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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古月聪对大家的种种行为非常气恼，她凭直觉认为刘老师是无所不知的圣人。何况会当击水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她一直相信自己非常正确——柳迪艾格尔自然不足为训，梅雪虽然成绩足够好，却也不够深刻，不知道思考人生。而且她已经学了两年的物理必修一，作文套路也是从高一就开始练习，如果现在再去打破它，岂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从初中开始，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她从来没背下来过，即使考古诗文默写时她也总不得已地往上编，为此被扣了很多分。但欧阳修那是圣人之中的圣人，是不可企及的，既然不可企及，就不要多想。人家已经干过了不可企及的事，你就不要想再去干什么新的了，你再干也是白费，也超不过欧阳修。超不过欧阳修你就成不了大师，成不了大师你就超不过欧阳修。超不过欧阳修你就只有惭愧，你只有惭愧但不能超过欧阳修。胡文聪觉得柳迪一干人是无聊的，所谓“努力”也毫无意义。你所得到的不过是别人玩剩下的东西，玩剩下的再玩就未免太可笑，玩没玩过的又玩不出来，所以不如去思考人生，反正思考人生不会受到别人的评点和攻击。
古月聪是个根本没长心眼却偏要显得自己很有心眼的天才。谁都说她学习不用功，可是她对教科书中提到的任何内容都狂热地崇拜。她从不参加跑操或者上体育课，从不和人说任何与学业无关的废话，对知识——尤其是历史和哲学问题——的狂热，似乎无一人可比。身为一个理科生，哪怕借过来一本历史教材，也要神情严肃地和你讨论某一历史事件的背景、原因、时间、地点、经过、结果、意义。她在这方面的知识少得可怜，说话的时候却又字字铿锵有力，令人只以为是自己错了。那种气场真让人毛骨悚然。
她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倒数，偶尔考到的70分也多半是老师加错了分数。她除了教科书，别的什么书也不看，但偏又喜欢在力学示意图旁边加上许多文学注解。每次把这些注解拿给艾格尔看，艾格尔都能感到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心里滚滚奔腾。
那次语文120分的卷子她又只考了71，估计还是因为没背过欧阳修。她很恼火，问柳迪，为什么自己差一分及格而柳迪从来不听语文课还能考一百多分？这个疑惑被欣儿解开了。欣儿说新鲜空气有助于大脑运转，拉着她打了四十分钟的羽毛球，慢跑了一千五百米。下次古月聪满怀激情地走进考场，结果语文又得了71分，气得大骂欣儿是叫驴，是不长脑子只长膘、“不够深刻”的家伙，从此之后不再与她来往。
“卧槽。”艾格尔睡眼惺忪地骂了一句，从桌子上爬起来。那是十一月份一个天气和暖的午后，刚刚又发下两张物理卷子。
“你怎么能这样？”古月聪使劲地推着艾格尔，“大好时间怎么能用来睡觉？”
她面前摊着一份写完了的物理卷子，另一张已经叠好收起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物理练习发下来，她就一气都写完，不过对她来说“写完”的概念就是写完选择题，因为填空和大题没法编。甚至选择题的四个答案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中午就不能睡觉了？”艾格尔怒气冲冲。她昨天刷生物《世纪金榜》刷到很晚，正想趁着中午补觉。
“不能睡。你看看我，现在我做完了物理作业，就忙着思考人生。这个，啊，你虽然没我厉害，没我做作业快，但是还是可以勉强讨论一下的。我现在遇到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我觉得整个人生观都混乱了，你和我讨论一下人生好不好啊嘤嘤嘤……”
“煞笔，滚。”艾格尔嘟哝一句，又趴下了。
古月聪只好不再出声。第二天又去找艾格尔，说是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与别人计较。
为此，李彦很喜欢去逗逗她，说是在她身上能闻到一股圣人的气息。并且据说古月聪长得有点像朱元璋，只是脸宽了一点，怎么看怎么像一张大饼上撒了几个芝麻。
李彦的气质根本不适合来这所高中，她也并不想来。据说她曾经是个羽毛球运动员，如果不是过早受伤，估计这会儿还在国家青年队里面混，但所有人都没见过她动一下拍子。这人总是穿着一身运动装，学校里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敢去的。她可以直接从一楼门洞的防雨隔板上跳下来，因为她嫌再翻窗户回去走楼梯太麻烦；或者是溜进办公室偷走班主任印章，复刻一份之后给同学的离校申请上盖章。夏天里她怕走光，坚持穿秋季校服，可是到了宿舍之后又索性直接穿着胸罩和短裤赶作业。至于熄灯之后，她更是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只穿“一点”睡觉，于是舍友都默默缩到被子里面去，等她钻进被窝再探出头来。
李彦和古月聪也是因此相熟起来的。那是九月份开学之初，天气尚显炎热，像往常一样李彦脱得只剩下“一点”正要钻进毛巾被，没锁门，门突然被古月聪推开了。这天三班班长临时有事回家，让古月聪查宿舍，古月聪就乐滋滋地查到自己这里，刚一进门，结果被吓了一跳，连忙关上了门。李彦只当她要去接着查别的宿舍了，没想到古月聪又伸进了脑袋，说了一声“对不起，其实你好肥哦”，然后飞快地缩回脑袋退了出去。气得李彦不顾门还开着，裹了条毛巾冲出去大吼“SB”。
从此之后两人就熟了起来，正好在教室里还是前后位。李彦有时候会说：“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几个吃食堂小炒吧。”
“你们去吃就行，别叫我了。”古月聪说，“我没时间，真的，快考试了。”
可是古月聪不仅自己不去吃，还不让李彦去请其他人吃，说是朋友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是在帮助李彦减肥；搞得李彦到最后见了肉就要流口水。有一次李彦难得地在校服里面穿了件淑女装，一身韩版的连衣裙，课间里觉得热就把校服上衣脱了下来，引得男生们纷纷找借口来和李彦说话。搞得古月聪只顾看男生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地来来往往，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古月聪一肚子气恼，把眼睛捂住。
“我衣服走光了吗？”李彦好奇道。
“你为什么要穿这么一身衣服来上课？为什么不穿你平时的运动鞋？”古月聪喊起来。
“这又碍你什么事？”
“碍了！碍了！我没法集中精力思考——你这么胖，穿什么裙子啊？如果是我穿的话……”
李彦夺门而出，冲到一班门口。
“别管她。” 欣儿愤愤不平地看着李彦，李彦正冒着教导主任随时出没的危险站在走廊上，眼睛都气红了。
此后李彦中午就和艾格尔一拨人混在一起了。
古月聪对大家的种种行为非常气恼，她凭直觉认为刘老师是无所不知的圣人。何况会当击水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她一直相信自己非常正确——柳迪艾格尔自然不足为训，梅雪虽然成绩足够好，却也不够深刻，不知道思考人生。而且她已经学了两年的物理必修一，作文套路也是从高一就开始练习，如果现在再去打破它，岂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从初中开始，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她从来没背下来过，即使考古诗文默写时她也总不得已地往上编，为此被扣了很多分。但欧阳修那是圣人之中的圣人，是不可企及的，既然不可企及，就不要多想。人家已经干过了不可企及的事，你就不要想再去干什么新的了，你再干也是白费，也超不过欧阳修。超不过欧阳修你就成不了大师，成不了大师你就超不过欧阳修。超不过欧阳修你就只有惭愧，你只有惭愧但不能超过欧阳修。胡文聪觉得柳迪一干人是无聊的，所谓“努力”也毫无意义。你所得到的不过是别人玩剩下的东西，玩剩下的再玩就未免太可笑，玩没玩过的又玩不出来，所以不如去思考人生，反正思考人生不会受到别人的评点和攻击。
古月聪是个根本没长心眼却偏要显得自己很有心眼的天才。谁都说她学习不用功，可是她对教科书中提到的任何内容都狂热地崇拜。她从不参加跑操或者上体育课，从不和人说任何与学业无关的废话，对知识——尤其是历史和哲学问题——的狂热，似乎无一人可比。身为一个理科生，哪怕借过来一本历史教材，也要神情严肃地和你讨论某一历史事件的背景、原因、时间、地点、经过、结果、意义。她在这方面的知识少得可怜，说话的时候却又字字铿锵有力，令人只以为是自己错了。那种气场真让人毛骨悚然。
她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倒数，偶尔考到的70分也多半是老师加错了分数。她除了教科书，别的什么书也不看，但偏又喜欢在力学示意图旁边加上许多文学注解。每次把这些注解拿给艾格尔看，艾格尔都能感到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心里滚滚奔腾。
那次语文120分的卷子她又只考了71，估计还是因为没背过欧阳修。她很恼火，问柳迪，为什么自己差一分及格而柳迪从来不听语文课还能考一百多分？这个疑惑被欣儿解开了。欣儿说新鲜空气有助于大脑运转，拉着她打了四十分钟的羽毛球，慢跑了一千五百米。下次古月聪满怀激情地走进考场，结果语文又得了71分，气得大骂欣儿是叫驴，是不长脑子只长膘、“不够深刻”的家伙，从此之后不再与她来往。
“卧槽。”艾格尔睡眼惺忪地骂了一句，从桌子上爬起来。那是十一月份一个天气和暖的午后，刚刚又发下两张物理卷子。
“你怎么能这样？”古月聪使劲地推着艾格尔，“大好时间怎么能用来睡觉？”
她面前摊着一份写完了的物理卷子，另一张已经叠好收起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物理练习发下来，她就一气都写完，不过对她来说“写完”的概念就是写完选择题，因为填空和大题没法编。甚至选择题的四个答案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中午就不能睡觉了？”艾格尔怒气冲冲。她昨天刷生物《世纪金榜》刷到很晚，正想趁着中午补觉。
“不能睡。你看看我，现在我做完了物理作业，就忙着思考人生。这个，啊，你虽然没我厉害，没我做作业快，但是还是可以勉强讨论一下的。我现在遇到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我觉得整个人生观都混乱了，你和我讨论一下人生好不好啊嘤嘤嘤……”
“煞笔，滚。”艾格尔嘟哝一句，又趴下了。
古月聪只好不再出声。第二天又去找艾格尔，说是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与别人计较。
为此，李彦很喜欢去逗逗她，说是在她身上能闻到一股圣人的气息。并且据说古月聪长得有点像朱元璋，只是脸宽了一点，怎么看怎么像一张大饼上撒了几个芝麻。
李彦的气质根本不适合来这所高中，她也并不想来。据说她曾经是个羽毛球运动员，如果不是过早受伤，估计这会儿还在国家青年队里面混，但所有人都没见过她动一下拍子。这人总是穿着一身运动装，学校里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敢去的。她可以直接从一楼门洞的防雨隔板上跳下来，因为她嫌再翻窗户回去走楼梯太麻烦；或者是溜进办公室偷走班主任印章，复刻一份之后给同学的离校申请上盖章。夏天里她怕走光，坚持穿秋季校服，可是到了宿舍之后又索性直接穿着胸罩和短裤赶作业。至于熄灯之后，她更是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只穿“一点”睡觉，于是舍友都默默缩到被子里面去，等她钻进被窝再探出头来。
李彦和古月聪也是因此相熟起来的。那是九月份开学之初，天气尚显炎热，像往常一样李彦脱得只剩下“一点”正要钻进毛巾被，没锁门，门突然被古月聪推开了。这天三班班长临时有事回家，让古月聪查宿舍，古月聪就乐滋滋地查到自己这里，刚一进门，结果被吓了一跳，连忙关上了门。李彦只当她要去接着查别的宿舍了，没想到古月聪又伸进了脑袋，说了一声“对不起，其实你好肥哦”，然后飞快地缩回脑袋退了出去。气得李彦不顾门还开着，裹了条毛巾冲出去大吼“SB”。
从此之后两人就熟了起来，正好在教室里还是前后位。李彦有时候会说：“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几个吃食堂小炒吧。”
“你们去吃就行，别叫我了。”古月聪说，“我没时间，真的，快考试了。”
可是古月聪不仅自己不去吃，还不让李彦去请其他人吃，说是朋友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是在帮助李彦减肥；搞得李彦到最后见了肉就要流口水。有一次李彦难得地在校服里面穿了件淑女装，一身韩版的连衣裙，课间里觉得热就把校服上衣脱了下来，引得男生们纷纷找借口来和李彦说话。搞得古月聪只顾看男生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地来来往往，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古月聪一肚子气恼，把眼睛捂住。
“我衣服走光了吗？”李彦好奇道。
“你为什么要穿这么一身衣服来上课？为什么不穿你平时的运动鞋？”古月聪喊起来。
“这又碍你什么事？”
“碍了！碍了！我没法集中精力思考——你这么胖，穿什么裙子啊？如果是我穿的话……”
李彦夺门而出，冲到一班门口。
“别管她。” 欣儿愤愤不平地看着李彦，李彦正冒着教导主任随时出没的危险站在走廊上，眼睛都气红了。
此后李彦中午就和艾格尔一拨人混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