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笑笑,“其实您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实习学生对吗?是有人,叫你这么干的。”他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喑哑。
“不错。说老实话,那堆病案工作我用脚趾头就能干完。你也看到,我忙的四脚朝天,并没有闲情逸致和实习菜鸟打交道。可是不幸的是,我有一位没出息的兄弟,从小穿花衣服怕毛毛虫拖长鼻涕,长大了却非要去当兵,这几年整天和一个姓高的东北佬厮混在一块儿,唯他马首是瞻,恨不得立刻爆发个第四次世界大战好一展身手。对了,他随我母亲,姓缪。”
六一回忆了半天,终于记起师侦营有位白皙瘦削的副营长,和眼前的医生眉眼轮廓颇为相似。他和缪以安本不熟识,只不过因为后者成为了高城的副手,才有心留意过几次,所以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当思绪牵拉到了高城,这个名字象一个闪着火星的烟蒂,烫得六一的心突然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这么说,是连长……你见过他了?”
“没有。准确地说,我根本不认识他。只不过托我兄弟那位皮条客的福,为了你的事跟他通过几次电话而已。不过我对他十分景仰,能用两年的时间把以安这个斯文内向了二十多年的好孩子带成一个满嘴‘我靠’走路直蹦高不扎武装带不会走路的傻小子,我真该代表爹妈好好谢谢他。”
六一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喉头发烫,眼睛湿热,心中一片纷乱,弄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安加缪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扔给他。“六一,我很尊敬你的过去,不是因为你作为士兵的优秀,而是你面对抉择时的勇敢割舍。转身如同断腕,有时是比前行更艰难的事,但是你做到了。现在,你必须要经历第二次。这一次不是人生道路的改变,而是一颗心的浴火重生。很难是不是?可是你的高营长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伍六一跃不过去的高度。老实说我不太相信,以一个行医者的视角来说,人类的所能总是有限度的。不过我很倒是很有兴趣看一看,以安口中絮叨了很久的‘钢七连’这三个字,究竟能够让一个已经离开了军营的人,放射出怎样的光芒?”
六一轻轻地把那盒烟推回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欲言又止。
安加缪给他一个温和的笑容,“今天我们聊了太多的东西,你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想想。没关系,接下来这个礼拜你可以当成放假,来或不来都可以。离实习结束还有大半个月,在离开这里之前,无论是否有所触动,我相信你都会给我一个答案。”
沉默的实习医生以白衣下一个标准的军礼,结束了这次谈话。当他挪动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跨出安加缪的办公室时,听见背后那人淡而平和的语气,仿若喃喃自语,“很多年了,时至今日,我想起当日握拳念出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情景,就犹如你的‘不抛弃、不放弃’。那个希腊人留下的是多么美的一段话,‘我志愿以纯洁与神圣的精神行医……信守不渝……’”
六一夺门而出,有些趔趄地走在市立医院弥漫着来苏水味儿的白色走廊里。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飞舞如暗夜中的精灵。
熄灯号吹响,整齐的营房齐刷刷地沉入静谧的黑暗。
营部办公室,“士兵平时即战时”的匾额下,缪以安翻来覆去地看那纸文件,“考察项目够多的呀,而且措辞严厉,奖惩直接。这哪是比武,老高,这分明有点‘洗牌’的味道?”
高城伏在桌边看资料,头也不抬,“到此为止,这话不能外传啊,有碍军心。”
缪以安碰了碰他的胳膊,“营座,你就没点啥想法?”
“我能有啥想法?该洗就洗,想咋洗就咋洗,咱又不是块肥皂,难道还能洗化了不成?”
“动作那么大,军部总不是平白折腾吧?对了,小道消息啊,你父亲退下去这么久,军长的位置一直空着。外面的传言不夸张地说都论航母装了。据说陈副军长、刘政委,还有总参那几个,都是竞争者。不过最近陈副军长的呼声很高啊,传说上头很赏识他,去掉那个‘副’字指日可待。”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这么八卦了?”高城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把台灯拧得更亮些,翻开一页资料,“这小子,挺有想法啊,来得日子不长就瞄上老A了。”
缪以安接过资料,那是一份要求参加A大队来年春季选拔的申请,字迹很清秀,落款工工整整署着“陈澍“两个字。
“小伙子不错,单兵技能和训练成绩都拔尖儿,就是管理上还不太老到,毕竟年轻嘛,日子还长着呢。硕士学历,电子课目足可以做夜校的老师。”
高城点点头,“是啊,好苗子。我也一直瞅着他呢。虽然不怎么吭气儿,可是心气儿挺高,凡事不爱落人后。这种有荣誉感的兵最好带,一锤一个坑儿,钢炉里淬那么几个来回,保准是把好刀。”
缪以安笑了起来,“还有句话我帮你说了吧,象你七连的兵是不?”
高城笑而不答。
“苗子确实是好苗子,”缪以安伸出一只手指,下意识地敲击桌面,“想走得更高更远也不是坏事。不过,他入伍时间不长,各方面还不成熟,尤其是战斗意识方面,锻炼得太少。我看,这时候去参加老A选拔为时过早。”
高城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老缪,我最喜欢你这点,咱们每次总能想到一块儿去。不错,刚才我就在考虑,太早被袁狐狸削,我怕会一下子磨了他的锐气,打击到这孩子天真好强的心性。再磨练磨练不迟。就目前来说,师侦营比老A更适合他成长。”
缪以安拉开抽屉,把药瓶丢到他怀里,“快吃药吧,比武在即,早点休息。这事儿交给我来办,明天我会把申请退给他,顺便把这意思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好大雪!”高城解开风纪扣,推开窗户,面对着窗外晶莹透亮的洁白发出孩子似的惊呼。
是啊,好大雪。风夹杂着鹅毛似的雪片从窗外飞进来,一股新鲜而冰冷的气息在房间里回旋,夹杂着院子里腊梅脉脉的暗香。路过的流动哨有意放轻了脚步,仍然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个默契的搭档倚在窗台上,看见雪光勾勒出营房墨绿色的轮廓和哨位上战士笔直的剪影。
静夜沉寂,大地纯白,等待晨曦中那一声嘹亮的军号,将他们的世界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