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竹外桃花三两枝

【壹】桃花渊里桃花面（二）
“朋友？”似锦歪头，眼中茫然更深了些。
云悠然彻彻底底地窘了，有些笨拙地说：“唔……就是我的一些朋友，我想他们应该很开心能见到你。”
似锦似乎仍然不解，“为什么？”
云悠然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悸，忙定下心神，“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自然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似锦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上他，走时还不忘将酒带上。
云悠然转身带路，放心地把后背留给似锦——倒不是对他有多信任，只是似锦如此的修为，若真想对他做什么，在前在后都是一个样子。同时心头一凛，这人不过对他说了几句话，就将他的心神完完全全地攒住了，直到现在仍有些晕晕乎乎，可凭他如何观察，都瞧不出丝毫破绽。
可这偏偏不合理。云悠然自己是金丹修为，连他都看不出深浅的至少已经步入元婴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修真界弱肉强食，能达到这等修为的，多半不是软柿子。
——怎么可能这么……
云悠然觉得他已经找不出词来形容似锦了。
此人深不可测。云悠然在心中给这人下了个定论。
回门云悠然没有御剑，似锦扫了他腰上那把剑几眼，没说什么，跟着他慢慢踱下山去。
云悠然心中疑惑，这人跟着他，不急不愠，倒真像是在踏青游赏一般，云悠然猜疑不断，却愣是没想出个靠谱的结论。
下到煜庆山半腰处，整座山就如同被劈成两半的一般，直直地裂开，再没有下山路。对面就是文华门在的文华峰，中间浮着极快大石，如同石桥一般联系了两座山峰。
似锦突然道，“这里是哪儿？”
高人难得主动说句话，云悠然急急地一转身，做出一副憨厚老实的表情，道：“此处是飞仙谷，据说下面有个龙门洞府，可是从没人下去过，在下也不知是真是假。”说话时心思也不断地转着——这飞仙谷名字取得好听，却是个能吃人的地方。照说深渊谷地这类地方对修真人是没有什么阻碍的，不说是他这等已经到了金丹的修为，就是刚到心动期的普通弟子，能御剑的都能下去。可飞仙谷却是个异数，据说文华门刚在这儿落脚的时候，就遣人下去看过，可就没有哪个是活着回来的。

【壹】桃花渊下桃花面（三）
“说吧，你这小祖宗又有什么麻烦事儿？”
云悠然无视了叶玄这不耐烦的，甚至带了几分纨绔气的语气——他这掌门师父，人前人后两个样，正襟危坐的无趣老头子的模样是用来吓唬小孩儿的，在熟人面前，他一向如此不着调。依他说法，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就是老天爷九道天雷批下来也管不着他“老夫聊发少年狂”。活着一辈子，最爱美酒珍馐，游山玩水，十有八九是不在门中的，要说掌门之事，倒是云悠然这个掌门大弟子做的更多些。
云悠然想——这可真是活了好几百岁的“老夫”了，一边一本正经地将遇到似锦的事儿说了出来。却不知怎的，跳过了似锦问他飞仙谷的那一段。
老顽童听得两眼放光，急吼吼地叫云悠然将人请进来。云悠然汗颜，他想他应该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叶玄如此激动不是因为似锦是什么世外高人，或者是和牡丹教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而是——这家伙是个美人！
再去瞧似锦。
一进门，云悠然就觉得气氛有点儿不对劲。再看，似锦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旁边还放着他那壶酒，云悠然吩咐了伺候他的小师弟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眼睛里还有来不及收敛的怒气和惧意。
云悠然闻着这股子酒味儿，再看看明显是醉倒了的似锦——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就成这样了。
他看向那个小师弟，小师弟好像窦娥伸冤一般，委委屈屈地指控，“大师兄，你走之后他就不停地喝酒，他那酒那味道，连我也觉着着实烈得吓人，就劝他别喝了，一会儿还要去见掌门呢。可他竟问我，‘为什么见掌门就不能喝酒了’，我听你的，没理会他，给他倒了杯醒酒茶，他倒是瞧瞧就喝了，可才一口就把这茶全泼了，直说难喝，又问我‘你们掌门成天就喝这东西？’我……我着实气不过，就没理他，他就自己喝酒……喝醉了。”
云悠然失笑——就这点事儿？
不过倒也不能怪他这小师弟，文华门的名字走哪儿都是块金字招牌，像似锦这样的，小师弟活这么大想必还没见过，一时间只觉得自家掌门被侮辱了，一时气不过，也是正常，便安慰了几句，将人遣走。

似锦全无所觉地趴在桌子上。云悠然看着他只觉得头疼——人成了这幅模样，怎么带去见师父？偏偏自家那位大爷也是等不得的，倒叫他两边为难。
一边又瞧瞧似锦壶中的酒，好奇地掀开壶盖，这酒香味浓得化不开，好似实质一般，隔了老远都能闻见，就连修真之人也会喝醉，可这盖子一盖，香味儿就被严严实实地封在壶中，半点儿跑不出来。
如此看来，这酒同这壶都不是凡品。
云悠然瞧着这睡死了的人，说似锦是美人绝对没有一点儿水分，皮肤白皙，眉如柳叶，颜色浅浅的，如同雾中远山，愈发衬着没见的朱砂痣艳丽夺目。眸子狭长，如同狐狸一般，如今闭上了，收敛了几分妖气，唇薄薄的，颜色却格外鲜艳，叫他想起桃花渊飞舞的落花。
这人的呼吸很平稳，似乎一点儿防备也没有。
云悠然试着推了推他，可还不等手落在他身上，似锦已经睁开了眼——眸子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却在睁开的一瞬间流出一道红光，一闪即逝。身子骤然绷紧，见着是云悠然，又缓缓放松下来。
云悠然的心也跟着一提，心里直骂自己糊涂，这人这么一副模样，竟叫他忘了高人就是高人，无论表面如何放松，实际都是极为灵敏的。若是一不小心，恐怕这人的手已经掐在他脖子上了。
——不禁一阵后怕。
虽说心里是这么想的，云悠然却仍然挂着一幅老实人的笑，好似对先前一瞬的危机全无所觉，道：“掌门请您上去。”
似锦稍稍点头，拎着酒壶跟上。
云悠然开门的时候，叶玄又换上了一副世外高人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老头有多正经，云悠然却清清楚楚地看见老家伙将眼睛睁了条缝，一下一下地偷瞟着似锦。
似锦显然注意到了叶玄的视线，微仰着头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瞧着叶玄，饶是叶玄一张老脸赛过城墙也被他这不加掩饰的目光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情不愿地转移了视线。
似锦后退两步，偏头再看云悠然，眼神有些复杂。云悠然几乎想要转身离开顺带说一句“我不认识这老家伙”，这为老不尊的就差把“我是流氓”写在脑门上了——看看看，再看流口水了！
“你……师父？”似锦开口有些艰难。
云悠然一怔，点头也点得很艰难。
似锦如临大敌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云悠然听着，独有？那是，这天下的掌门除了您老，谁这么不着调啊。
“你想要我留下来？”似锦直截了当。
“阁下果然爽快！”叶玄一拍桌子，大笑，还不等似锦说话，上下嘴皮子张张合合如同打炮似的就蹦出了一连串的话：“那么阁下这就是同意了？要我说阁下能这么想就对了，您想呀，这天下不比从前了，要找着一坛不掺水的酒可当真比登天还难！这样吧，在下也是老实人，阁下您就在文华门做做客，在下给你准备好酒！”
这……老人家，您怎么不去买狗皮膏药呢！这浑身上下的，就差脸上没写个“奸商”俩字儿了。云悠然几乎想要把自家师父的嘴封起来——丢不起这个人。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似锦的表情，摆明了也是俩字儿，“嫌弃”。
云悠然想，他是丢不起那个人了，拼命冲叶玄丢眼神，可惜叶玄统统视而不见，一双眼睛凉得能当灯使，无法，云悠然只得挡在似锦前边，只求这样能让似锦无视自家这个丢人现眼的，“那个……前辈，师父他有些……激动了，那个，请随我来，在下与你慢慢说。”
似锦无语，却也的确不想跟这位掌门待在一块儿，顺水推舟地跟着云悠然出去。心里无不懊悔——当初就应该当做没看见这人，许就没这么多麻烦事儿了。
云悠然借了间屋子，将人统统遣走，才略松了松心神，捕捉痕迹地打量着似锦，似锦自打进这屋子以来表情就没变过，垂着眼睛，不知是在看什么。
云悠然干咳两声，又堆起一脸憨厚笑容，试图挑起话题，“刚刚真是对不住，师父这人……喜欢开玩笑，望阁下见谅。”
似锦眉头皱了好半天，才艰难道：“我没介意。”
云悠然尴尬，只好陪笑，心道这句“不介意”可当真没有一点儿说服力。
“不过，师父有一点倒是没说假话，我们都很希望阁下能留下来。”云悠然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头发，似乎真的是在诚心诚意地邀请，一边观察着似锦的表情。
似锦瞥了他一眼，道：“别装。”
“嗯？”云悠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别装笑，”似锦又喝了口酒，补充道：“很假。”
云悠然眯了眯眼——怎么可能？
他这幅笑脸戴了这么多年，见到他的，无一例外都以为他是个老实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人锋芒太露，总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也不全是好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些年来以为他好欺负就蹬鼻子上脸的人同样不在少数，只是……
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就要付出代价。
云悠然眼中流露出一丝狠意。
“你应该不喜欢这么笑。”似锦很认真地琢磨着云悠然的表情。
云悠然一愣，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了神。听似锦这话，平白有些失落，憨厚的表情逐渐从面上褪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哦。”似锦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便不见下文。
云悠然有些纠结——一般人这种时候不应该再劝劝么？比如说像他师父那样蹦出句什么“人生苦短何必活这么累”之类的。似锦这么淡然，反倒叫他有些不适应了。
似锦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想必是看出了云悠然的想法，“你愿怎样便怎样，于我何干？”
云悠然失笑，是，他同似锦初遇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人家何必管他？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过，我倒可以留在这儿。”似锦半靠着椅背，声音逐渐模糊，已经带了几分睡意。
云悠然一怔，没想到似锦竟这么说。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似锦紧接着道。
“阁下请说。”云悠然严肃起来，生怕掉进这人的陷阱里。
“第一，不要让我见到之前那个家伙，第二，那种笑春风味道不错，我还要。”
云悠然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文，可久久不见似锦说话，惊愕道：“就这些？”
“不然还有什么？”似锦有些不解，“对了，我要个住的地方……”
云悠然颔首。难怪看出似锦是妖修的时候师父笑得那么开心，敢情比起他们这心里边九曲十八弯的人，这些妖精倒的的确确要干脆、单纯许多。
即便强大，也从来没有膨胀的欲望。
云悠然蓦地有些没由头的感动——太难得了。
“阁下要住哪里？”再开口，云悠然已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敬意。
“唔……就之前那个池子旁边吧，我比较喜欢……”似锦想了想，道。

【贰】桃花面下笑春风（一）
似锦似乎是有些倦了，赶着想要休息，嫌云悠然御剑太慢，袖袍一挥，云悠然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竟已站在了桃花渊。
似锦瞧着温泉水，一纵身跃入池中。云悠然只觉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再定睛一瞧，池水中多了尾红彤彤的小鲤鱼，懒洋洋地一动不动。
——想必这是似锦的原型了。
云悠然想了想，还是蹲在池边道：“在下的居所就在附近，不如阁下到在下那儿？”
小鲤鱼自然是懒得开口的，摆摆尾巴游到池中央，看起来是拒绝了。
云悠然自嘲一笑，怎么就忘了他是妖精？这池水之中，自然是比他那几间房子要好得多的。
云悠然回到自己房中，盘坐闭目，静静运转着体内灵气。天地仿佛成了偌大的一个鼎炉，里面盘旋的是各类灵气，其中有金银两缕源源不断地汇入他体内，激起一阵阵的舒适感。
金色是金属性，银色是水属性，云悠然是金系水系双属性灵根，身体自然只能接受这两种属性的灵气。
静心运行了一周天，丹田内的灵气似乎充盈了些，灵气仍然汇入，云悠然继续修炼。
不知修炼了多久，就在不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偌大的漩涡，仿佛黑洞一般吞噬着周围的银色灵气。云悠然皱眉，这样一来，进入他身体的水属性灵气就少得可怜，单有金属性，修炼再久也难有寸进。
——想必是似锦吧……
云悠然干脆停止了修炼，认真观察着那个漩涡。灵气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争先恐后地往那儿涌，汇入漩涡当中。漩涡缓缓旋转着，定睛一看，灵气在其中的变化也遵循着一种规律，整体看来，就仿佛是灵气的舞蹈。
过了会儿，竟有几缕灵气从漩涡中窜了出来，仿佛草木一般愈发伸长，摇曳，甚至开出花，结了果。开始还少，后来，整个漩涡的灵气都开始疯长，不断的有灵气汇入中央的黑洞，更多的，却参与了这一场盛大的舞蹈。
云悠然从未见过这般情形，惊得呆愣着。
——这些灵气已经不能称之为灵气，它们仿佛就是……一个个独立的生命。
灵气在漩涡中，非但没有变少，还越来越多，越来越精纯，流向四面八方，云悠然赶忙沉下心来，认真修炼着。进入体内的水属性灵气精纯得不可思议，云悠然甚至觉得他听得见灵气的笑声——那简直是世间最纯洁的声音。

再睁开眼，已是翌晨。
云悠然活动着筋骨，全身上下的关节传出清脆且充满力量的“噼啪”声，丹田中的灵气缓慢运转，比从前充盈了许多。
云悠然伸出手掌，一弹手指，金水两属性的灵气缠绕着窜出指尖，亲昵地缠绕在他手上，如同初生的藤蔓，干净稚嫩，充满生的力量。他苦笑，仅仅是一个晚上，效果竟比他从前修炼了一个多月还要明显。
再瞧向窗外，晨雾还未退去。云悠然慢慢出了门，走到温泉边上。
似锦已经现了人身，趴在池边上睡得正熟，倒没像昨日那般一丝不挂，水红的衣裳完全浸在水中，如同藻类一般静静飘摇。
云悠然细细地瞧着这人，一头黑发及腰，额上带了头带，不是布料，薄薄的一层金，中间镶了几粒小小的白玉。沿着脖颈往下，可以隐约瞧见他的锁骨，玉琢的身体上只几层红纱，手上戴着金丝绕的一套细细的镯子，有五六个。红纱衣下探出一只脚，脚踝上同样缠的是金灿灿的脚链，上边栓了两个小铃铛。
池边上有这人脱下的木屐，上边还闪着水光。
云悠然不禁又一次感慨——当真是个妖精。这么一套装束，要搁在别人身上，只怕除了俗艳什么也瞧不出来，可搁他身上，就说不出的好看。云悠然不禁向前两步。
似锦似乎被惊动了，猛地睁开眼，见是云悠然，又悠悠闭上，翻了个身，正好躺在阳光底下，继续睡。
云悠然哭笑不得——这才多久，这条小鱼儿已经这么信任他了？想了想，又觉得这条鱼如今是文华门的座上宾，总不好得怠慢，吩咐厨房去了些清淡糕点来，放在池边上，施施然离开。
似锦真正清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睁开眼，满目的桃花。似锦怔了怔，才想起自己在哪儿。目光一转，便瞧见了云悠然留在池边上的点心。
秉着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的原则，似锦将糕点灭了个一干二净，这才慢腾腾地上了岸，衣服一点儿不沾水，风一吹，就扬了起来，花儿似的。
似锦拖着木屐，感应着云悠然灵气的气息去找人。

【贰】桃花面下笑春风（二）
似锦见着云悠然的时候，云悠然正在教门中师弟剑法。是文华门中不外传的文华剑意。
云悠然照例挂着一脸温厚的笑，耐心的，几乎是手把手地教着，似锦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无聊，又开始发呆。
云悠然忙了没多久，就把师弟们都放走了，只说休息会儿，别忘了回来，就来找似锦。脸上的憨厚笑容转眼卸了个一干二净。
似锦盯着他的脸研究了会儿，云悠然这人即便没事儿也会带三分笑意，那层假笑褪了，那几分笑更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无形中给这人添了几分温和潇洒的气质。
似锦想了想，觉得这样的云悠然比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那个要顺眼得多。
云悠然走近了，似锦就不客气地点评：“你的剑法不好。”
云悠然也不生气，只道：“何出此言？”不论掩饰得多好，话中也是有不服的。
“你体内有两种灵气，你却用金属性拼命压制着水属性，这样不好。”似锦皱着眉头，回答得很认真。
云悠然笑，“文华剑意讲究的是势不可挡，剑意都可杀人，而水灵气则是以柔克刚，我修习的是文华剑意，自然要压着些。”
似锦仍旧皱眉，摊开手掌，纯正的水属性灵气在掌中汇集，柔和清洌。似锦由着它停了一会儿，眼神一凝，灵气便如同实体一般，锐利夺目。
云悠然看着，不动声色。
似锦没理他，没过多久，灵气又软下来，蜷缩成小小一团，如同种子，不多时，小芽一点点发了出来，然后渐渐生长，由小到大，又青涩到成熟，愈发纯正，愈发强盛。
云悠然眼睛似乎更深了几分。
似锦手微微一动，蓬勃生长的灵气仿佛开始燃烧，挥发出火焰独有的热度与攻击力。似锦仿佛擎着一团小火苗，看向云悠然。
云悠然眯起眼睛。
“世间万物本为同源之水，皆来自于混沌。盘古开天之后才有了天地阴阳。你可以顺应它，的确很轻松，但你同样可以改变它，像我这样，”说着手掌一翻，灵气窜到指尖，“燃烧”得愈发热烈，“使用的方法不同罢了。走对了路，水也是能像火一样燃烧的。”
云悠然紧盯着似锦的手，似乎仍然在怀疑。
“试试。”似锦收起灵气，好整以暇开始旁观。
云悠然抬起手，眼神复杂。

似锦的这种说法算得上是推翻了他有生以来就接受的观点——怎么可能改变灵气？
云悠然不是没见过，小孩子常犯的错误，用水球狠狠地砸人，却忘了水可以将人憋死，用木凝成盾牌挡在身前，却想不起藤蔓可以把人缠住。这样的用法，最后取得的效果往往微乎其微。
可是似锦……其他什么都好，可他从没见过谁可以像他那样，将水当做火一样去燃烧的。
这个人竟叫他觉得，也许他说的没错？
云悠然试着从身体里勾出一点点灵气，看着灵气盘绕在手上，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
“灵气是最柔韧的，不要强行扭转它的意志，试着去同他沟通，让他明白你的意思。”似锦出言指导。
这可新鲜了。
云悠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闭上眼睛，指尖上的那一点灵气在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它们欢腾地跳动着，叫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的那种感觉。
——它们都是有生命的。
一种陌生的亲切感瞬间攒住了云悠然的心，叫他觉得平白地喜悦。
似锦看着云悠然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的笑意，摸摸下巴，孺子可教。
云悠然掌上的灵气开始慢慢地变化——毕竟第一次，实在没法儿像似锦那样熟练。
似锦替他盯着，那点儿灵气逐渐脱去了水的柔，显出一点儿锋芒，光华流转。
——不错，学得挺快。
似锦无声颔首，却没太多在意，只是觉得有点儿无聊。在妖精看来，人的生命有如蜉蝣，朝生暮死，匆匆忙忙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样子，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百年内便经历了个遍。修真者虽多了些寿命，也将其一生都倾注在修炼之上。
倒是他这样的妖精，生来就是如此，千年的时光，倒不知该如何挥霍才好。
蓦地有些寂寞。
云悠然手上那点儿灵气没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很久，饶是这家伙死死地压着心里的杂念，还是散了个一干二净。
云悠然有些挫败地看着似锦，似锦没出言安慰，只道是：“刚开始都这样。”然后又半眯着眼睛靠着树，好似又要就这么睡过去。云悠然摇摇头，师弟们养精蓄锐又聚在了场上，他实在没法去专心练习控制自己体内的灵气。
对着一干师弟，云悠然再次换上百年不变的憨厚笑容，对着似锦隐约的一点儿风流仙气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一只都是那个沉稳厚重的大师兄。

【贰】桃花面下笑春风（三）
只是心里边儿似锦趴在桃花渊温泉池边上的那场景一直萦绕在心上，无论如何也摘不出来，平白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去他妈的。
云悠然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爆了个粗口——一个男的长那么妖里妖气的干什么！倒是忘了似锦本就是妖精。
转眼又到薄暮黄昏。
师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似锦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足踝自衣下微微探出，被夕阳染作浅金。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睛慢慢地把练武场整个儿扫了一遍，才慢慢朝云悠然那儿走去。
小铃铛在足踝上一晃一晃，声音细细碎碎，却在静寂的环境下被格外突显出来。
云悠然挂着他标志性的笑容，冲一个小师弟打着招呼，转过来再看似锦，马上变了个表情，风流、风流。
似锦挑眉，眼神把云悠然上上下下都给刮了一遍，终于道：“你老家蜀地？”
“啊？”云悠然没理解他的意思，“不是，在下家乡在容州。”
“那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呃……”云悠然无奈。
似锦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晃着晃着地走着，时不时瞥一眼半个身子没下地面的太阳，整个儿身子被淹没在霞光中。
云悠然快走几步便追上了他，道：“你这么走，可天黑了都到不了桃花渊。”
似锦慢腾腾地停下，“不说‘阁下’了？”
云悠然尴尬，“呃……如果冒犯了阁下，还请……”
他没说完，似锦已经抬手打断，眼睛越过他，瞧着慢慢沉进暗色里的另一半天空，道：“别，这‘阁下’听得我心里边儿发酸……文绉绉的。”
云悠然失笑。
似锦停着想了想，弹了弹手指，骤然没了影子，云悠然只觉得手腕上稍稍一沉，看去，瞧见腕上多了个鲤鱼纹的镯子，水红的颜色仿佛会流动一般。
还真懒……云悠然伸手摸了摸，便瞧见那镯子往后一缩，微微颤了颤。
这家伙。
云悠然没理会了， 腰上的剑自动窜到脚下，如一道流光一般载着他想着煜庆山过去。
御剑自然是赶不上似锦一瞬千里的速度，但至少比走路要快得多，更别说还是似锦那种磨磨蹭蹭的走法。到了桃花渊，还有一道霞光挂在天边远山上，照出一抹金黄色。
似锦在到了温泉池边的时候就自觉地跃了下去，小鲤鱼飞速躲了起来，饶是云悠然自认眼力不错，也没找到他的影子。不禁有些尴尬，寻思着自己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惹得这条鱼儿避之不及了呢？

到了房中，云悠然目送着随后一抹天光消散，渐渐沉下心来，灵气仍然活跃在丹田处。云悠然想起白天似锦说的，慢慢地，试图将灵气当做有生命的小家伙，和和气气地同它们“沟通”。
灵气运转得奇快，好似雀跃的孩童，只是再没有白天时的变化。
云悠然几乎想要放弃了，他资质并不是最好的，甚至不及他的许多师弟，甚至有最不适合修习文华剑意的水属性灵根，可他一定是最勤奋的，他脚踏实地一步步地走到如今的地位——年纪轻轻达到金丹修为，掌门大弟子，甚至一手管理着天下数一数二的文华门。师门中远不是旁人想象的象牙塔，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数不胜数。他年纪轻轻就学会了将自己的脸变成面具，绝不轻易叫人窥得心中的想法。在外人面前，他是温和憨厚的老实人，在师父师弟面前，他是稳重且平易近人的大师兄，在敌人面前，他是最深不可测的对手。
他可以变成佛陀，有割肉的善心，更可以是罗刹，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可是爬得愈高，危机感就愈发得强烈。
到了金丹期，他明显感觉自己的修炼到了一个瓶颈。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修炼仿佛就是一杯装满水的杯子，饶是他拼命地往里边儿接着注水，也不能上涨丝毫。
他甚至恐慌，自己会不会就这么一直停在金丹期，然后眼看着自己的同门师弟一个个地超越自己，取代他的位置？
即便平时不动声色，这种暗暗的，对未来的恐慌，早就攒住了他的心。掌门大弟子的头衔看起来光鲜，实际上，他早先为了这个，不断超越，阴损的手段用得数不胜数，这双手上沾染的鲜血，早混合在一起，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了。
他有理由相信，一旦他从现在这个位子上跌下去，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在得到似锦指点的时候，他心里的狂喜是难以形容的。可如今……若是最后得到的结论是他无力领会，无力掌控，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给予了希望，又毫不留情地夺去。
云悠然强压下心中滔天巨浪，试图寻找到白天那种状态的一丝端倪，整个人完完全全沉浸在修炼中，甚至忘了分一点灵气散在周围，好观察四下动静。

很不错加油。。。
他日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