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这五年,那深埋在心里无法见光的,吴家的倒台,一切都是从他父亲递上的检举报告开始的,即使那份检举报告里头,不知掺了多少家的推手,但是那有什麽可解释,递上第一刀的,始终标了他们家的大名。
就是从那猎猎冷风的千禧年腊月开始,北城的风一直冻去了温暖的港岛,在这之前,吴世勋是过得多麽单纯快乐,就在那个他曾去过的,芳馥堂皇的吴园里,安心做着他的吴家小少爷,享着周遭甜蜜的对待。
后来云翻风拂的日子里,他那麽小的孩子,只身北上,寄居别家。
他总是乖和值得,不然受不到那样多的尊重跟爱。
前三年在京,他跟他有那样多的好日子,没有担惊受怕,只有花树烂漫、时间飞马,后来的这五年,虽然也坦然潇洒,可是朴灿烈的心里,总是纠着那麽一根吴世勋看不见的线。
它操控他一颗心,于是对吴世勋百般的迁就都有了理由。
朴灿烈总在嗟叹。
他叹的大概全是,他这份担心受怕。
酒意跟扣了锁似,跨了绵长的山峦。菀姨在听得他那句话,也笑了。
“老爷子要知道你这样说,怕也是要点头了”阳光如蜜撒,心里漾起来的酒都是醇厚催人的,此时她却分明感到了一种心痛“回北京,那孩子总是有一天要知道的”
灿烈嗯一声,“我没打算瞒着他,我会带他去跟吴复见面的。”
朴原菀垂睫笑,像看穿他似的“不怕了?”
怕。
但心傲的烈哥哥没回答出来,只是勾了唇梢。
那温和的光线还是慢慢的笼下来,后面的园子春意仍是泛滥的。耧斗草抵了光色轻轻的摇。
酒怕是醒不了了吧。
沉默的风过境,朴原菀最终只是叹“你俩”
她紧一紧捏着朴灿烈的手。“要是有一方没有想一直走下去的喜欢,就趁早罢了”
这酒烧心得很,爱也伤心得很。
“世勋那麽小,你又是个贪玩儿的,你说你俩这一出,叫我怎麽...”她眉间愁色,惹得烈少爷又没了辙。
“您别担心了行不行”他这温柔的话匣子,又跟十几年前那个阳光灿然的午后似的,他趴在朴原菀的怀里边给姑姑擦眼泪,边着急的喃喃,菀姨,你别哭了行不行
又有什麽办法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罢了”
朴原菀摇一摇头,拍着朴灿烈的手,故作轻缓的微微笑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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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勋再醒,已经是暮霭的傍色了。
巧了他一睁开眼,手腕间就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套上来,“醒了?”
他微微眯眼看清来人,睫毛颤动着,就想撑手坐起来“菀姨。”
“别别别,你睡你得”菀姨笑一笑,喊他躺下去。“内花露烧后劲儿可太大了,再不敢给我们乖儿再喝了”然后伸手摸一摸世勋的额头。
“想起你刚来美国,还挺小一个”她收回手,腕间的玉镯子跟串珠发出叮的一声儿。“转眼都这麽高这麽帅了”
世勋微微一愣,朴原菀只是继续笑“你跟你哥哥都漂亮,所以我总爱带你们出去,听别人说你家孩子这麽帅的呀,菀姨就有面儿”
话落,菀姨细细的打量了吴世勋那张脸,想这个孩子,真的是生得顶好看了,又不管这五官,光凭他那冬日夏云的温润性子,就叫人忍不住对他好。
“菀姨...你是不是有什麽不开心的事儿?”
世勋坐起来,去抓朴原菀的手,小时候他也这麽跟妈妈撒娇的。
朴原菀鼻子一酸,“哪儿有啊?我能有什麽不开心的事儿”话罢她还打趣“这几个月,我们家的股票跌过没有?”
吴世勋只是抿唇一笑,摇一摇头。“这酒太上头,你就当我乱说得”
菀姨笑一声儿,这时世勋去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他才发现自己手腕多了串玉牌连起来的护身符,那玉牌小小得很精致,上面镌得都是些美好寓意。
世勋正要说什麽,就给菀姨打了断,她道“这个给乖儿保平安了,北京那麽远,菀姨会很想你。”
吴世勋温柔的睫毛扇了扇,少年有力的手臂抬了,抱一抱面前的妇人。“谢谢菀姨”他就像往日跟母亲撒娇时,蹭一蹭朴原菀的脸侧。“我也会很想你。”
菀姨这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她那所有单纯美好的爱意,都终结在了十几年前的温暖日光里。但她总是渴望小孩子的天真柔软。
于是拍一拍世勋的肩。“等你年底回来,菀姨给你盘个画廊,你就去做你喜欢的事儿”
偏偏她待他这麽好,世勋心里的羞惭就冒得没止境了。
“还有”
菀姨揉一揉他的头。“你跟你哥哥的事”
吴世勋睫羽猛地一颤,眼底的光芒迅速的消下去,他的唇瓣甚至都轻微的抖了起来。
“那路太黑太不好走了”
朴原菀勾了唇梢
“但我会给你俩留灯。”
什麽时候,走不了了。
这有四月花廊的,大洋彼岸的园子,还是有个家的称儿。
反正她待他俩都一样。
吴世勋那眼里的少年英气又重新显着,他只是微微垂了头,眼眶一热,黑发利落又柔软。
“我酒醒了吗?”
他这孩子气的喃喃,竟惹得朴原菀笑了,抬手拍一拍他的背。
“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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