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高山万道
云楼。
绣着山芙蓉的茶垫上热茶仍烹,四层雕栏前的人却都已散了,侍者在旁还兢兢业业,吴世勋最后走出包厢时,先前离席的吴复、后跟的薛书记,好像只是他漫漫谈笑间短短的一帧,唯独茶廊边还等着一人,正低头点烟。
火柴那簇小小的火被他笼在手心,烟燃柴熄时,吴世勋走到他旁边:
“哥。”
他那声“哥”喊得实在太毕恭毕敬了,吴亦凡叼着烟抬起头来,眉先打了褶,但又懒懒的偏了头:“你跟他们”他眼睛扫了一眼排在廊边颔首的那群人“对我也没什么区别了”他这样说完,取烟弹了灰。
吴世勋听罢,竟然觉得喉头有些痒,但他实在也懒得再辩解,刚刚飞凤底下,吊灯热茶,他已经把心里想得平平实实的铺在了外边儿,世勋突然笑一笑,低头盯着吴亦凡左手玩得那个火柴盒子来:
“你还记得...”
“你真不回去?”
吴世勋好不容易从脑袋里挤出来的那点儿吴园记忆,好像就给吴亦凡这轻飘飘的一瞥扒散了,他言语间那种毫不费力的咄咄逼人,是自小的高人一等垒出来的。吴世勋一时竟接不了上句话,他只想得起幼年在吴园,吴亦凡回家了就喜欢在花园里的那个园池边抽烟,一簇一簇昂贵又艳丽的好花儿围坐,高山来得、跨海来得,在园里养得粗矿而妩媚。
他哥哥那时候才二十一,正入部队,风华正茂,回了家便只穿一件白衬衫,挺阔的军裤,吴世勋还小,屁大点儿跟在他后头,哥哥去哪儿,他也要去,吴亦凡逗他,把火柴擦着了给他,世勋喜欢,又怕,接过来舞两下,立马扔了一片葳美的豆绿牡丹里去,他还咯咯笑呢
**,你这小混球?
那时吓得吴亦凡胆儿破,气乐了立马去踩火,完了以后追着吴世勋要打他的屁股,内小团子哪跑得赢他那长腿,给香茅一绊,结结实实摔一屁墩儿,世勋眨眨眼睛,委屈的金豆豆立马就掉下来了,哥哥抱起来哄,把甲虫给他装小火柴盒子里,一拉开又咯咯的开始笑
他们家那只大金毛Jo,就在花园子里穿来穿去得,花花草草齐腰像小片原野似得,芳美又动人,往时的吴家总是不拘不限,甚而花园也任它袤美,但,作了体制里的荒园。
现下呢,花无往时,人不后退。记忆里那坛园池的粼粼波光,也就只是光了。
这以前的场面,好像突然通了两人的坎,吴世勋喉结微动,突然俯身去旁的高桌上,拿了花盒里的烟,他撕开包装,睫毛下落地抵了一根咬着,吴亦凡看着他,觉得他这个弟弟是这麽的年轻,甚而雅致、漂亮,但吴家可能再也,再也无法拥有他了。
想罢,他抬手推开火柴盒,拿了一根擦燃,那唰地细微一声儿,好像就是给今天见吴世勋前,他心里那些猜想,画了一个最终的句号。
吴世勋的下巴僵住了瞬间,但他还是非常自然的,低头凑前,借火燃烟。
吴亦凡这时才想得起,吴世勋才十五岁,他年轻、随心,无束无拘,并不被谁支配,八年前,他被整个吴家推出去,八年后,吴家怎麽还能,问心无愧的将他收回来。
“臭小子”他哑着嗓子说,但笑了笑:“比我还早碰烟,朴家是这么没规矩吗?”
世勋听完笑一笑,把烟拿下来弹了灰,“有呀”他的笑容总是好看而年轻:“是我没规矩罢了”
这话完,就是难捱的沉默,半天,吴亦凡才开口:
“Jo前年,死了。”
他把烟头灭在烟缸里,吴世勋指尖的烟也快燃完了。
“是吗”
最底层热闹的云楼街边,黑压压的车队已经开出来了,这时其中一辆忽然摁了喇叭,不多,两声,但顺着傍色的夜风,吹进挽金珠帘的间隙。
吴世勋知道,吴家即将要跟他彻底告别了。
“我今天很高兴见到你,世勋。”
吴亦凡突然迈开腿,正了一步。又停下继续说,连带他那最后,最后一丝细微的不甘心:
“即使知道了我们家是怎样落入这般田地得,你也还是要...”
吴世勋的那支烟,同时被他摁熄在了烟缸里,是微不足道,不值而听的收幕语。
他微笑,眼神一丝波澜也没有,吴世勋猜想,大概还是自己过分唯心了:
“哥哥,这世上难事很多,烦事更是不少,我呢,却被有个人养得,无忧无虑惯了。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人也逼不了我。”
他这句话简直是摊开来的一语双关,吴世勋还小,却也不是傻子,刚刚席间他舅舅那通暗火,发得原因大抵就是两家暗里水火不容,他偏偏还要留人口舌地待在朴家,不是吴家膝折了,就是吴家心灭了。还能有什麽原因呢?
可是吴世勋心里念着的,全然是朴家这八年来,从未带给他一丝苦痛,甚而是他喜欢的美满、他钟情的自由。最是他还没有敲开,他最想要的那个人那颗柔软的心,他能去哪儿呢,他迈不动脚,不敢轻易的退后。
“这话如果舅舅还愿意听,哥也可以带给他。”世勋眼神淡淡地,迈了几步向前,伸手摁了电梯的按钮。吴亦凡喉头一窒,他见吴世勋低头扫了眼地上,复又抬起来,他的睫毛跟小时候一样,软软地垂落,但男孩儿已经长大了,眉宇英气又漂亮。
四层,很快。
那电梯门展开的瞬间,他们一并走进,直到一楼,他们一并走出。
吴世勋在前,吴亦凡盯着他挺阔的少年肩背开口喊了一声“世勋”
他侧过身来,那声音就好像穿了很长很久的飞矢、河流,从他们的幼年后,再也没有了。
他俩是有血脉的兄弟,如今给予彼此得宽限,已经只有一根烟那麽短。
“你身上的手机,出去巷口了才不是摆设。”
吴世勋微愣,转瞬间,他哥哥已经与他擦肩了。
他忽然想起吴家大门,那两枚红红的灯笼,曾经是他童年梦里,最想回到的地方。
吴世勋最终没有看着那车队先开走,因为他就走在车队的一侧,那车一辆一辆的从他身边驶离,而他只是突然觉得胸口闷气,掏出手机,不断得往巷口走,往他自己选择的地方走。
走出巷口没两分钟,吴世勋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最后一辆黑车也从他的身边开走了。
他低头划开朴灿烈的短信,突然这才像个十五岁的小孩子,眼眶一热:
“我来接你?”
第二条是:
“我来接你了。”
吴世勋猛然抬头,五月的风难得湿热又沉闷,这时电话突然一阵铃响,好像在告诉他,不需要再左顾右盼。
“喂?”世勋抿着唇。
“我在左边。”
巷口靠左停着的那辆大奔,驾驶位给打开,里面的男人拿着电话下车,对他说:
“过来。”
就像小时候他招他一样。懒懒得,带着点痞气。
那一瞬间在吴世勋眼里,好像什麽车水霓虹,鼎沸人声,都不复存在。他只是打心里的,打心里的觉得其实哪里都可以,北京、香港,还是迈阿密,只要这个人在,那就是他吴世勋现下生命里,最想回到的地方。
刚刚离开的长长的车队,仍有体制吗,吴园的花,还是不是香涛筵席,这跟长大的吴世勋,再也没有关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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