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击打在沉眠的心上。
寂静黑夜自四周无声地合拢来,而前方不远处飘摇在风雨中的红绸灯笼似乎成为整个世界里唯一的亮色。这抹亮色为雨水所沾湿,显出一种近乎实质的粘稠温暖,在雨雾中越发朦胧。
马蹄踏过一个小坑,溅起大片水雾,突兀地升起,又突兀地降下,涟漪颤巍巍地犹自晃动。
近了。
骑行者跳下马,也顾不得将那马拴上,胡乱抹了一把已经顺着下颌滴落的雨水,用力敲打着那扇铁质的厚重大门,声音凄惶,“顾盟主!顾盟主!”
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守门老人开了门,隔着半步的距离,警惕地看着他,“年轻人,出了什么事?”
“盟主……盟主他死了!”
整个御剑盟似乎都被这句话惊动,灯火自大门一路向内延伸,将夜色驱散混沌成暧昧不清的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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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虹披着白色外衫坐在偏厅,手中捧了一杯滚烫热茶。
他看上去有些睡眼惺忪,一头鸦色也没绾起来,随意披散着,比白日里端正得没一丝乱发的样子多了几分平易。衣服也没穿得那样周正,没系好的白色外衫下清晰可见内里同样素白的中衣,显然是仓促中赶过来的。
茶杯里碧绿微带嫩黄的茶汤,在这个略显深寒的初春子夜时分,氤氲了大片大片的白雾,顾轻虹就透过这一片白雾,无声地看着对面尚未缓过劲来的来人。
“洛盟主的事,在下已经知道,也十分遗憾。”骨节分明的双手环住那个白瓷茶盏,似乎有源源不断的温暖可以从中汲取,顾轻虹将手紧了又紧,“洛盟主一代英雄……”
话说及此,甚至带上一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嘲弄。
那人沉声打断了他,“顾盟主可知,盟主他生前对您多加推崇,就是因为您是真性情之人,不做客套事。”
顾轻虹笑了,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那么阁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那人闻言拱手,向他甚是慎重地一揖,“盟主前些日子收到数十封恐吓信,如今……如今就这样……所以在下代表整个武林盟,请您一查此事,也让盟主得以安息。”
手微微一顿,顾轻虹脸色就有些不那么好了,“先时在下曾答应过洛盟主,此生不入盟主府,阁下可是不知?”
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出这一招,脸色尴尬,却还是很镇定,搬出准备好的说辞,“事急从权,……还望顾盟主三思。”
白瓷茶盏重重落在桌上,茶汤溅出弄得满桌子都是,白衣公子冷声笑起来,“好个事急从权。”他转身不再看来人,吩咐侍从,“传令下去,连夜出发。”
侍从躬身应是,为首的试探着问,“公子可要叫上秦姑娘?”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叫上她罢。”片刻后又加了一句,“……叫她多穿几件衣裳。晚上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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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话的人都挺诧异。
御剑盟偌大一个宅子,分了后院一大片给秦姑娘住,还专门修了厚厚的围墙,封得严严实实,不像是用来招待久别的友人,倒像是软禁。但双方对此似乎都并不介意,每年总有三四个月,秦姑娘会从温暖湿润的南方玉蟾宫到御剑盟小住,从不缺席。
对那道围墙,顾轻虹的解释是,她睡眠不好,不能让声音和光打扰到。
一年到头顾轻虹能够好好睡满五个时辰的日子屈指可数,总有人,或是怀着好意的,或是不怀好意的,以各种各样他不能抗拒的原因,将他从清梦中拖回十丈软红来。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他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但是她不能。早年的千里辛劳跋涉耗掉太多底子,她如今的身子已经远不如十六七岁的时候,睡得浅,风吹草动都是梦靥的源头。他就修了这围墙,也许本意还有一点,是希冀她能够被这围墙保护着,不受外界喧嚣阴暗的干扰,又或许,还有点别的【注1】。
她需要多休息,他就配合,晚上不论是来了多么要紧的消息,他从没叫过她。
这是第一次。
侍从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后院里,便立刻去做自己的事。侍女小词在卧房门口站了半晌,都没决定到底要不要现在就去叫醒自家宫主,却听里面清冷的女声响起,“小词?”
小词连忙进去,手上掌着的球形宫灯照亮重重纱帐,依稀可见帐中身着月白中衣的身影。
她深深吸了一口满是伽楠香【注2】浓郁沉静暖香的空气,将方才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女子半倚在层层软垫上,微微笑出声来,“没有说什么事么?倒是他的风格。”
在这种时候行李带得越少越好,最后也只收拾了一个箱子,为了轻车从简,秦以蓝连贴身侍女小词都没带。
台阶下已经有一辆青布马车,秦以蓝带着箱子上去,车子换换驶出后门,另有五个人骑在马上等着。
为首的白衣男子掀开车帘,轻轻巧巧地跃上,在她旁边坐下,看她穿得有些单薄,到底是皱了眉头,“不是说了要多穿一点的么?”
秦以蓝抱着一个抱枕,笑容温软,“不妨事的,又不冷。”
顾轻虹拉过她的手,温热的触感,倒是真的不冷。他叹了口气,拿过她的抱枕放在旁边,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动作。秦以蓝看的好笑,又固执地要把抱枕拿回来,无奈他放得远,她够不着,索性采取别的法子,“这次是什么事?我记得你以前是从不带上我的。”
顺手向车内的精巧铜制香炉内搁了一块沉水香焚着,清雅香气很快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顾轻虹注视着那个香炉,有些无奈,“是武林盟的事。”
本来带着狡黠笑容的眉眼立刻沉了下来,就连自己的抱枕都懒得拿回来了,秦以蓝的声音里几乎是簌簌地掉着冰渣,“他们又怎么了?”
“洛雁平死了。”
“怎么死的?”秦以蓝一怔。
“现在还不知道。”顾轻虹摇了摇头,“所以他们才会找上门来……”
话音未落,手已经被秦以蓝用力握住。她的手纤长白皙,用力到骨节泛白,他却没有觉得痛。
“不要去。”她眼神恳切,见他不答,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去。”
“你知道我没有选择啊,阿蓝。”他缓缓将手抽回来,滚烫的,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不要怕,没事的。”
完全是哄小孩子的那种语调。
秦以蓝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她侧过头不再说话。
小案上的宫灯里燃着一截蜡烛,火焰明明灭灭,在澄澈的灯身内挣扎,有几缕青烟袅袅盘旋。来自车外的春寒,悄无声息地浸入骨髓,与隐约的沉水香交织上升,似乎冰凉的锁链,蔓延过了心脏,随着搏动抽疼。
——今年的春天来得这样晚。
【注1】钱钟书先生把婚姻比作围墙,然后你懂的。
【注2】伽楠香,沉香当中非常珍贵的一种,产量低。沉香又称沉水香,珍贵香料,有安神助眠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