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闭上眼睛。
潮水般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回响,在影影绰绰的脑内空间,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
张起灵的心紧缩了一下。
他是狼。
吴邪会是什么?
这样一个游戏,拥有身份比没有身份要来的有利的多。游戏的节奏因为回合制不会很慢,十二个人,三种身份,在快速的节奏中快速地选择活下去的方法,除了直觉,别无依赖。
他睁开眼。
同时有两外两人睁眼。他并不意外地看到吴三省与解雨臣,他点了点头。第一轮要杀谁?他目光看向了黎簇。
黎簇对吴邪很重要。
他并没有办法推测出吴邪所处的时间段,他来自于世界混乱的前夕,他感受到了巨大变动之前那一段短暂的平和期。压抑,沉闷的同时让人无措。他很少感到这种变动,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能让他感到惊讶的事情存在。在地底深处感到的变化,却让他不得不从漫长的守望中苏醒过来,并打算做些什么。
这个时候,他被拖入这个游戏。他对这个游戏的本质非常清楚,他不能让游戏太过顺利地进行下去,但也不能破坏。这算是他的使命。然而吴邪也在这里,还有胖子。他们本应远离这个世界的。
那场震动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些猜测。他没想到吴邪会那么大胆,也许这个年轻人经历过时间的洗礼,也渐渐变得对生死不那么执着。但越是这样,他越是没有办法忽视吴邪身上稳定又执着的气质。
如果他知道了一切,那么他有何理由于此时端坐在这里,与他遥遥相望,又毫无动作。
吴邪看上去甚至是——陌生的。
张起灵看不透他。吴邪闭着眼睛,神态闲适。在黑暗中都能看出他一刻不停地思考,他胜券在握,又毫不在意。好像他们的确只是在玩一个游戏。
他必须试探吴邪知道了多少。他不是很确定那个答案。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吴邪真的知道这个游戏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会是赢家。没有人。哪怕杀光所有人,赢者也会是牧羊人——
可是,吴邪知道。
吴邪说过一句话。
牧羊人是可以将所有人都变成羊的。只要它愿意,哪怕最终的结局是三条狼三只狗活下来,几乎不可能的结局——恐怕没有人会想到还有这种结局。
势力重新洗牌,游戏重新开始。直到三个势力再度平衡。
世界不过是终极的牧场。为了牧场的健康,三方势力缺一不可。
这个游戏会被具象化到这样一个空间,就说明,真实的世界中,有一方势力发生了巨大的变故,导致平衡没有办法再继续延续下去。
张起灵毫不怀疑,那是吴邪。吴邪所处的,羊的身份,对牧羊人造成了巨大的威胁——这看上去相当不合理。狼可以杀光所有羊或者狗,狗甚至可以自残叛变,但唯独羊,这个没有办法独自存活的弱小生物,正是这种弱小的生物催化了整个游戏的提前开始。
张起灵不会好奇吴邪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他迟早都会知道。他的出生,他的性格,他所处的境遇——张起灵也毫不怀疑吴邪不会轻易妥协于自己的命运,他和张起灵是不同的。张起灵需要命运赋予他的责任。而吴邪,他是个普通人,他理应拥有掌握自人生前进方向的自由,他不该被剥夺这种自由——所以吴邪一定会反击,他的个性是无法容忍被禁锢,被欺骗,也无法容忍别人为他付出甚至牺牲。
他只是没想到吴邪会用这样的方式。
——他想不通吴邪到底想要干什么。
首先,他要确认这一点。
确认这一点,他就必须确认那个完全与他们过往不相干的孩子,黎簇,在吴邪手中,在这个游戏里,会扮演怎样一种角色。从黎簇的身份,他也可以推断吴邪所处的阵营。
吴邪在游戏开始之前就出言袒护了黎簇。这意味着吴邪知道游戏的内容是什么——而且,无论黎簇和他是什么身份,吴邪都想保全黎簇。不是保全任何一个过去与他有关系的人,他的亲人,他在乎的兄弟,而是一个后辈。这意味着,吴邪完全不惧怕死亡,也不惧怕他死亡后世界会发生的变化——他真的知道了一切吗?
张起灵无法将他记忆中的吴邪与现在这个根本看不透在干什么的吴邪联系在一起。
他的心沉寂下来。
这种程度的试探是有必要的。
对面那个是是否真的是吴邪,他知道多少,他目的为何,他的手腕又如何——
既然吴邪将黎簇这张牌抛了出来,他就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牺牲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实在是太容易。
然而, 解雨臣与吴三省执意选择王八邱。
他们不知道这个游戏意味着什么。张起灵也不打算与他们解释。终极开口警告他们不要太贪心——事实上,有这样一句话就够了,杀谁并不重要。
他看到在听到终极这样说的时候,吴邪翘起的唇角。
他真的像是什么都知道,有着将一切都握在手中的自信。他就坐在他的对面,好像无数次在楼外楼吃饭那样。但此时的他怀揣着张起灵并不能一下子就看透的心思。
好奇,不舍,挽留。
一概被此时稳操胜券的为微笑抹去。
近十年的沟壑。张起灵并不是一成不变,更何况吴邪。
出乎意料的。张起灵感到了被挑衅。抛却一切疑问,担忧,他此时此刻竟然感到了被轻蔑、不屑。好似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知晓他此时心中所想一般。吴邪怎么会对他有这种感情?他自己都怀疑的事情,却突兀地从心头冒出来,并逐渐扩大。
吴邪能够比任何人都轻易地激起他某些情绪。这些情绪里从来不包含这些负面的——哪怕是悲伤、沉重,甚至是怀疑,张起灵都能全盘接受。但如此势均力敌——明晃晃的表明敌对的姿态,还是头一次。
我始终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接下来的路,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
仅此一个微笑就能轻易被替代过往的回忆——
他对吴邪的信任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罢了。
在终极所玩的把戏面前。
在责任,使命面前。
吴邪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在张起灵闭上眼睛时扩大了唇角的笑意。
是的。
这就是人心。
张起灵朦胧地想。他也不能免俗。
但是,他终究是回给了吴邪一张牌。
他们只不过是互相深处触角试探了一番,确定了彼此的地位。
——吴邪的目的的确是他。
——而他也的确接收到了吴邪传递过来的讯息。
在这场游戏里,我们是敌人。无需手下留情。
凉薄的感觉蔓延全身,又让人热血沸腾。
他不再是躲在自己身后的人,不再是后备。不再是留在原地的被托付之人。正因为他们势均力敌,所以才能迷惑对方,糊弄场上所有的人。
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