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太过自责，这是小亮自己的选择。他让我告诉你他绝不认为跟你在一起是什么错误的事情，之所以辞职是因为他以棋士的身份撒了谎，玷辱了围棋，所以不配再以围棋为业了。”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也不用走啊。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在我眼中他总是他！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对手，不当棋士又怎样，就算他一辈子都不能下棋了，我还是…还是需要他！”
行洋把视线从进藤激动的脸上移开：“他不想看到你和他一样过早地放弃围棋。只要你们在一起，事情早晚还得曝光，再怎样小心谨慎，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我赞成他走，你们是日本围棋新生代的领军人物，与其到时候两个人都身败名裂，还不如暂时分开，至少也能保住一个。站在师长的角度看你的棋风日渐成熟，前途不可限量，我也不希望你的天赋未得发挥即遭掩埋。”
行洋望着门外绵密的雨幕：“等你的棋达到应有的高度，他自然会来见你。”

耳边回响著哗哗的雨声，进藤盯著面前的棋盘，心口一阵刺痛。他忽然明白了那天在医院里跟自己道别时塔矢的心情，那时的塔矢所承受的正是这煎熬一般的痛楚吧。和谷曾问过进藤到底是要围棋还是要爱情，当时进藤无法回答，就是到了这一刻他仍无法回答，对他而言这两者都太过重要，舍去哪一样心都会空了一半，留下永远无法消弭的创口。然而为了进藤的将来，塔矢却毅然舍弃了围棋也告别了爱情。进藤始终相信塔矢是爱自己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塔矢对他的爱会超越了对围棋的执著，甚至也超越了爱情本身。又或者说，走到今天这一步，塔矢能为挚爱的围棋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留下进藤去实践两个人未完成的理想。
病房中塔矢苍白的微笑清晰地浮现在进藤眼前，面对失去围棋和自己的双重痛苦，他怎么还能笑得那么平静、那么若无其事？而粗心的自己也忽略了他眼底的忧伤。当他在自己耳边说“谢谢你没有让我们错过”时，那声音分明有些颤抖，可是这句话里所包含的留恋和不舍，自己到此刻才刚刚懂得。

相爱两年，聚少离多，风波不断，塔矢过于理智的言行常常让进藤感到得无助。进藤一直以为塔矢在记者招待会上镇定的言谈只是他用以应付媒体的演技，却没有觉察到在塔矢沈静似水的面目底下藏著的决然表情。那一刻塔矢与魔鬼做了一个交易，以自己的职业生涯换取了进藤继续前行的可能。
总以为是自己在努力地维持著两个人的感情，到头来进藤才发现自己却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雨越下越大，天光也愈加暗淡，和室中仿佛弥漫著一股灰色的湿气，洁白的纸门、几案上的细瓷花瓶、瓶中紫色的鸢尾、手边的棋盘棋盒看来都有些模糊、不甚真切，但进藤面前地板上那片晶莹的水渍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塔矢行洋的眼中。

“吃西瓜喽，”一抬头，进藤和明子坐在廊檐下正招呼自己，身旁的托盘上一片片西瓜红瓤翠皮，看起来相当诱人。
听著院中老树上的蝉鸣，咬著清甜的西瓜，行洋的目光移到正跟明子说话的进藤脸上。一缕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刚好落在进藤金色的刘海上面，似乎谈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进藤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把明子都逗乐了。这个孩子总能轻易地给周围的人带去快乐，而灿烂笑容背后的灰色情绪他早已折迭起来，压到了心底。
四年中行洋亲眼目睹了进藤在棋坛所走过的每一步。仿佛一轮红日拨开浓云、喷薄出海，进藤的光芒震惊了整个棋坛，不再是少年的锋芒意气，而是历练后的炉火纯青。跟进藤对弈过的棋士多半都会觉得气馁，倒不全是由于技艺上的落差，而是因为进藤的棋常常给人一种目中无人的感觉，虽然他的应手总是很漂亮，甚至称得上无懈可击，但仔细推敲却又觉得他似乎未尽全力。究竟谁才可以引爆出他全部的能量？四年间种种议论纷扬而起，也不乏前来挑战之人，然而无一不是铩羽而归。

行洋知道进藤棋里的那种孤傲是等待的味道，进藤一直默默等著，等著这一生他唯一的对手。
“很好的孩子啊，”趁进藤去厨房洗手的时候明子对行洋说，“虽然总是摆出一张笑脸，可他很想小亮吧。好几次差点我就告诉他了。”
“他问你小亮在哪了？”
“没有，怕我为难吧，他从来没有问过，有时无意中提到了小亮他也会帮我岔开话题，但就是这样才更让我觉得心疼。”明子的眼中浮现出母性的温柔。
望着庭院中的郁郁的树影，行洋没有说话。
据说这世上的所有的海洋都是相通的，那么眼前这汹涌的浪涛是否也曾拜访过东京的海岸线？俯身抓起一把潮润的海砂，手心咸涩的水气是不是也有家乡的味道？

“老师，老师，”公路上扶著自行车的学生已等得不耐烦，远远地冲自己挥着手：“快走啦！”
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掌心的砂子抛回海中，转身沿著倾斜的堤坝他跑回公路上面，从学生的手中接过自己的自行车，一行人说笑著沿著海岸公路继续向前行进。
“老师真的好喜欢海啊，每次路过海岸线都要下去，一呆就是大半天。”一个女学生说。
“是吗？老师的家乡没有海吗？”一个男生好奇地问。
“笨么，东京和浦项一样都是沿海城市，当然有海啦。问出这样的问题，你日本语白学了！”看得出说话的女孩有张不肯饶人的嘴。
“我学的是日本语，又不是日本地理。”男孩也不服气。
望着秋阳下学生们红扑扑的面孔塔矢不由牵动了嘴角的笑意，以前在日本他很少跟孩子打交道，刚当上老师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习惯与学生相处，而现在他倒很喜欢这些爽直天真的孩子们。

“哇——哇——这就是吗？天啊！”跳下自行车，连撑脚架都来不及放下，一个女生就激动地大喊大叫：“啊，啊，啊，我看到了——麦、子、的、颜、色！”
秋风吹过，眼前大片、大片的麦田翻滚著金色的波浪，沙沙的轻响回荡在耳际。伴随著淡淡的泥土芬芳，那单纯而灿烂的颜色轻易便打动了每一颗心灵。
“老师，日本的麦田也跟韩国的一样漂亮吗？”真是古灵精怪的问题。
“我没见过日本的麦田。”塔矢这样回答。
“咦？老师难道是到了韩国才看的《小王子》？”
“不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读到了这个故事，一直很喜欢，所以才把日文的译本推荐给大家。”
“老师真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人，我可是放下书就恨不得马上飞过来看看麦田。”
塔矢笑了，确实他从小就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事实上除了围棋他几乎都没有对其它事物发生过兴趣，别的孩子都拥有五彩缤纷的童年，而他的回忆中只有近乎单调的黑白两色，不过这并不是他没有去寻找麦田的原因。

至今塔矢仍清楚地记得十六岁的那个午后，当自己因为进藤的迟到而在围棋会所闷坐着生气的时候市河小姐把一本薄薄的小书放到了他的眼前。
直到现在塔矢也不明白当初是什么力量驱使他打开了这本明显与围棋无关的童话，他本可以礼貌地把书留下然后再原封不动地退还给市河，要是在平时他一定会这样做，但是那一天他没有。也许是因为那天窗外的阳光特别慵懒，也许是被封面上小王子干净的笑容拨动了心弦，也许只是想舒解一下最近时常涌上心头的莫名烦躁，他翻开了那本小书。
当进藤“嘿”的一声将他从书页间唤醒的时候，眼神恍惚地望着面前那人金色的刘海，塔矢忽然知道了麦子应该是怎样一种颜色。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一些问题也在此刻有了答案，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那么在意进藤的事情，为什么彬彬有礼的他会跟进藤像小学生一样激烈地吵架，为什么望着棋盘对面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自己的心会悸动不宁。
狐狸是“他”，小王子也是“他”，而玫瑰是“她”，所以小王子心中的位置永远属于玫瑰，狐狸只能做小王子的朋友，而小王子能留给狐狸的也只有麦田的颜色。然而这就够了，塔矢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整整十年，他默默地看着进藤成长、也看着进藤恋爱，只要能见到棋盘对面那抹麦子的颜色，他便别无奢求。

塔矢没有想到有一天这抹金色会属于自己，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几乎无法承受。从第一个吻开始就已沦陷，理智被热情燃烧殆尽，沈静的假面徒劳地掩饰著一颗笨拙而热切的心灵。相爱两年，在理智与情感的平衡木上他也苦苦地走了整整两年，冰冷的面具已是裂痕斑斑。早在十六岁的那一年塔矢就知道了故事的结局，然而他还是愿意做一只被驯服的狐狸。塔矢不会后悔，毕竟他得到了麦子的颜色，而浦项郊外这连绵的麦田便是他在异国最大的安慰。
“我想——”塔矢望着他的学生：“最漂亮的麦子的在日本。”
“喔，老师太偏心了，刚才还说在日本的时候根本没去看过麦田啊。”女孩子噘起嘴表达了不满。
遥望天际淡淡的浮云，塔矢只是微笑。

“又在打谱？”放下一杯绿茶，拿著托盘的老板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唔，很精彩的对局啊，黑子好强。”看了一会不由啧啧赞叹。
“是，执黑的话，这几年他都没有败过。”塔矢抬起头来，目光温和。
“又是进藤光的棋谱？呵呵，日本人果然还是赞赏日本的棋手啊。”老板哈哈大笑：“你老是在这里一个人打谱，为什么不找人对局呢？我很想看看你的实力呢。”
塔矢笑笑，没有说话。不找人对局是因为没有对手，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对手只可能有一个。

“喔，有人来了，我先去招呼一下。”因为是熟客，老板跟塔矢说话很随意，塔矢喜欢的也正是这种轻松的气氛。来到浦项四年，闲暇的时间基本都是在这家围棋会所度过的，他总是坐在这个固定的位置上看父母寄来的家信以及附在信中的棋谱。在手边绿茶氤氲的香气中日本的一切都铺展在眼前——家中的地丁花开了，棋坛出现了一个有实力的新人，森下院长的小女儿结婚了，棋院主办的围棋推广活动大获成功——更多的是有关进藤的消息——又向母亲学了一道新的菜色，头衔战再次获胜，读著这些近乎琐碎的大事小事，淡淡的微笑不经意间便爬上了塔矢的嘴角。
从浦项到东京坐飞机的话一天便可到达，交通还称得上便捷，然而四年当中塔矢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只要回到东京就有可能遇到进藤，塔矢知道如果再度相逢，进藤一定不会再松开自己的手，即便要与全世界为敌，恐怕他都不会松手。进藤目前在棋坛的表现正是如日中天，塔矢不允许自己成为那个射日之人。围棋精进的道路永无止境，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虽然当初曾经说过等进藤的棋达到应有的高度自己便会去见他，但塔矢很清楚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一天，进藤的表现越是出色自己也就越不忍心成为他前进道路上的阻障。究竟要到哪一天两人才能重聚？这个问题塔矢在心中拷问了自己整整四年，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视线落到会所的玻璃门上，二十多年前有个顽皮的男孩推开了类似的一扇门，看到自己立刻高兴地欢呼：“太好了，有一个小孩！”就是在那一刻自己的人生滑出了既定的轨道，所谓的宿命便是如此。
玻璃门忽地被推开，塔矢不觉一惊，然而走进来的不过是个熟悉的棋客。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变得这样神经过敏？

“啪——”钥匙落在地上。
熟睡的人被吵到了，睫毛掀动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一抬头也怔住了。
一群晚归的鸽子绕著屋顶飞过，悠扬的鸽哨包裹住门前的那两个人。
日本棋院院长办公室的桌上静静躺著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那两个字谈不上漂亮却也写得工工整整，森下院长不由叹了口气：“这小子也会认认真真地写字啊，第一次看到…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尾声
“晴空真的存在吗？”
“当然。”
“在哪？”
“不要看头顶，看我的眼睛。”
世上本没有永不下雨的天空，但是，我坚强的、倔强的爱人啊，请握紧我的双手，我愿在风雨中与你共同撑起属于我们的一角晴空。
——[全文完]——

沙发
@童如初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