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 命数
命数。当穷途末路是安慰自己的的一个词语,带着无法抗拒的真理,残暴到极致。无论之前的你多么用心良苦,机关算尽,自己的命数却是定了的。就像在舞台上,何时登场,何时下场,何时被剪辑,都是定了的。
天山雪顶皑皑白雪,以不老的姿态凌然万物,沧海桑田,朝晖夕顿。她无言,人亦无言。
“西夷,我们离开吧。”
一语成谶,心胸了然,夜晚的微风吹起他的发,她只觉清风朗朗。
“你可以舍弃这一切吗?”她走近男子,轻声询问,“多年来苦苦经营的一切?你的霸业,你的统治?”
琴环着哀,头埋在她的胸前,仿佛一只受伤的兽,寻找自己的伤口。“西夷,我可以带你离开,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我不要让你再受伤害。落宓死了,那样灵动妩媚的落宓死了,我看清了我的命数。不要违抗,我只愿能与你相守,直到天荒地老。
哀抬起头,天边的皎月泠泠泛冷,她只觉心胸坦然。“是你的命数,又何尝不是我的…”近乎低低询问,她的叹息消失在风中,无人知晓。
星殒的命数是什么?她一路跌跌撞撞不停寻找,却始终感觉模糊不真,仿佛直至死亡,才能完成轮回。
星殒的命运,生生不息。世间需要她维持平衡。
“琴,王位是否只能给晔了?”哀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她感觉心中歉愧。
墨绿色的眼眸微微黯然,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竟又是唯一的选择,让一个最干净的孩子承担负重的人生。
哀感觉到男子的沉默,她吻上男子的发,喃喃耳语:“琴,让我见他。”
她不愿再以他人的牺牲换取用个人的幸福,她不喜欢歉愧。
似乎是心中的无底黑洞,吞噬一切,却始终空落落的难受。也许会在某个幸福的时刻忽然想起彼时的歉愧,笑容瞬间不再甜蜜。
不要歉愧,只要你心甘情愿,只要你快乐,只要…我们两无亏欠。
晔漫步在庭院中,两旁的胡杨投下斑驳的阴影,阳光在地面破碎,光影迷乱。火红的扶桑隐于阴影之中,仿佛火焰,暗暗妖娆。
晔抬头,太久没有修剪过的胡杨枝干遮掩了苍穹,他能够望见太阳星点地闪烁,似乎没有往日那么刺眼,却也彰示着它不可侵犯的权威。
伽罗王妃死了…晔昨晚听闻了这个消息,屋外正是凄风苦雨,膏烛的火光摇摆不定,他只觉“山雨欲来风满城”。
大哥杀了伽罗王妃。大哥疯了。还有…她回来了。
西夷回来了。晔停住脚步,随意坐在一方石凳上。她不辞而别,又突然回归,他知道,唯有二哥才是她围绕的太阳,而他只能在暗处默默发光。
罢了,且做一闲人,只为生生世世的守护。
衣料悉簌。晔抬头,哀一身白衫慢慢走来。无狂喜,亦无悲哀,她平静无波,仿佛天山上的一泓清泉。风拂过她的发,发丝浮动,落下又升起,起起落落,演绎了他此时的心跳。
“晔。”
哀这样说,坦然到自己都觉惊诧。仿佛是彼此信赖的老友,简单地呼唤一声,便已知心意,无需过多言语,无需客套的过场与猜忌。
“西夷。”
晔这样回答,依然是这样坦然,如清风朗日,只叫人从心底舒坦。
他们也许已经认识一千年了吧,命数的安排没有漏过这样的两人,他们终会拥有命运的纠缠,繁烟缭绕。
哀在晔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她看着晔,缓缓问道:“你是否想成为真正的太阳?”
晔微微一愣,随即说道:“我愿守护我爱的人,太阳高高在上,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哀微微一笑,她用手在石桌上写下两个字,“这个呢?”
晔定定地看着,风淡云清地说:“这不属于我。”
“如果现在你可以得到呢?”哀已道出谜底。
“二哥要走?”晔问道,心中微微诧异。
“我们要离开。”
哀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看着晔,也许还在看着自己的命运。
“我们要离开,但琴不想以矽国的动乱为代价,我亦不想以你的人生为代价。我不想对你有所歉愧,所以…请你在今日给我一个答案。”
晔看着哀,他听见他所爱的女子缓缓道出的语句带着犹豫,带着彷徨,他却不由自主,淡淡微笑。
“西夷,如果我成为太阳能够守护你,那我接受我的命数。”他说,似乎满心愉悦,内心满足。
他第一次这样表露自己的心迹,没有想象中的羞涩,他只觉心满意足。
只因他没有那颗占有的心,只是一心一意为着守护,直至沧海变为桑田,海枯石已烂,他还是会成为永恒的守护。这种守护超越了时间,超越了世俗的一切束缚,而只有他,至纯至性的男子才会拥有这种太阳的光辉。
一时沉默。
沉默…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也许还有细小花瓣落于地面的轻拂,微风吹皱水波的荡漾。这时的沉默,无关彼此试探,只是一种飞鸟参与重生的静穆。
哀起身,她走近晔,用手盖住他的眼睛,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这是你的选择,晔。我们都有自己的黑暗内核,它们发光发热,唯有最亲近的人能够觉察。我感谢你,感谢上苍,我能感觉到你的内核,它是太阳,唯有它,能够输送光热,让我们的命运不再冰冷。”
你我的内核。当我们靠近彼此时,我们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内核。我们的内核是不确定的物体,只有当遇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它才会发出光热。只有当自己成为太阳,我们才不会冰冷。
晔是太阳,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律。那个想要称霸天下的人终究没了洁烈之心,从他学会了微笑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今日的变迁。
晔的心亦不是刚硬洁烈,但他能够不为一人一物所系。若是遥远的守护便是要化为万古不化的天山雪顶,他心甘情愿。
女子和男子坦然相望,阳光在他们身上洒下翩翩光影,微风鼓动了衣衫,他们彼此静默,却在对方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影子,清澈淡定,天心月圆。
就让我们这样涉河而过,渡过忘川,你是我永远不能到达的彼岸,且行且从容,我们两无亏欠,请你完成你的守护,请我以幸福报答。
命运交织的痕迹,如同老树的枝桠,同根而生,却伸向不同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