,只觉得这徽宅悠远又漂亮。他被朴灿烈拉着,但又东瞧西瞧得,晕车的气闷都快消退了,外边儿是五月热,屋内却是夏日凉,就好像有谁跟他一路打着小扇子似得。心情不觉都好了些。
朴灿烈对芳华宅也没什麽新鲜心思,但他看吴世勋东看西看,很是可爱,就也跟着他扫眼,最后路过他外婆常坐的那红木嵌玉片摇椅了,老物件,旁的小高桌漆花盘儿里,还撒着一把朴灿烈幼年时吃的那种糖,小小的透明纸一粒一粒包得,酸酸甜甜。
他小时候其实很少嗜甜,但他外婆就喜欢时不时给他兜儿里放一把,小时他来皖南,每次一进芳华宅,他外婆就要从那个小盘儿里抓几颗给他,最后呢,他把奶糖都散给了街外好看的小姑娘,留几颗这酸酸的,自己抿着吃。
这一切如原貌,除了是文稳把持得,也不会再有别人了。朴灿烈其实也不会为这些小糖小景动容,但他还是上去抓了一把,放到吴世勋手心里去
世勋长睫一扇,盯了眼手里花花绿绿的小糖:“?”
朴灿烈干脆给他剥了一粒,递到他嘴边儿:“尝尝。”
吴小公子咬过来,他从小就很喜欢甜蜜蜜的东西,眯眼笑道:“还挺好吃的。”
“是吗”
烈少爷轻笑一声,见世勋塞了衬衫的灰裤子有兜儿,就往他裤兜里又装了两把,吴世勋莫名其妙的,但他觉得哥哥现下就像个可爱的小孩子,于是任他给自己装糖。
后面一众人就看着那漂亮的小少爷笑着低头:“朴灿里”他软声道,好气又好笑:“你看看我这条裤子还装不装得下呀?”
灿烈垂头,盯着那鼓囊囊的口袋笑了两声儿,正要开口说什麽,就给世勋指尖剥好的糖喂了嘴里,吴小公子好像知道他要开口打趣,直接道:“闭嘴。”
烈少爷这次直起身,含着糖的左口腔鼓了一小块,他好像想到了什麽似的,突然凑去吴世勋耳边说了些话,世勋本来垂睫在听,结果忽然笑起来了。
文稳在旁边候着,半天才开口道:“我先让人把行李送上去吧。”
“不了文老”朴灿烈笑意还未收“我们也跟着上去”然后他拍一拍在那儿垂头又看鱼的世勋:“走了。”
吴世勋还在那里回味刚朴灿烈跟他说,原先有次他敲破人脑袋被罚,自己从楼上扔零食给他,最后朴灿烈装得全身兜都要满了,罚站时好像裤子都要掉下来的阵势。
他现下给他装糖,搞得像一辈子没见过糖似得。上了二楼客室后,先前跟的人都没有了,侍者把东西一放,门扇也关了过来。
因着以为是朴灿烈一人来,文稳这时候才吩咐人去收拾第二间,世勋就先跟灿烈待在一个屋子里。他俩其实是不大介意得,从小到大,朴家,菀园,外出旅游,他俩睡一间房的时间可以画满一整长卷。
吴世勋含着糖,头还是有点晕晕的,进了里间便去找床躺,朴灿烈在外边儿打开行李箱,结果就听见里面小孩子“哇”了一声儿,他好笑,边拿睡衣边起身往里间去
探个脑袋:“怎麽了?”
“哥哥,这个床好漂亮啊。”吴世勋转过来,竟然是很新奇的表情。
朴灿烈皱眉瞅了瞅,从上往下扫一眼,歪头哼哼道:“嗯,还行吧”
他年年来,理所当然睡惯了,其实这床是很美,是当年陆家最好的能工巧匠们做得,木料很香很沉,床宽又有四柱,雕刻精细的木梁栏杆围了三面,床顶金线琉璃珠穗的帐幔垂在四周,就像一个四方形的私密帐篷,但又古味雅致,透着股萱草的香味。
最最精细的还要数床边跟床栏上,用薄蚌片,通透的彩玉片,镶嵌了几些花鸟人物、戏文,细看竟是几个故事:百鸟朝凤、八仙过海、仙女造桥。
松绿石与骨蚌,花纹都啄得精致。吴世勋对这些中国古代故事看不懂,他就只觉得好玩儿,床边儿还有用玉石做把手的小匣子,从床里拉开,里面铺的都是彩线织好的绢布,还有什麽小的描金花笺,上边儿都是如意云。
朴灿烈在那里找插头给手机充电,一回头就看见吴世勋在那儿研究那个床,把小抽屉拉出来退进去,他好笑,问他:“你头不晕了是吧?”
吴世勋把抽屉推回去,趴在床上摇摇腿:“晕的。”
“你手机呢,刚车上不说没电了”灿烈走过来朝他伸出手,世勋就把自己的手机乖乖交出去,换了个方向趴着,看朴灿烈在那里给他充电。
搞完两个人的手机,灿烈才走过来,揉一把世勋柔软的头发:“躺上去睡,吊个脚像什麽样子。”话罢,吴世勋就踢了鞋子乖乖躺上去,朴灿烈又问他:“等会儿你想跟我吃大席,还是要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吃小席?”
吴世勋像个好奇宝宝:“大席是什麽?”
“就是一大家子吃饭,刚刚站门口内堆人,都给你凑一块儿,瞎热闹。”
吴世勋听完皱了皱鼻子,好像不大喜欢。他又眨着睫毛问,换了个姿势枕着手看烈哥哥:“小席是跟你一个人吃吗?”
烈少爷微愣,又挑挑眉。“是。就跟我一个,有人会搬张小桌子上来,菜私做。”
世勋软软的脸蛋儿枕着手,忽然笑起来:“那我要吃小席。”
朴灿烈看他那个乖样样,动了动喉结,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想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宝宝”
“嗯?”世勋抬眼看着他。
“我不想你吃大席,是因为内些人烦人,你知道吧”他心里微微忐忑的,但还是继续说:“但这里的菜做得不错,我想你吃得开开心心的,明白吗。”话落他又去摸摸他,欲言又止“我”
吴世勋其实觉得哥哥这通话来得莫名其妙,但他并不知道朴灿烈芥蒂的是什麽,只是朴灿烈说得话,他都最会听就是了。
世勋盯着他,因为困所以奶声奶气得打断。“我只想跟你一个人吃饭。”
而朴灿烈在内心也不得不承认,在这里,他也只想跟吴世勋面对面吃饭罢了,待会儿大席上,他都能想象蝶姨要怎麽把她丈夫家挑来的那个姑娘塞给自己。他答应了老爷子众人前给面子,但他清楚,这个众人不能包括吴世勋,那个孩子对他有最坦诚真挚的牵挂,让吴世勋去吃大席,简直就是当众给小孩子哑口又血淋淋的一刀。
其实先前他有想过,来皖南要不要带上世勋。但从云楼回来后,那孩子好像就是失掉了什麽东西,跟在迈阿密的那种肆肆再不一样了,朴灿烈觉得是自己多想,但他还是把他带在身边,万一呢,万一留他在北京,什麽人的口舌传到吴世勋耳朵里,自己在皖南不光是祭祖,更是来应付所谓的家族相亲。
他想也不敢想,还不如带在身边吧,这样解释劝慰都可以面对面的交谈,才不会有误会,也不会有刀柄来滴血。
朴灿烈好像也忘了,他现在是如何的把吴世勋排在第一位。
不如说是故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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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席难得没有他想得那样堂皇。热菜顶烹,酒水香溢,坐上宾客都是有位有份的老家伙们,没什麽朴灿烈需要打发得年轻姑娘,除了他最烦的“嘘寒问暖”,这顿饭倒还吃得挺正常的。
席散,朴灿烈菜是没吃几口,酒倒被灌不少,其间要数他那个表兄弟——盛文溪,灌他最凶。十九岁的小年轻儿,也不知是哪里看不上烈哥哥,杯满又续,简直像是替陆家盛家来找朴灿烈讨债的喝法,烈少爷又为了跟乖乖再吃一顿饭,几乎不吃东西,最后酒上头,给文管事扶上楼时,实在是有点儿晕了。
朴灿烈扶着雕木门,摁着太阳穴:“操。”
文稳在旁盯着,也不好说什麽,刚刚他是亲眼见这小公子,招架不住一桌人,这才中午,真正的酒席晚宴可要怎麽办:“我待会儿让人送点醒酒汤,还有茶水,你这喝法怎麽行,喝不了得推喽!”
朴灿烈听罢笑一笑:“文老,我推得掉吗,你没见这群人就是逮着我吗”他皱着眉,想一想站直了,抬手捋了把头发,哑声道:“小席你吩咐了吧,多送点儿什麽甜的。”
他好像有点晕,这时候里面的门扇突然给拉开了,吴世勋戴着耳机愣愣的盯着他,见他那个样儿就是喝多了不舒服,立马把耳机摘了上前:“哥?”
“我没事儿”朴灿烈把额头低下来,压在吴世勋的肩膀上。他那个动作很像小时候喝醉了,他跟吴世勋撒娇。这时候旁还有文稳,吴世勋就扶着朴灿烈的背拍了拍:“不舒服吗?”
他在他肩头蹭一蹭,明明那麽大一个人,就是挂在他弟弟的身上。
世勋皱着眉,很快又去看文管事:“文爷爷”他喊得实在是太有些正经可爱,文稳也一愣,拄着拐上前,少年那声音脆生好听得“您能送些醒酒汤之类的来吗?”
“可以,我这就去吩咐。”
世勋又揉一揉朴灿烈的头发,对文管事笑了笑:“谢谢。”
等文稳走了,朴灿烈还是那麽压着他,其实有些重,但吴世勋的胸膛竟然不遗余力地开始打起鼓来,他抿着唇,往后退了一步到房梁上靠着:“他们灌你吗?”
朴灿烈在他颈项间长长的叹了口热气,这时候他干脆伸手,把世勋抱在怀里,吴世勋的皮肤冰冰凉凉的,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好像就能祛除他心底的糟闷。
“喝得我有点儿想吐。”
吴世勋又心疼又气,只有把手岔进朴灿烈的头发,一遍一遍的梳。“这是喝了多少啊?晚上我跟你一块儿吃饭,最起码我能给你挡几杯酒。”
朴灿烈突然低低的笑了两下,他那个笑声,非常的酥软人心,忽的抬头到吴世勋耳边:
“宝宝你好乖啊,还要给我挡酒。”
他大概真的是有点醉,都在昏昏的慢慢说话。
世勋听后也笑了一声,他说:
“对啊,我怎麽能看我喜欢的人受欺负?”
这句话好像就打在朴灿烈心上一秒,就那样短暂的一秒,他的心笙悦耳,充沛又动人。他想刚刚那一桌说着乱七八糟的奉承话、打着各式鬼主意的人,无所谓,或者是他根本懒得应付的相亲对象,无所谓,老爷子跟他爸妈的话,他好像也无所谓。
现下他唯一的有所谓,大概就是吴世勋了,在光影折叠的这些年里,他现下最在意的,就只是吴世勋吧。
他也分不清是自己醉了,还是根本清醒了。
只是凑去小孩子的颈项间,借一点他熟悉的关怀。
而朴灿烈是失去这个怀抱很久以后,才终于承认,那一年皖南西递的二楼回廊,那样短暂的一秒,分不清是醒是醉的一秒,都是他对吴世勋,真正怦然心动的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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