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岛( Island Of The Moon)
里昂那双因被骨癌折磨而失去生气的蓝色双眼,好似变成了平庸无奇的玻璃珠,仅仅借着人造灯光反射出挣扎的光芒。他深陷下去的眼窝周围覆盖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那苍白的脸颊上也布满了骇人的抓痕。里昂究竟承受着如何残忍的折磨,这是我无论怎样观察他的神情、怎样努力地去想象也体会不到的。
我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灵与肉身缓缓脱离。艾达王仿佛只是和肯尼迪一同被囚禁于此的另一只幽灵,飘浮盘旋在这间阴惨又痛苦的房间里,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被死神的镰刀尖剜下残存的理智,最后的希望被命运的暴锤锤成粉末般渺茫的存在。我无能为力,我面前这个名叫里昂.斯科特.肯尼迪的男人,正以我人类所细察不出的速度渐渐消逝。他曾经饱满神情的双眼变成机械般呆滞的人体器官,曾经在日光下闪耀的金发变成耷拉在枕头上的枯稻草,他曾用那有力的指节扣动扳机,救下一条又一条性命,现在那手指不过是十根干瘪皱皮的烂树根。
病榻上的男人不是里昂,只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体,不过是借着他的容貌,好摧毁我的情感、我的理智...叫我日夜垂泪的可憎的生命体。他不是里昂。
如同藏匿在洞中慢慢蠕动伸出的蛇体,他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五指那样无力的张着。
“我坚持..不下去..原谅..”眼前猛地一黑,这首哀伤的夜曲戛然而止。
艾达漠然地直视着眼前海上悬浮着的乌云,大片大片铅灰色的厚重云朵在猛烈的风速下迅速占据整个天空。云层中传来隆隆地雷鸣,水蓝色的电光不断劈裂在天海之间。暴风雨要来了啊,她双肘撑在轮船的栏杆上想。携带着海洋咸腥味的雨滴开始啪塔啪塔地在甲板上奏起交响曲。
一位侍者上前提醒道:“为了您的安全,在暴风雨结束前,请您一直待在房间。”艾达凝睇已旋成龙卷风状的黑云,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里昂,现在外面的雨势益发激烈了,我想,过不了多久这艘船便会葬身海底。”她异常镇静地在纸上肆意倾泻思绪,仿佛她再一次与头顶上不住闪烁的灯光,那惊慌失措的乘客分离开,超越了时空的界限。
“我已经准备好去...”盛怒的海水在这时撞碎了玻璃,疯狂的席卷了这艘在大洋中孤独飘摇的轮船,残暴的风刃与海水交织着向轮船发起进攻。
我已经准备好去见你,里昂.斯科特.肯尼迪。
几近癫狂的雷暴之势不费吹灰之力地摧毁了轮船,七零八碎的残骸顺从的缓缓浸入海底,她已然放弃,悲伤与慌乱是何物?已经准备好死去的人,心中所填满的不过是茫然自失的心绪。艾达毫无留恋地阖上早已沉重不堪的眼帘。
我爱你,即便生死之隔。
“我坚持..不下去..原谅..”又来了,恶魔双手献上的骇人梦魇,我不想听到你的道歉,不想看到你那副虚弱无力的脸庞,为什么不可以...不可以再坚持一下..?就算是为了我也好,为了一直都抱着这种自私想法的我坚持下去..如果这一切仅仅是梦,请唤醒我吧!如果这一切仅仅是通向地狱的试炼之路,请唤醒我吧!
“原谅我..”那一幕幕在不断在我脑海中逗留徘徊,那把手枪结束的最后一条生命竟是他自己。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他那不停从通红眼眶中奔溢出的热泪,蒸发在浑浊的空气中。为什么,为何明明那么畏惧死亡,为何还要拼命地投入它的怀抱?
他皲裂的嘴唇喃喃:“因为更害怕痛。”
血浆和碎裂的骨头伴着绯色的血液流淌了一地,床上已是狼藉一片。
艾达惊叫着猛然睁开眼,她仰面躺在黑暗之中,一波波与心脏跳动频率相同的剧痛击打着她的脑子。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一片漆黑?她艰难地坐起上半身,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钝重,这幅身体的每一尺每一寸都在隐隐作痛。她花了一点时间适应黑暗,发现自己躺在一件纯石料所铸成的矩形房屋中,里面除了一张同样为矩形的石床别无他物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石屋,惊讶地发现这周围还有更多一模一样的石屋,里面却都空无一人。艾达环顾四周,但视野被浓浓迷雾遮蔽。若是想要知道远处的秘密,就必须冒着危险向前走。鞋子已经完全湿透了,走起路来脚底那种混杂水和沙粒的黏腻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迫使她越走越快。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怎样走,怎样奔跑,都听不到、看不到其他生物的存在。
仿佛自己又再次被抛弃了。
悒郁之感仿佛猛烈的毒药那样侵入了她绝望的心房,放弃吧,你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他。就连她的内心深处也不再坚持。可是,在不远处,一团人形的黑影离她愈来愈近了。她眯起眼,却还是做了无用功。这黑影,其面孔在一片氤氲之中显得更加模糊难辨。
黑影终于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因为无力而只能跪在地上的她只能看到黑影那两条紫黑色伤痕累累的双臂和青筋暴起的手背,正是这样一双颇具威慑力的手,还握着一根散发戾气的三叉戟。那张脸始终还是被雾气遮住了。
我为什么会这么好奇它的面孔呢。艾达想。
“这是哪里?”
黑影猛地将三叉戟插进地中,嗓音在艾达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只是其中还夹杂着“嗡嗡”的声音,就好比被电波影响之后的模糊声响:“月之岛是有罪之人去往冥岛前的停留地。这里的引路者便是我。”这么说,自己已经是死了吗。有罪之人...
“有罪之人”艾达盯着眼前这具尸体般的肉身嗤笑道,“我的罪名是什么?”
“放弃了自己生命的人,视作有罪。”这时,迷雾渐渐褪去,一轮阴惨惨的巨大月亮升上天际,白月光照亮了月之岛的土地。遮蔽在黑影脸上的白雾也随之消散了,这张已看过千万遍的脸,却总是让她大惊失色。自称是引路者的使者却有着里昂的脸。
“你未到死亡之时,不过是误打误撞闯进来。”引路者手指白月。
艾达无心听引路者的解释,她一心只有他:“为什么他的脸...?”
“生时放弃性命,死时却依然逗留亡界,此乃罪大恶极。冥王惩罚他,剔除他对你的记忆,留在这里永生永世做引路者。所以即使是现在,他的心也不会因为你的出现而有所呼应。”这个顶着里昂脸庞的引路者,说着自己从未听过的无情话语。曾经一度决堤的绝望感再次溢处,她茫然地垂下头。这种无力感是什么?
是无法穿透的深切的孤独。
引路者将三叉戟拔出,冷漠地直视着艾达:“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明晚,明晚我将你送出月之岛。如果你再来到这个岛,你的下场会比这个男人更惨。现在,回到你醒来的房子里去等待。”
艾达神情郁郁地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失去所爱的孤独感让她更加无法忍受空旷和忧郁。在这个岛上,她偶尔会怀疑时间停止了流动,因此会紧紧盯着窗外的雾气一看就是很久。后来她观察出了一些事:月之岛是不存在光明的,唯一的光明便是月光。 岛上雾气一片时算是黑夜,岛上月光高悬时算是白昼,这一昼一夜,要度过十二次便才算作人间的半日。看似认真,实际内心已是空虚荒芜一片的她数着这已经是第三十五个轮回,还有最后一个轮回,便到了自己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一阵空灵的风铃声引起了艾达的注意,她矫健地翻下石床,侧身于石窗后,艾达看到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奇异景象:浩浩荡荡的半透明的灵魂从石屋中漂浮着出来,脸上挂着平静的神色,好像他们去往的是天堂而非地狱。他们井然有序的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走去,岛边停靠着一艘庞大象牙黑色的多桅帆船,现在是月之岛的白昼,因此艾达的视线也能够到达更远的地方,引路者站在船头,或许该说顶着里昂面孔的引路者。他手上依然拿着那柄三叉戟,带着淡漠的神情,沉默而谨慎地引导着亡灵登上帆船。令艾达更加意外的发现是,每当一个亡灵登上帆船,引路者那宽阔的眉宇便会像是受到炮烙般紧紧拧在一起,身躯上也会出现一条鞭痕。她望着眼前发生的不可思议的景象,出了神。
当他的眼神和她相接触时,艾达的心灵激起了一阵奇特的、难以描述的震颤。那双总是溢满哀伤的蓝色眼睛,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忘记。她捂住胸口,背对着帆船开始大口地呼吸,心像刀剐似的难受。等到艾达缓过劲来时,帆船已经驶离月之岛,脱离自己视线可及之处。她神情黯淡地滑坐到地上。
就那样等待着,月之岛完成了第三十六次昼夜交替。
空荡荡的多桅帆船幽幽漂浮在水面上,引路者驾轻就熟地踏上土地,身后的帆船被白雾再次包裹。艾达竖起耳仔细听着距离自己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那是种前所未有但好像又无比熟悉的感觉,很久以前,自己等待里昂的归来时也是这样,心脏随着那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起伏。现在,期待和失望交融在了一起,形成一种暧昧朦胧的物质,实在是叫人思索不透。
“是时候离开了。”
艾达顺从地起身,跟在引路者的身后,感觉自己好像也是刚才那些亡灵中的一员似的。只不过迎接自己的并不是庞大的多桅帆船,只是一艘平庸无常的小木船。引路者坐在船尾背对着自己沉默地滑动着船桨,什么表情都看不到了。之前她从来没有仔细地感受过月之岛,空气纯净明澈,一切都是那么一尘不染。头顶上的月光此时却呈现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红色光芒。
可惜已经太晚了,如果能早一点注意到引路者的异样就好了。
“里昂?”艾达的声音因为犹疑而时断时续。他的灵魂还在,她深深不疑。引路者依然背对着她。
“因为太羞愧,因为怕痛,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原因离开你。我没法面对你。不过现在已经把你送到了安全地带,那我..没有遗憾了。”艾达心中涌起既幸福又痛苦的迷乱感觉,里昂的身躯已经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其实冥王并没能剔除我的记忆,我骗了他。现在我该去地狱接受我的惩罚了。”
身后的景色像旋涡般溘然极速收缩,艾达的声音在错乱的时空间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别走!!!!”
后来,后来艾达被搜救员发现,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曼哈顿。
现在,她时常会看着液体发呆,脑中不断回放着那段月之岛上的奇异经历。

(有错字的话请帮忙指正一下,我看了半天眼睛都快花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