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吃饭的间隙进藤忍不住偷偷去看母亲的脸，江上刚进门时母亲的脸色简直是差到了极点，如果不是考虑到正值新春的话只怕母亲早就用扫帚把她打出去了，但是仅仅一个多小时之后母亲的面色已基本缓和了下来。应该说是母亲宽容还是江上的演出卖力呢？
今天江上的妆容、服饰都比较的素净，显得规矩而可爱，长发扎了起来，乍一看有点象十八、九岁时的明明，面对如此清纯可人的女孩，母亲的心也软化了一点吧。此外江上的嘴也够甜，叔叔、阿姨叫得格外的顺口，脱下大衣就钻到厨房里腻著母亲说要帮忙。进藤相当清楚江上粘人的工夫，所以当母亲和江上一起端著菜出来时，他丝毫也不觉惊讶。使他意外的是江上的手艺居然非常的不错，进藤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平日讲话随便还抽烟的女生竟然真的会做菜。

“江上小姐，你不在家过新年吗？”父亲问。
“叔叔，你叫我由美么。”江上笑了：“我的老家在新泻，我妈妈是个单身母亲，五年前死了。所以，我根本都没有家啊。”
江上说得轻松，饭桌上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进藤发现母亲看江上的眼色又柔和了一点。
成见并不是那么难以打破的东西吧？冬夜冷冽的空气中进藤一边抽烟一边这样想着。母亲曾经那么讨厌江上，然而仅仅两、三个小时之后，母亲就算还没有完全接受她，至少也不再排斥她了。如果母亲知道了自己和塔矢的关系，也会宽容地接纳吗？很诱人的设问，然而进藤绝对不敢去轻易求证。选择怎样的媳妇和是否接受自己的独子是一个同性恋者，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问题。

进藤回想起来，当母亲得知自己和江上的绯闻的时候，任凭自己如何申辩，她依旧表达了强烈的不满，而听到自己与塔矢的关系时她却轻易地相信了日高的谎言。相信与不相信全在母亲自己的选择。当太过恐怖的事实出现在面前时，人类会本能地否认眼前的现实，母亲当时的反应便是基于这样的心理。时至今日自己仍在奢望父母的理解，但事实上仅仅要他们面对真相只怕都很困难。
不知不觉中香烟几乎已烧到了指间，长长的一截灰烬中隐约跳荡著些微火星，而这微弱的橘红光点以外是无穷无尽的寒夜。

“进藤——，进藤——，电话。”听到江上直著嗓子的喊声，进藤掐灭了手中的烟，转身走进房里。
看到进藤挂起电话，江上饶有兴致地盯著他的脸：“哎，那个就是塔矢亮啊？”进藤勉强点了点头，江上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喔，以前只知道他长得帅，没想到声音也这么好听。真不愧是围棋贵公子，真是彬彬有礼啊。”想到了什么似的，江上忽然轻轻笑了：“我告诉他我是江上，他问我‘江上由美小姐吧？’，他居然也知道我啊。”
江上说得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进藤的脸色越来越阴沈。电话里塔矢的声音非常平静，但那过于简短的新年问候却让进藤隐隐感到不安。对于新年出现在自己家中的江上塔矢会怎么想呢？进藤想改天应该在电话中解释一下。
可事实上这个解释被遥遥无期地拖延了下去，每次进藤总在放下电话以后才懊恼地想起又忘记说这件事了，再过几天进藤干脆不去想它了。塔矢从未提起过江上，也许他根本就不在意，他一直是那样一个理智而清醒的人。这样也好，省去自己许多麻烦，真要解释的话进藤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酒店略显昏黄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笑闹著的人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进藤也混在人堆里跟他们随口开著玩笑，居酒屋确实是个能让人放松神经的地方。来酒馆之前他们刚录制完新版围棋教室的第一期节目。尽管进藤早已退出了节目组，然而在日高的劝说下他还是作为嘉宾参加了第一次的节目演播，因此工作一结束他便被导演和其它工作人员一起拉来喝庆功酒了。
也许因为离别在即，大家言谈都很随意，进藤发现导演是个难得爽朗的人，两人边喝酒边聊个没完。导演喝得很多，舌头都有点大了，进藤也有了三分醉意。这样轻松、热闹的气氛让进藤觉得相当惬意，再过两天塔矢就要从关西回来了，想到这个他的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雀跃。

江上爬上了进藤身边的凳子，一手撑住俏丽的下巴，一手把玩著酒杯问进藤：“这是进藤老师最后一次参加节目了吧？”看样子她也喝了不少酒，脸蛋通红、眼波流转，别有一番风情。回过头望着进藤江上轻叹一声：“过了今天就全部结束了。”
进藤困惑地看着她，忽然他的脖子被一双胳膊环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嘴唇上刷过一阵馨香柔软。
仰望着慌忙地推开自己的进藤，江上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著坚定的光彩：“我不想结束。”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进藤头也不回的走出居酒屋。春天迟迟未来，冬夜的寒风冷得刺骨。怎样期盼也盼不到宁静的春天吗？为什么麻烦总是一个接著一个的到来？

接过前田递过的咖啡，进藤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前田“噗嗤”一声笑了：“进藤老师等人的样子好可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看着眼前怀抱托盘眯着眼微笑的女孩，进藤不由想起了她的前任，市河小姐当年也很喜欢拿自己打趣，难道这个习惯也会随著工作的交接延续下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年了他倒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等塔矢，长久以来进藤习惯了一推开围棋会所的玻璃门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专属于他们的位置上静静地拈子沈思。忽然间自己变成了等待的角色，进藤竟有几分不知所措。
跟广濑和北岛等几个老棋客简单地招呼了一下，进藤继续看着手机等待时间的流逝。塔矢和自己约在三点见面，而现在只有二点二十分，还有整整四十分锺要等。进藤打开棋盒开始打谱，但仅仅五分锺以后他就放弃了，心情如此烦乱，根本无法投入黑白的攻守之中。会所里不能抽烟，进藤只好闷闷地托著头望向窗外。
接到塔矢的电话已是昨天夜里。塔矢告诉进藤他和父母第二天就会回到东京，进藤还来不及开口，电话那头的塔矢忽然说：“我们见个面吧。”分居近半年，这是塔矢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见自己，进藤不免有些吃惊，简短地说定了时间地点，塔矢便挂断了电话。
可是为什么要约在围棋会所呢？仅仅是避人耳目这么简单？塔矢在想什么？他又要说些什么？伴随著忐忑不安的情绪，这些问题不断地袭上进藤的心头。

那夜酒会之后进藤再没有见过江上，江上也没有再打他的手机，那一切似乎只是一个酒后的恶作剧。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两天前报纸上注销了进藤与江上酒馆热吻的消息，援引的是某节目工作组成员的话，虽然这次没有配发照片，但进藤的不安却不会因此而少掉几分。
江上真伪难辨的任性言行，塔矢莫测的态度都让进藤头痛不已。既然想得再多也于事无补，不如就不要去想了，等见了面再说吧。
略带沙哑的柔和嗓音传进了耳鼓，循著声音的方向进藤看到了正微笑著和前田小姐说话的塔矢。望着他平静温和的面容，一种暖融融的安心感在胸中泛起，进藤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跟广濑先生等人寒暄，在那些老人眼里塔矢不仅是一个优秀的棋士也是让他们为之自豪的孩子，小时候进藤常为北岛先生太过明显的偏心感到气愤，然而现在他却很喜欢见到老人们眼中流露出的对塔矢的关怀。进藤知道尽管被大家的视线包围著，塔矢一定能从中分辨出属于自己的目光，果然塔矢向这边望了过来，脸色依旧平和，而他眼中那一瞬间的波澜涌动是只有进藤才能觉察到的。

白皙的手指有条不紊地将棋子排布在棋盘之上，看着渐渐明晰起来的棋局，进藤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这是我两天前的对局？”
塔矢点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周刊还没有登？”
“我拜托过日高，你每次对局的棋谱她都会传真给我。”塔矢望着棋局：“为什么？对方的实力并不出众，你却跟他纠缠了这么久，至于那些昏招，不用我说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我赢了八目啊。”
“单就实力而言这局棋中盘就该结束了，你是本因坊。”塔矢的语气强硬而犀利。
进藤看着塔矢的眼睛没有说话。自己那天的确没有发挥好，开局时连连出错，要不是对手太弱，说不定连翻身的机会都不会有，直到下半局他才渐渐控制住了局面，而最终仅以八目的优势获胜也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是，塔矢你知道吗？会下成这样是因为即使是在对局的时候我也在担心一旦你知道了江上的事情将有怎样的反应？而我又该如何向你作出解释？
围棋是需要全身心投入的活动，棋局之间棋者的心情昭然若揭。
塔矢现在摆出这局棋是想说些什么吗？进藤等著塔矢的问话，然而塔矢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收拾起棋子淡淡地说：“下棋吧。”

跟塔矢的对弈从来没有这么艰涩过，进藤知道此刻自己的心根本不在棋盘上，他实在猜不透塔矢的心思，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能从塔矢的落子之间隐约感觉到对方的不安。塔矢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吗？那为什么不问呢？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想给自己了吗？
手机铃声打断了对局，塔矢接起电话：“妈妈……是……好，那我待会儿就到。”
收起手机他对进藤说：“我得早点回去，今天要不就下到这里吧，我走了。”说著他拿起大衣起身离去。
进藤坐在落地窗边望着楼下的街道，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茸茸的细雪，就这样看着那个身影汇入茫茫人海消失不见？绝不！在前田惊讶的眼神中，进藤冲出了会所的大门。

第八章
海岸线翻卷著层层白浪，坐在开著空调的车里依旧可以听到不远处浪潮的吼声。冬天的傍晚暮色低沈，再加上微微的细雪，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一片，视野中充斥著灰暗的色调。
“妈妈，是我，突然有点事情，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抱歉。”塔矢跟母亲解释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回过头他望着副驾驶座上沈默的进藤：“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有话要问的人明明是你！”
塔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江上新年在我家，你是知道的，你不想问问这是为什么吗？”进藤紧紧盯著塔矢的眼睛：“日高连我的棋谱都传给你了，我跟江上接吻的消息她也告诉你了吧？你不想证实一下吗？你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吗？”
塔矢的脸色微微有点苍白，他注视著车窗外岸边翻涌著的灰色浪涛：“我相信你。”
进藤一下子愣住了。塔矢交握著双手，轻轻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但是……”他转头望着进藤的眼睛：“这并不代表我就有开口求证的勇气。”
“进藤，我也是人，我也会害怕，我也会嫉妒。我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就算是见了面我还是不知道该怎样问你。”塔矢用双手支住额头，进藤看不清他的表情，望着他略显消瘦的肩膀进藤的胸口涌起一股温柔的酸楚，向来以冷静理智著称的塔矢终于在自己面前袒露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原来当自己为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而深深苦恼的时候，他也在承受著同样的、甚至是更为巨大的不安。在那严谨、理性的外表下包藏著怎样深沈的信任又掩饰著怎样的揪心的痛楚？

进藤握住塔矢的手，温暖经由肤触传递在两人之间。进藤低声说：“除你之外，我怎么可能……，”注视著塔矢的眼睛，进藤的表情无比的认真：“我知道自己很粗心，常常会做错事。但是你也太逞强了。有问题的话就来问，有不满就说出来啊。”
塔矢望着进藤，忽然笑了：“那么请你离江上远一点。”
“这算是嫉妒吗？”进藤故意皱了一下眉头。
两人都笑了。笑过之后，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温暖狭小的空间里一点点的碰触便能引发亲吻，嘴唇试探般地轻轻交叠在一起，辗转的吻由浅及深，呼吸慢慢变得甜腻，拥抱的手臂紧到让彼此几乎都要窒息，情欲如同灰色天际下涌动的海浪奔腾不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回来吧，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进藤在烟灰盒里揿灭了烟头，“那个报道都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媒体也不见得有这么好的记性。小心一点的话应该不会再被抓拍了，我们的运气不会总那么差吧？”
运气吗？塔矢从不相信这种东西，他也不可能像进藤那样乐观。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塔矢发动了引擎。车子行驶在茫茫夜色中，这条偏僻的海岸公路车流稀少，除了道路两边的指示灯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耳边汹涌的潮声陪伴著他们。既然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怎样，不妨选定一条道路去试著走走。不作尝试便放弃的话，一切就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
塔矢终于点了点头。

仿佛一夜之间树梢便萌生出了嫩绿的新叶，春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临了，站在阳台上沐浴著晨光，进藤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再没有什么比春天的假日更美好的了。如果塔矢昨天没有回父母家的话就更完美了吧，可惜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不过也没关系，塔矢说过中午以前他会回来。
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当作早饭，进藤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棋谱，调皮的春风卷来一片粉色的花瓣，连早樱都已经绽放了。
新的同居生活算到今天刚好一个月，跟过去相比他们为安全牺牲了很多的自由，不出去散步、不在附近的超市购物，连回家的时间也尽量错开。塔矢每次开车回来路上都会仔细地观察有否被人跟踪，进藤笑他都可以去当间谍了。但即使有这么多的不便，只要能在寂静的长夜拥有那个人的温暖，这一切也都算不上什么。
近来让进藤头痛不已的便是江上了，这个丫头曾几次跑到棋院门口来堵自己，真不知道她的经纪人是怎么管她的。不管进藤是好言相劝还是发火，江上总能用半真半假的态度含混过去。这个女孩的神经是用牛皮糖做的吗？进藤有时不禁会想说不定这个小东西真的只是在拿自己开涮。

反光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小车，塔矢清楚地记得本周这已经是它第三次试图尾随自己了。拐过一个弯，利用一次超车和一个红绿灯，塔矢再次甩掉了那个讨厌的影子。
塔矢曾经问过进藤有没有感觉到被人跟踪，看着进藤一脸迷惘的样子塔矢就知道这个人是属于那种即便天天同跟踪他的人打照面也会全然无知的类型。无知也是一种幸福，至少不用生活在紧张和压力之下，但如果两个人都懵懵懂懂的话，那灾难也就不远了。
再开个五分锺就要到进藤的公寓了，塔矢望着路边烂漫开放的早樱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起来。忽然反光镜中又出现了那辆黑色的车。塔矢有意放慢车速，对方也慢了下来。他干脆将车子停在路边，黑色的小车又向前开了一段，也在路边停下了。
黑色的小车停住之后，车门打开了，一个人下了车径直朝塔矢的车走来。塔矢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对方。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一头短发利落地向后梳著，显得十分的精神，这张面孔塔矢并不陌生。
年青人在塔矢的车边站定，弯下腰从半开的车窗里冲著塔矢点头微笑：“塔矢老师，你好。我叫谷野泉。”

路边的这家咖啡店生意相当的冷清，时值周末但也没有几个客人，不过应该算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塔矢老师你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一个记者，半年前我在周刊上写过一篇关于你和进藤光老师的文章，你一定已经看过了吧？”谷野热络地介绍著自己，仿佛他写的是什么正面报导一样。塔矢冷眼观察著这个奇怪的年青人，没有开口。
“我原先并不懂围棋，因为写了那篇报导才对棋士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特地跑去学习过围棋，当然在您面前不敢夸口啦…”
“你想干什么？”塔矢平静地打断了谷野的絮叨。
“塔矢老师的为人和棋风一样的锐利呢。”谷野看着塔矢笑了：“我对您可是相当的佩服喔，在围棋方面老师的敬业、严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您是海王中学毕业的吧，我是您的学弟，虽然我考入海王时你已经毕业了，但常常听学长们提起你，说老师不但围棋下得好还是一个优等生。塔矢老师可以说是我的偶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似的，谷野挥了挥手：“啊，您听得不耐烦了吧，其实我是想说，发现这么优秀的您也是同类我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