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药
利威尔把手最后艰难的伸了伸,依然握不住面前倏忽即逝的那截光亮。
在利威尔的世界里没有放弃可言,他肩负的是全人类的希望。但现在他想放弃了。想一觉睡过去发现一切都是梦境,想就算放弃伸手也会有人心痛的握过来告诉他要坚持下去。他贪恋那点轻柔的力道,那么一抹热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感觉让他不愿醒来。
然而他没有感觉到那种妥帖的鼓励。看一眼手臂上小小的一朵齿痕,他想佩特拉确实是不在身边了。
他承认自己是没有见过那么坚强的女孩子。当初她一脸虔诚声称要加入调查兵团的时候,埃尔文也是用对待以往士兵的方法吓唬过她的。但她亮晶晶的瞳仁里没有退缩。她刚进兵团跑前跑后地照顾伤员的样子特别认真。利威尔有一瞬间的私心不想让她参与壁外调查,但是小姑娘用能力说明了一切。她很优秀,利威尔有时也会在心里想起这一点,她不曾惧怕的幼鹿一样的眼睛,柔软的金发,看似禁不住风吹雨淋,但她却是坚毅的。
“兵长需要的话,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的。”佩特拉那时候还是年轻,说话不经大脑,利威尔依稀记得她说这话时候微红的颊边。
他觉得自己差点就能笑出来。
你的生命哪能由得了自己啊佩特拉。利威尔不无遗憾的想。
他还没来得及表态,对方已经飞快转过身跑远了。
再往后他们一起经历了诸多的壁外调查,佩特拉每次伤痕累累地活下来的时候利威尔只有欣慰。他看惯了生离死别,早就没了知觉,但还是喜欢看活着的佩特拉的样子。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会说话,要是阖上该多可惜。
佩特拉受伤最严重的那次利威尔不在她身边,等到找到她的时候差点以为她已经死了。利威尔心里还是疼了一下,不同于以往那种遗憾,他想这种疼痛是包含着另外一种含义的。然而他抱起她的时候对方忽然睁开的眼睛。她脸上脏兮兮的,在壁外广袤的泥土大地上奄奄一息,但利威尔没厌弃的放开手。佩特拉喊疼,他细细听着,接着她又嗫嚅着说自己不想死,他也听在心里。虽然当时没答话,利威尔却下了决心下次会照顾好她。
受了严重创伤的佩特拉在坚持了几分钟后又闭起了眼,利威尔心里不落忍,但也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他抱着佩特拉找到驻扎地,又抱着她回了壁内,手一直揽着她的腰际,小姑娘腰部温暖的触感让他愣了好一会儿神。
受了重伤的佩特拉紧跟着发了高烧,利威尔到医院放下她的时候才发现的。医护人员的解释和意见他没怎么听进去,只知道需要马上手术,而手术又很麻烦,最不能忍的就是没有麻醉药。他看一眼佩特拉,一想到或许她连手术台都下不来心里就出了一道褶儿。
佩特拉要加入调查兵团的时候多坚定啊,利威尔觉得她不会骗自己,她是有这种挨下手术的毅力的。
她被推进简陋的手术室,利威尔作为上级沉默的陪伴在外。过不了一会儿就听到她失控的尖叫。利威尔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佩特拉美丽的小脸蛋上全是泪水,她把眼神投过来,正好在利威尔一张冷冰冰的脸上聚焦。她咬着牙,尽量不喊出来,却还是因为疼痛叫了一声。
利威尔顿了顿,把手递了过去。佩特拉没看清,张口就咬上了。待到她反应过来,想把他的手臂推开,他却忽然开了口:“你得活下去。”
佩特拉的眼睛瞬间就蓄满了泪水,利威尔以为她是疼了,又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他感到那种苍白的希望在他们的掌心之间传递,他希望佩特拉也能感觉到这种希望。
那天佩特拉不受控地咬了他的手臂好几次,虽然艰难,但手术总算是成功了。利威尔看到手臂上的齿痕,却异常舒心。
他并没有在那之后就和佩特拉有了更多来往,他们之间始终就只是单纯的上下属关系,他也不懂自己期待着什么。佩特拉在之后的工作中一如既往的认真,倒红茶的时候眼神会不期然对上他手臂上的齿痕,她就讪讪地低下头,脸红的跟什么似的。
利威尔觉得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想起了这些过往,他又有点想笑了。大概快要和那个羞赧又执着的佩特拉在另一个世界见面了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这想法不也是最好的麻醉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