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段
仙道彰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些年以后,他会重新在这里,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打一场篮球的一对一。
他打过很多比赛,有过很多对手。太久远,其中的大部分连面目都模糊了。只记得,那时心里的念头总是要赢,要进全国大赛,那时他们高谈阔论的永远是未来。
可现在,他却在想着过去。
这是个修葺很不善的篮球场,连个篮网也没有,篮架总显得灰蒙蒙的,水泥地上,几条几乎已经被磨损得看不见的边线,再旁边,则是一小块荒芜破败的空地,长着几株草叶,勉强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就是因为这样,来这里的人总是很少。
这个球场里有太多太多流川枫的影子。比如那家伙在三分线外跳投,篮球离手后,他会紧紧地盯着球的轨迹,直到皮球入网为止;还有一次,流川去捡篮球,大概是累了,捡完球他竟然顺势躺倒在了地上。仙道拿着流川的水壶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少年的双眼轻轻闭着,睫毛在眼睛下面留下一圈阴影。他出神地看着,流川却忽然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没有一点动摇或者游离。仙道却移开了目光,投向远处天边堆积的厚厚云层。
闷热的黄昏,空气里飘满泥土和霉菌的潮湿味道。
还有那天,自己脱口而出“不要再来找我”之后,仙道曾经很努力地试图从记忆里挖出流川枫当时的反应。流川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他回答了什么没有?自己有没有顾左右而言他来缓和气氛?他们那天最后是怎么散场的?彼此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很可惜的是,全都一无所获。
人生总有那么些时候,你把过程记得一清二楚,却唯独忘了结局。
但说实话,当他说出这句话以后,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仙道彰是个聪明人,他很小就懂得怎么把世事看透。他喜欢做事留有余地,喜欢对事情游刃有余,他喜欢了如指掌的感觉。但他也很明白,他不可能掌控每一件事情,所以他大部分时间他并不会强求。这就是为什么仙道彰喜欢和同样聪明的人相处。他只用把话说个三分,对方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就这样,大家心照不宣,隔着温情脉脉的面纱,两方都乐得轻松。这样对谁都好。
流川枫很聪明,或者说,仙道希望他可以足够聪明,从而理解他的拒绝,并从此知难而退。
很可惜的是,第二天,他走出陵南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流川枫推着他那辆单车,耳朵里塞着耳机,又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三回合后,仙道以两胜一负的成绩赢了对方。他们说好,三局,仙道防守,由少年来组织进攻。第一分少年很轻易就拿下了,仙道没怎么为难他,于是他做了一个自己最为得意的假动作,晃过仙道,三步上篮。得分以后,原本有点被仙道的气势打压下去的自信又跃跃欲试地冒出头来了,他觉得甚至可以不用比第三局了,两分拿定了。
谁知道仙道彰好像会预测他的动作一样,自己刚往右运球,对方好像马上就知道自己的下一个动作似的,本打算好的路线立刻被封死了。他被压制在禁区外动弹不得。最后只好仓促投篮,可仙道比他高出不少,而且他似乎早料到自己球要出手,于是轻松就把他的球拦截了下来。第三局他又被逼的仓促跳投,这一次仙道倒是没有拦截,只是抱着手臂,一副料定球不会入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