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小说】高三晨曲

大家好！
今天下午楼主有事，提前更新。（话说为了发文方便就……加关注了。。。虽然已经毕业。。）

P.S：里面的三首词，第一首是从网上抄的，第二首是自己写的，第三首借用的冯延巳《三台令》加以改动~~在此向原作者致意

楼主坑了半年之后回来作死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但本着挖坑要填的原则。。。毅然滚上来放文！
一口气更完，在此之前请不要回复。

【十一】
刘老师是个脚踏实地、刻苦不倦的人。因为他自己兢兢业业地教了十多年书，教过的学生几乎没一个考上北大清华，所以他特别讨厌那些不按常理出牌，自己瞎闹腾的学生。因为他自己在高中时被一个文科班的女生甩了，所以他尤其讨厌文理班的学生私下里相互往来。表面上他是个能说会道、知识渊博的数学老师，却活得很紧张，心里老是烦躁。他按着自己的套路带了好几届学生，毫不怀疑“按老师说的去做”就是高三的唯一真理。没有人提出过反对，即使是朱老师也和他志同道合。教了十几年书，结果在这一级偏蹦出来几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学生，这些人天天串班、翘课、看闲书、打球，遇到不会的题就一个字不写。那些老老实实一心做题的学生尚且考不上，现在这样还怎么得了？而且连自己选定的班长也不接电话，更让他担心这个班，乃至这一届的高三年级没治了。所以当“北约”“华约”的自主招生通知，还有校长推荐学生直升北京大学的名额下来之后，他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找朱老师商量。
“你有什么想法？”刘老师指着通知。
“你问我？”
“对。”
“政教处怎么说？”
“没说。”
“那就让所有成绩达标的学生们自愿提交材料和自我陈述，我们负责把关，把最好的推到学校那里去。”
“校长推荐直升北大的名额只有一个。”
“还有自主招生呢。”
“自主招生不都是校荐么？”
“也可以自荐。”
“什么是‘最好的’？”
“当然得从各方面来看。”
“难道把一份乱七八糟的自我陈述交上去？”
“‘乱七八糟’这词可不能乱用。”
“为什么不能选一些成绩优秀，思想健康，不偏科的学生呢？这种人的学习态度都没的说。退一步说，就算把那样的人推上去，他们也得按照高校的要求，把自述材料写得严谨，有逻辑。但绝对不能随心所欲，想到一出是一出。”
“北大的要求？好吧，那要是陈独秀、胡适在现在，恐怕也通不过考试了。”
“你对北大有意见？”
“没有。”
“你真的要让他们随便写？”
“嗯。”
“你能保证这些东西在校长那里能通过吗？”
“说服校长是我们的事。”
“这些东西到了高校，你能为我们学校的名誉负责吗？”
“这和高考不一样。”
“嗯？”
“要么放弃，要么就给他们机会。”
“你确信他们能考上？”
“之前选的那些人也没考上。”
“无聊。”刘老师站起来，“你这是拿文科班开玩笑。”
自主招生和北大校长推荐的事情在一班正式公布。刘老师虽然说得洋洋洒洒，但入选要求、材料提交时限、考试时间、考试方式等等还是能听出来的。讲台底下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等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轰的一下像放出一窝苍蝇。艾格尔、古月聪等人趁机溜进来，说是“股票”还没正式公布，他们过来听听。付文涛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就捧住脑袋开始沉思。杜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嘿”地笑出声来。付文涛不理，继续捧着脑袋沉思，头和手都有节奏地抖着，那样子很像高一第一次班会竞选班长之前。梅雪和“猫”低声交谈着什么，“猫”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发出“喵”的一声大笑。柳迪拿尺子“砰”地猛敲了一下桌子，让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秒钟。等看清楚敲桌子的人是柳迪，杜隆就反过来敲她。
“砰，”这是柳迪在反击。
“啪，”付文涛跟着起哄。
“噼里啪啦……”艾格尔和欣儿也加入进来。
“啧啧啧啧啧，”梅雪一脸无奈地冲着他们。
古月聪又拍了一下桌子，同时瞪了所有人一眼。忽然间全场安静下来，到让全班人都吓了一跳。向门口一看，刘老师已经站在了那里，气冲冲地盯着古月聪，又瞪了一眼梅雪。这令他更坚定了以前的想法：这帮人高考是考不好的。
“怎么回事？”刘老师问梅雪。梅雪吓得连忙站起来。
“你们让我失望，你们不知道‘换挡’，你们分不清轻重缓急，你们平时的表现就证明了这一点。你们不跑操，你们到处串班，你们不好好学英语，你们……梅雪，下课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刘老师把一肚子怒气撒出来一半，另一半暂时咽在肚里，然后接着讲面对自主招生时大家应该有的心态。

【十二】
自主招生的事情公布之后，付文涛就一直在各个学校之间举棋不定。中南大学自然是不屑一顾；中山大学虽然可以，但又不忍心这样自己托付出去；至于北大的校长推荐名额，看起来倒是值得忙一阵，但很可能会给理科生，更何况还有梅雪在他前面。可他不想就这么算了。这三年来他除了学习之外什么也不关心，包括自己的饮食起居。如果说他经常有汗味散发，那是他忙于作业而忘了洗澡。每次吃饭都只用五分钟，因而被柳迪称为“掀开胃把饭倒进去”。他对自己的材料不太满意，总觉得不能保证通过高校的审核，可是又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即使从高一开始重来一遍也不过如此。唯一的遗憾是他的字实在是平常了点儿，虽然还能拿出来在男生面前炫耀炫耀，但和“美观”二字毫不沾边儿。
这是个严重的错误。他只能写一手平常的字。尤其是不少老师先根据一个人的字来判断试卷的分数档次。他知道短时间内这无法补救，因此他常常看着“猫”细细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而出神。“猫”的汉字书写令人不敢恭维，但一手英文的圆体还是相当不错；而且外语类的自主招生向来开始得很早，这让“猫”拿到了北外的加分，基本上已经宣告解放。但更令他出神的是其中那种过于优美秀丽的线条。他不需要这种过分的精细和柔美，也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应这样。但不这么做还能做什么？就像一道数学题，你就算是不知道，但只要一步一步地写，也能得到不少分。虽然这些精雕细琢的东西在将来或许百无一用，但至少现在还有个评判的基准，所以他只能按部就班。一旦你离开了这里，进入大学、进入社会，除了结果，不再会有人关心。只要他们觉得你“没用”，你就是没用，没人再去理会所谓的道德和准则。
一个周六的下午，下了自习，教室里的人都回家去了，只有付文涛、文浩和杜隆在黑板前面比赛，看谁“噫吁戏”写得好。梅雪在角落里摊开笔墨，练习一些最基础的间架和笔划。付文涛问梅雪：“你为什么不写其他的字体？练楷书并不能说明书法的本质，本质，本质。本质是什么？比如李白的‘噫吁戏’实际上是贯穿理性的哲学思维的根结。哲学是什么？大地是什么？人类是什么？这些你用楷书能表现出来么？”梅雪不说话，却放下手里的兔颖，拿过一支中号的狼毫，深深地饱蘸墨汁：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是金昌绪的《伊州歌》，这简简单单的二十个篆字骤然变得无比哀愁，从唐朝破空而来，又向未来凌空而去。付文涛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迫切地也想写下什么，但面前只有黑板和粉笔，只能抓起粉笔反复写着“噫吁戏”，又接连写了几遍“危乎高哉”。他明白，他们两人显然有一种共同而又不同的追求。梅雪更加沉醉于一个逝去的世界之中，把自己的热情投入于那个辉煌而落寞的笔墨祭；尽管这个文人拿着中性笔，会说英语，知道解析几何。而付文涛想追问到底什么才是生活——就像现在，高三是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或许是为了那一纸录取通知书？
他喜欢“猫”。“猫”能把他从一片混沌中拉出来，让他得到片刻的休息。你看，不需要写好字，不照样可以讨得老师和考官的喜欢么？仅仅用简单的卖萌，不也能与很多男生保持暧昧么？就像这个有点神经质的女孩子既可以靠在梅雪身上撒娇，也可以在晚自习之后向文浩一本正经地背诵“这温柔的云雀已经厌倦了休息”，然后还会把这句莎士比亚的诗句写下来，那优美的圆体字使他相形见绌。相比之下自己写的简直就是一堆乱草。所以他不能爱她。可是他又真想爱。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迪从外面蹦进来问道。
“你在指什么？”
“自主招生的‘本质’。”
“怎么了？”
“你自己知道。”
“我至少可以拿到‘北约’的校荐，他们前几年考的题我已经查过了。英语着重考词汇量，数学主要考理科难度，还有一些竞赛的内容。文科综合大家都差不多。理科综合我已经让文浩他们帮忙辅导了。”
“你自己的特长在哪里？”
“特长一钱不值，只要投其所好。”
“你要的是什么？”
“自主招生的名额，最好是北大的校长推荐。”
“可是这里没有北大招生办。”
“这里有校长办公室。”
“你准备用你的‘态度’打动刘老师和校长？”
“当然。你为什么不？”
“我不感兴趣。”柳迪翻开《九州》。
付文涛没理她，照样准备自主招生的考试，并且很快在班里成为了众矢之的。因为理科三班的骨干大多被他拉走，要他们在课间给付文涛讲题之余才能给别的文科一班的人讲题。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对付文涛心悦诚服。这个问题被艾格尔解答了——付文涛和文浩关系最好，而文浩和三班的前几名都处的不错。付文涛还教给文浩一套话：“古希腊柏拉图的美学在当今的作品中得到反映的为数甚少，我们在追求各种形式的至善至美。”
这套话专门用在别人也来找文浩讲题的时候。比如有一次梅雪和柳迪也抱着书请文浩指点，前脚刚跨进三班的门，还没来得及张嘴，文浩和另外几个人已经把这段话大声重复了三遍。弄得梅雪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掉头就走，还是也帮忙给付文涛解答文综问题合适。
“你难道不知道你要参加的是自主招生考试而不是大杂烩？你为什么不选几个题做深做透？你这样是对别人，不只是对我，也是对文浩他们很不公平知不知道？”柳迪问道。
“他们？他们根本拿不到自主招生的校荐。是自主招生，我知道。但说到底这就是一次考试，只要考过就行。而且你不知道刘老师朱老师会怎样高校的老师会出什么题谁会拥有更大的权力掌握你的命运今年的分数线到底是多少我不知道你更不知道你知道吗？”
“你真是不可救药。”柳迪白了他一眼，又看看梅雪。“班长，我建议你现在最好回宿舍躺下，立刻，马上。”
付文涛忽然坐立不安起来。那天晚上正是倒春寒，还下了雪，但付文涛脸色渐渐涨得通红。他直直地盯着柳迪和梅雪：“你们看看，看看吧，看看它们！”他转身从后面的桌子上抱起一摞摞草稿纸和参考书，把它们扔在地下，转向梅雪，“梅大班长你当然无所谓，你这三年过得太顺利了好吗？我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夜晚，我拿到校荐的资格容易吗？难道你们的东西才叫东西，我这里就全是破烂？不值得老师们考虑？这儿，这儿这儿这儿，全是高尚的心灵！从没有人来关注我，欣赏我，认可我的努力，都觉得我是个可笑的死脑筋，再努力也比不过你。你们不知道我的努力和价值，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就想在高三这一年留下一点属于我自己的痕迹。不知道，没把握，这能怪我吗？这对我公平吗？”
草稿堆在地上，多得令人吃惊。参考书上每一套题都写得密密麻麻。的的确确没有人想到过这些。“我也有很多东西从不知道他们的价值。”梅雪蹲下身，把那些书和草稿纸都捡起来。
“我没有看不起你，从来没有。只是我们都不容易。你恐怕自己都不记得了，高一的时候……”梅雪说着咳嗽起来，于是不再说话了。
“谁让你们做那么难的题？活该！”柳迪说。
“可不是么，这种题就是吃力不讨好。”艾格尔插进来，“就像最后一道解析几何，我除了求解析式之外什么都不做。用做后两问的时间，还不如检查一下前面有没有错题。”
“你什么意思？”付文涛问。
“自主招生说到底还是高考的补充。”
“那是你‘不够深刻’。你要向我学习。”古月聪手一挥，“你要想，不做那些题的都是傻瓜蛋，那些人都是被老师说了之后都不明白的。你得学会自己思考人生。你要知道，我天天面对着班里一群白痴一样的脸可真不舒服。”
艾格尔从此不再接古月聪的话茬。

【十四】
　 李彦擦高考倒计时的玻璃框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十倍，另外还拼命打扫宿舍和洗自己的衣服。宿舍里现在到处都是“威猛先生”的味道，以至于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时，艾格尔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屋。李彦甚至串到柳迪宿舍去打扫夏叶慧子的床铺。夏叶慧子的铺盖卷还没有被拿走，她就把它们又打开铺好了。她把夏叶慧子的床完全照老样子铺来铺去，甚至在睡觉前还要到柳迪的宿舍里来，帮夏叶慧子铺好被窝，起床后再过来把它们叠起来。她把宿舍的窗户擦得几乎象没玻璃一样，弄得艾格尔想往窗外伸头的时候经常以为窗户是开着的，然后就一头撞在玻璃上。她还在窗户内外都挂上一层报纸，以免风吹雨淋再把玻璃弄脏。这让艾格尔烦得不得了，因为这会显得屋里更脏更乱，而且还经常被检查卫生的大妈以“悬挂物品”为由给了差评。好不容易劝李彦把报纸摘下来了，可这样一来，李彦就不停地擦玻璃。“屏姐”本来就喜欢往艾格尔的屋里凑，吃住全在艾格尔宿舍里，这一来就更不想走了；因为李彦把大家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找吃的东西就更方便了。
“来，吃点吧。”李彦把薯片递过来，笑看着艾格尔。艾格尔伸手拿了一片，但“屏姐”早就非常自觉地全拿了过来。
“你别，”艾格尔把薯片塞进嘴里，带着央求的口气说，“别再擦了。”
　　“我想擦。”李彦固执地说。
　　“你每天擦五十次地板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这儿。”李彦花了好大劲儿才把薯片从“屏姐”手中拿回来，但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你不是宿舍长吗？你不愿意让宿舍是最干净的？”
“可我都不好意思拿东西了。”“屏姐”抢着说。
　　“反正你也从来不需要拿自己的东西。”
　　“可我要拿。”
　　“你去拿‘屏姐’的吧。”李彦狡猾地笑着。
　　“你妹。”艾格尔伸手揪她脖领。
　　“这儿离厕所太近。如果打扫不干净，屋子里就老有一股厕所味儿，你不觉得？”
“那你以前不洗衣服不洗澡，怎么不觉得？”
“那是以前。”李彦有点儿尴尬，“我想把这一块地板擦成新的，就不会有厕所味儿了。还有门、窗，如果我把它们擦得永远再沾不上灰就好了。那你们住在这儿多安逸。”
“你不是也住在这儿？”
“我？我住不长了。”
　　艾格尔吃惊地看着李彦：“你去哪儿？”
　　“先回老家，然后出国。”李彦小声说。
　　“出国留学？”
　　“嗯。可也说不定。”
　　“那你要离开我们了？”
　　李彦笑起来。“嗯。我不太愿意。可是你瞧，夏叶慧子老也不回来，该不该去找找？”
　　“你别胡说了。出国是好事。”
　　“怎么见得？”
　　“当然是好事。”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老擦高考倒计时吗？”
　　“你说吧。”
　　“哼！”李彦眯起眼睛一笑，进入一种自我状态。
　　艾格尔知道她不会说什么，也就不再问了。艾格尔看着宿舍的玻璃窗、地板，想着隔壁宿舍夏叶慧子的床铺。连书桌、椅子和柜子把手都是李彦擦干净的。好像她在一眼之间就翻天覆地，感兴趣的只有擦洗东西。也许她出国后就不再擦洗什么了。
“你猜我想什么？”李彦问艾格尔。没等回答就说，“我想为什么你们不让我擦高考倒计时。”
“你说为什么？”
　　“不知道。可是我爱那个玻璃罩。”
　　“你可以把它带走。”
　　“不，我带不走。你不知道，我带不走，也许还会再带回一个来。”李彦笑起来。
　　“我希望你带回一个男人，而不是那个‘忘不了’。”
　　“谁知道呢？”李彦笑着。
　　李彦临走时，艾格尔、欣儿、柳迪、梅雪都来提行李。李彦说不用，一个人抱着两大包行李，健步如飞地下了楼，出了校门。艾格尔一点儿也不觉得李彦真的走了。夏叶慧子的床还铺在那儿，好像晚上还是有人把它们打开，早晨又把它们叠好。窗户的玻璃还是一尘不染，三班教室里的高考倒计时泾渭分明地挂在黑板正右方。所有的地方都有李彦的痕迹。艾格尔打了很多开水等李彦晚上从体育馆回来之后好洗脸洗脚。早晨，开水被古月聪用了一大半。直到艾格尔看着擦得锃亮的地板上人们来回走动的脚印越来越多，才感到李彦是真的走了。

【十五】
自主招生的校荐名单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和保送生名单一起公布。柳迪破例起了个大早，从宿舍里来到操场上站队。文科生向来与保送无缘，有个二十七班的女生倒是凭计算机竞赛拿到了资格，但那人决定放弃保送参加高考。理科生的名单里有不少名字是柳迪熟悉的，但从老一班出去的人当中只有文浩上榜，他被推荐去中国地质大学。这一年给文科生的自主招生名额也不多，只有四个，但北大的校长推荐生给了梅雪；付文涛也最终如愿以偿，去了南开大学。柳迪听着听着忽然有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一股落幕之后繁华散场的惆怅。她呲牙咧嘴地发出无声的傻笑。
这份名单在楼下天井的布告栏贴出来公示，同时张贴的还有各人的申请材料，如果有异议可以在公示的一周之内向政教处提出来。课间操结束之后大家都往天井里跑，柳迪一干人也挤在其中。各人的陈述材料大多是中英双语，有的个性十足但思绪混乱，有的结构谨严但平淡乏味。不过对于拿到校荐名额的人来说，这并不十分重要。布告上所有人的共同点都是那一份炫目的成绩和排名。付文涛的成绩单整体不错，几乎每一科都拿到过年级前几，但所有的这些排名都没有在一个学期同时出现过，每次期末考试都有一两科不尽人意，按下葫芦起来瓢。下面贴着梅雪的成绩单和的自述材料。
两张宣纸静静地贴在角落里，一篇《南唐词案》，一篇《上督学书》。两篇都是文言繁体竖排，但书法本身显然比内容更受关注——梅雪的蝇头小楷是受过名家指点的，起笔藏锋，落笔疾收而有提顿，圆融饱满之中又嶙峋地透出几分刚健雄强。但好像又不仅如此。在印刷品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之时，这两张玉色的宣纸依旧在晨风中抖动，挣扎着守护那一份刻意为之的美。就像是大提琴悲哀地反复唱起一句古老的歌谣，这句歌谣质朴得无与伦比，哀伤得如泣如诉。柳迪想哭但哭不出来，一个劲张大嘴呵气。“猫”去抓梅雪的衣领，梅雪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天井里的一幕大大震动了刘老师。付文涛虽然平时走得太远，做的又过于聪明，但好歹在这件事上还在一个在高三学生应有的范畴。至于梅雪，简直不像话，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说话也轻声细语，这人却纯粹是在游戏高考，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刘老师一想到那两张宣纸就怒不可遏。他不是讨厌书法，自己平时还练练文徵明的行书；而是这种不伦不类的形式竟然会写到推荐材料上去。更令他吃惊的是，有人说梅雪是同性恋，还拿出了和“猫“两个人在宿舍里的吻照。
既然如此，那两张宣纸简直就是在挑衅了，在堂堂的师大附中的高三里面。
当大家都去关注书法的时候，谁还会去想这个学生到底想了什么，究竟合不合格？
她想表达什么？
北大招生办看到这种东西之后不得疯了？
刘老师想在班会上说说这件事，提醒大家要注意“换挡”，有个高三学生应有的样子，别想什么旁门左道。他考虑过要不要换个班长，最终还是算了。现在的一班早就是一盘散沙，小团体各自为政，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梅雪两年以来一直做得不错。既然这样你能说什么？不守规矩、态度不端？似乎都用不上。
古月聪在办公室外面喊“报告”。
“你想要那两张宣纸？”刘老师对古月聪提出的要求感到诧异，“为什么？”
“好看呀。”古月聪挤挤眼睛，“没想到这‘不够深刻’的人竟然有这么一手好字，我之前可是从来没想过呢。”
“你拿回去做什么？”
“激励自己。我也要练字。”
“字当然要练，但你是怎么想的呢？”
“能有所爱好、有所沉迷或许是对的。”
“如果我觉得不对呢？你从高一开始就是最认真的一个，做着一个高中生最该做的事情。”
“可是校长选了梅雪。”
“那是因为旁门左道。”刘老师皱了皱眉，“你数学必修一学了几遍了？”
“六遍。”
“你学好了没有？”
“没有。”
“真的。六遍了，没有长进。”
“六遍？”
“六遍。”
“问题就在这儿。你学了六遍必修一，尚且不够。还谈什么别的呢？”
“但……”
　　“当然我不强迫你。你想没想过梅雪有其他的问题？”
　　“其他的？”
　　“嗯。”刘老师忽然想到古月聪不是一班的人，还是把同性恋一说咽了下
去，“那样做是很危险的。”
　　“为什么？”
　　“书法只能修炼身心，不能作为选拔人才的工具。”
　　“？”
　　“可他们却沉浸在那种荒谬的狂热里，那种猎奇，那种虚荣心！”
　　“我也激动。”
　　“高三学生应该做什么？何况她还是班长。班长就要给全班做出表率。成绩差一点没关系，最主要是学习态度端正，尊敬师长，守纪律。你看看现在的一班是什么样子？小团体一个一个，英语课根本没人听，我开班会的时候下面都在写作业。作为班长梅雪难道一点责任也没有？”
古月聪忙把这些话写在草稿纸上。
　　“我说得不会错。古月聪，你要听我的话，你现在虽然成绩上差了点，但就长远来看你一定比他们要高明得多。你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神圣的，有教养的，规规矩矩的人。校长的决定是错误的，你要阻止这种错误！”
“？！”
“你要给北大招生办写信，检举她。”
“！”
“这是为了她好。”
“可是……”
“你这是帮助同学。”
“可是——”
　　“你不能袒护错误。”
此时的天井里人头攒动，众声喧哗，沸反盈天。一班里讲台上下叫成一片。有人想把付文涛从教室里踢出去再踢回来，有人想把梅雪一铅笔捅死。“猫”飞快地跳上台，飞快地吻了付文涛一下，随后就被大家飞快地扔到讲台下面去了。她便挤到梅雪的课桌旁边，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顺着人潮一起挤出了教室。
当天的晚自习，梅雪不见踪影。

【十六】
古月聪的举报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校方公布的北大校长推荐生最终不是梅雪，具体人选待定，估计会是理科实验班的一个学生。柳迪和欣儿也没有得到自主招生的校荐名额，于是决定自己考。但梅雪做梦都没想到好戏还在后面，这一切起因都是一封检举信，来信人是“猫”。
梅雪去心理医生那里做了咨询，原来她的确是同性恋。但她拒绝把学业和“猫”的位置颠倒过来，没有爱人她继续存在，而不参加高考读大学，她就没有办法继续存在。“猫”在班里闹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把梅雪的观念矫正过来。直到高三第八次月考刚刚结束，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过晚饭，回到梅雪宿舍里去休息的时候。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and nodding by the fire，take down this book，……”“猫”紧紧挽着她的手臂，把头靠在她肩上，抬眼看看梅雪，梅雪正盯着不知名的远处。“But one girl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梅雪听出了有意的错误，转过头，正好和“猫”的眼神对上了，于是仍然望着远处。
“我们今天晚上到河边看星星吧，”“猫”忽然凑近了梅雪的耳边，轻轻说。
“今天吗？这不行。”梅雪似乎吓了一跳。
“你要做什么？”
“上自习。”
“不能出来陪我一会儿吗？”
“亲，还有不到两个月就高考了！”
“你都要上北大了。”
“我的文章总是没有灵气。”
“谁说的？”
“柳迪。”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猫”一下子跳起来，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梅雪，眼角处还有熬过夜的血丝，“又是她又是她！”
“我是在说作文。”
“又是她又是她！”“猫”一步逼近过来，梅雪连忙后退一步，宿舍里空地方不多，大多都被书堆满了，她只能倚着床躲闪着。只以为要打架了，不想“猫”伸手夺过床头的一沓密密麻麻改过的数学试卷，几下就撕成了碎片。
梅雪叫了一声跳起来，真想揍她一顿，又害怕把她弄痛了，只得狠狠地抓起外套就想夺门而出。可是先前的考试已经令她疲倦不堪了。她站立不稳，倚着墙慢慢软倒下来，整个人像是飘在风里的柳絮。
“猫”急忙把她抱到床上。
醒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猫”，已经是满脸泪水。梅雪一下子受了大感动，伸出手去拉住“猫”的手，“别哭，别哭。”她的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猫”一言不发，泪水像瀑布一样流下来，神志恍惚，哭得凄凄凉凉。梅雪一下子不知所措，她坐起来，试图用手拂去“猫”脸上的泪水。但泪水却更多更快地淌下来，把一张平常里喜气洋洋的面庞打得湿透，更显得令人怜惜。梅雪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试图用自己的亲抚来让她平静下来，“别哭，好孩子，别哭。”
梅雪反复说着，仿佛时光重现，模模糊糊地记起了先前的初中时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岁月——多年以后她仍然会记得，那个暮春时节花落如雨的中午，她去为学校的乐团书写宣传海报，身后那个乐团的指挥，那个像杨树一样挺拔的男生也是用这种语气，对乐团的弦乐首席说：“piano, piano.” 那时乐团首席便会心领神会地安静下来，伴着梦一样的弦乐，笛子声骤然清晰悦耳，从极弱极柔的诗一样的行板中升起了最后的主题。
“猫”可能是累了，靠在梅雪的肩膀上一动不动，一丝淡淡的洗衣皂的香气萦绕其中，这味道……她一下子抱住梅雪，吻着对方的面颊，梅雪没有拒绝。然而她还想尝尝更深处的味道时，却被梅雪推开了。“猫”便不做声了，像猫依偎着主人一样，忽然凑到她的耳边说：“再不要这样。”“好。”“不要喝咖啡。”“好。”“不要和柳迪走那么近。”“好。”“不要上晚自习。”
“好。……等等，不要上晚自习？”梅雪睁大了眼睛。“不要上晚自习!”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你想让我做什么？”
“变成我的——永远在一起。”
“猫”也睁大了眼睛，浑身上下充盈着一股毅然决然的浩气，“不错，我什么都可以不要：高考，大学，名誉；我都不在乎。我只求和你在一起，什么人都不见，什么都不想，只有你，只有你在我眼前。”
“我也希望。”
“但是你要高考。”
“那是为了和你一起去北京上学。”
“可是你已经有校长的推荐了。”
“你知道，那并不保险，高考分数也有一定的要求。”
“但是——我不想让你不管不顾，你瘦的多了……你选择了学业，而不是我。”
“你要我做什么？”
“猫”顿了一顿，加重了语气，“我要你改变。”
“我选择了学业。”
“你也选择了我。”对方的眼睛中露出决断的神色。
梅雪一言不发，带上门走了。
半个月之后，从北京大学那里寄来一封公文，出人意料地宣布终止梅雪在“北约”十三所高校的自主招生资格。上面列举了众多足以让学校从重处罚的行为——尤其是，梅雪竟然真的是同性恋，去做过心理咨询，还大张旗鼓行为高调，没法让大学把她作为优秀学生来提前录取。作为正直的学生，她建议北京大学不要录取梅雪，以端正校风；作为纯情的恋人，她愿意背负“信息虚假”的罪过，愿意放弃自己的前程和名誉，和情人一起复读高三。

全文完。
一开始本来想写一个轻喜剧风格、偏重纪实的校园小说，所以最初在给人物起名的时候，有一些还用了真名。两位老师的姓也没有改动。但这篇小说从动笔到最后完稿，前后用了两年多时间；在此期间，经历了很多事情，视野也渐渐不同。写到中间，很多情节都是楼主所见所闻的折射，因此，人物或多或少有黑化倾向。在此向众位原型道歉。也请各位师弟师妹们将它作为架空小说看。
这篇文章用的背景是楼主经历过的高三。楼主是08级的老学姐，现在的高三和高考，和我们那时候已经有了相当大的不同，比如取消基本能力，比如平行志愿已经实行。所以细节上并没有多大的现实意义。但楼主更试图去写的是经历过高三的一种心境。无论将来走到哪里，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经那么努力、那么单纯、那么一心一意，就感觉没有过不去的难关，没有走不出的困境。
祝师弟师妹们享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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