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门走后,他静静地睁开了眼。淤血渐渐散开后,他已经能看得见一些东西了。眼前是淡淡的光影,洁白素雅的病房,床头插放的一束白玫瑰正盈盈吐露着芬芳。窗边是米迦勒挂上的纸鹤风铃,被微风卷着,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他摸了摸额角的绷带,头还是很晕,躺得久了,四肢酸乏无力,稍微动弹便牵扯到了还在愈合的骨头,疼入骨髓。没有娱乐,没有干扰,一点点心事都会变成难以跳脱的困障,让他心烦意乱。
如果睡着的话,这样的情况应该会好转吧。拉斐尔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可他如果睡了,就见不到那个笨蛋了。认识梅丹佐那个情商为负却还总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的家伙,究竟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出事后,世界漆黑无光,意识深陷沉渊,他在清醒与昏迷中挣扎。深度的昏迷仿佛灵魂出窍,那种懒洋洋的轻松和茫然让习惯了背负压力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沉溺,他像落在一片云絮上,被载着离现实世界越来越远。游离中他听到了外界传来隐微的呼唤声,辨不清那是谁的,只能察觉到那声音里含着深刻的痛苦,而痛苦底下蕴含的温柔又令他贪恋不已。
他试图回去,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了细碎的图像。有欢喜的,也有悲伤的,那些隐埋在记忆深处的温暖,一幕幕地呈现出来,清晰无比。这样的回放让他感到惶恐,怕自己就这么死了,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用那么遥远而陌生的声调温柔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终于从混沌里挣脱出身,刚刚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还是黑的,他茫然无措,当听见医生例行的询问以确认术后状况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一问三不知,将真实的自己彻底埋在失忆的伪装之下。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失忆了,不管是玛门还是梅丹佐。
就算看不见,可他熟悉梅丹佐,他走路时的脚步声,甚至他呼吸的频率,都足以令他认出他。梅丹佐会装作玛门,这是让拉斐尔也始料未及的,听着他笨拙又努力地模仿着玛门说话时的声调,拉斐尔脸上笑着,鼻子却没来由地一酸。
他们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谈笑过了,一直以来,他们的关系都像走在一触即破的冰面上,猜忌、误会、磨合,又决裂,反复的拉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碎了。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他们能恢复四年前的样子,只怀抱着单纯的萌动的爱情,毫不设防地面对彼此,可到头来,这一幕在现实中实现的时候,却又发生在这么讽刺的背景下。
他装作失忆,他装作他人,他们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而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才又和睦如初。
他没有信心,梅丹佐也是同样。两个没有安全感的人,要怎样才能在日后相互慰藉?
门边传来一声轻响,这个时候,应该是梅丹佐来了。拉斐尔压下千头万绪,如之前一般,对他展开一个单纯的笑容:“你来了?”
梅丹佐也笑了,脚步轻快地走到他床边,把包打开:“你要的报时钟。”这是一个非常精致的欧式小挂钟,尖顶小房,胡桃木的抛面泛着温润而光滑的光泽,树纹蜿蜒成优美的波浪,上面精心刻绘着藤叶和栖鸟,顶部开了个小小天窗,隐约可以看见隐藏其中的报时鸟尖尖的喙。
他拉着拉斐尔的手,一边辨认,一边细声描述着:“等到了整点的时候,这只小鸟就会跳出来,一边唱歌一边告诉你几点了……晚上睡觉前记得关掉报时开关,不然它会吵醒你。”
拉斐尔感受着他手心的温暖,渐渐的笑容就有些撑不住——梅丹佐,你究竟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梅丹佐把挂钟下的垂苏拨开,放在他枕边,微笑道:“喜欢吗?”
“喜欢。”拉斐尔轻声道。
梅丹佐这才松了口气,放开他的手,去找案上的故事书,笑道:“一直躺着一定很无聊,我给你念书吧,我看看,上次说到哪儿了呢……”
“祺亚复活了生命之树,可是美塔还是没有原谅他。”拉斐尔在虚空里凝握了一下冰凉的手指,疲倦地闭上眼。
梅丹佐愣了愣:“是么。”他连忙翻书,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这一段,刚准备念,就听拉斐尔轻声问:“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梅丹佐又是一怔:“我会的。”他说。
“你在说谎。”拉斐尔自言自语地道:“做了错事,就回不去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
梅丹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担心地直起了身子,不知所措。
“玛门,昨天你告诉我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拉斐尔问。
梅丹佐缓缓点头:“是真的。”
拉斐尔笑了笑:“你希望我跟你在一起?”
梅丹佐心里一紧。他看着拉斐尔的脸,喉咙忽然似被堵住了,想要答应,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狠狠地咬了咬牙。这样的结果,岂不是他想要的?对拉斐尔,他做了最大限度的成全。
“是的。”
拉斐尔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惨白一片的天花板,微微笑了笑。
“那好吧。”
chapter25,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