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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贤再次醒转过来时，已经是斜阳暮色。
艰难地撑起身来，白贤还是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等到涣散的目光有了焦距时，白贤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豪华大卧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躺著的床，是自己从来没有睡过的加大型双人床，和自己在家中睡的那种拥挤的小床铺可说是天差地远。再环顾四周，几面气派的落地窗前衬著刺绣精致的窗帘，地板铺了柔软的丝绒地毯，家具看起来都是上等的桃花木制成，白贤揉了揉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些景象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我现在在哪里？我成功了吗？这是梦吗？』白贤拽了一下被单，努力回想著。然后，朴氏企业、朴英明、度庆洙、曹妈、还有朴家的那位年轻少爷……所有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啃噬回自己的脑袋，白贤开始颤抖，一场梦代谢掉的痛苦又再度窜上心头，白贤蜷曲著，把脸埋进掌里。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白贤猛地一抬头，发现夕阳没有照到的阴暗角落里伫立著度庆洙，一脸漠然地瞅著自己。
「你在这里干什麼？」白贤警戒地向后退，带刺地问道。
「老爷交代要是你醒了，就要我来帮你安顿和交代你之后在这里生活的一些事情。」说著，度庆洙走了过来。
在这里生活？白贤确信自己耳朵一定是听不清楚所以接收到荒唐可笑的讯息，自己在这里已经连一秒也待不下去，更别论住在这里了。白闲扯开被单站起身：「谢谢你们的费心，但是我不想叨扰你们，我回家住就行了，你只需要告诉我我上班的时间，我一定会准时到。」说完，就要绕开度庆洙走过他。
庆洙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白贤的去路，白贤转头瞪了一眼庆洙，说：「请你把手拿开，你挡到我了。」
「我恐怕不能让你离开。」庆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况且，你现在回去你的老家，也没有意义了。」
白贤听了浑身一颤，度庆洙这话是什麼意思？白贤气愤地推开庆洙，忿忿地说：「你这话是什麼意思？」
庆洙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白贤，说：「白贤先生，你还是先好好听我把话说完，然后你再问问题也不迟。」然后，他举起手优雅地比向床铺「请坐。」
白贤愤怒地瞪著庆洙，他努力地大口呼吸顺著自己激动的情绪，然后稳住了脾气，回到床边坐下。度庆洙递给他一张纸，说：「这是你的工作合约。」
白贤接过这张纸，开始一字一字地阅读。愈看到后面，白贤的眉头皱得愈紧，刚刚排山倒海的痛苦和梦魇又再次纠缠上来，白贤觉得自己好像又被一次地推进万丈深渊。
「你的工作就是好好地待在我们老爷身边，侍奉他。你未来的去处也不用担心，这里就是你新的安身之地。你的旧家后天就会进行拆除，所以就像我刚刚说的，你也不必再回去那个地方了。」庆洙的声音没有温度「好好地待在这侍奉老爷，这就是你的唯一工作。」
白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未来就这样被决定好了？永远被关在这个冰冷的大窖中，然后做别人一辈子的男宠？这样活到了十八岁，可是人生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没有希望的活著，算什麼活著？没有未来的明天，要怎麼去期盼？
此时庆洙又补了一句：「如果违约，一切交易一笔勾销。而且老爷表示，你会为你的违约付出相对的代价。」
无非是最后一击，白贤紧紧地握住拳头，但是到最后，他无力地松开手掌，头垂的很低、很低。
「那曹妈呢…曹妈的事，你们要怎麼办？」白贤的声音虚弱地几近气声。
「我们会给她最优良的医疗照顾，这你不必担心。」
「我能去探望她吗？」
「合约上也说了，你没有随便出门的权利。」庆洙立刻驳回白贤的请求。
白贤抬起头看著庆洙，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滑下，他失控地大喊：「为什麼？为什麼连最后这一点卑微的要求也不允许？我已经什麼都不剩了，我已经什麼都给你们了，为什麼连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最后一个还可以让我活下去的理由，你们也要剥夺？我牺牲的还不够多吗？」白贤低下头，再也忍不住地抽泣。
庆洙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我很同情你，白贤先生。」
白贤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著庆洙：「不，你不会的。你不过也是在一旁冷漠地看著，围观著。你不需要假惺惺地说这种话，我不屑你伪善的施舍。」
庆洙摇了摇头，他把一只手搭在白贤肩上，这次他的语气终於有了些许温度：「不，白贤，我是真的很同情你。你不该遭受这些的，我很抱歉。」但是，命运这种事情，除了感到遗憾和抱歉，也不能替他扭转什麼。
为什麼你得遭受这样的劫难呢？而且，你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白贤看著庆洙，从他真挚的话语里真的找不到欺骗的破绽了，白贤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终於崩溃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嚎让人痛彻心扉。
西下的落日渐渐隐没天际，带走了天边最后一抹颜色，冰冷绝望的黑夜主宰大地，万籁俱寂。
第二天的一大清早，庆洙从楼上下来，却看见白贤一个人坐在气派豪华的客厅里，出神地望著窗外的灰色天空。庆洙走了过去，看著白贤明显是失眠了一夜的憔悴面容，眼下有一圈深深的青色，脸色非常苍白，原本丰润的嘴唇现在也显得乾涩。
「你有什麼事吗？」庆洙问。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白贤的声音只剩空壳，失去了灵魂。
庆洙没有回答，白贤等了一下就迳自说下去：「我想回老家去拿点东西，算是为我以前的人生留点记忆，至少如果以后迷失了自己，看到这些东西我还会记得我曾经有真的活过。」白贤的声音没有起伏。
庆洙看著这样的白贤，缄默片刻，才说：「我没有决定的权利。」
白贤听了，沮丧地惨笑：「是吗…我想也是，听到你的回答我不意外。」
但是庆洙又补上了一句话：「午夜十二点以前，」白贤疑惑地转头看他「十二点以前，我还可以帮你把风。十二点以后门禁，我就不能帮你做任何担保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白贤又再一次迷网，这个度庆洙，究竟为什麼要对自己那麼好？他不是朴家的人马吗？他不是当时自己送上门来时没有阻止自己的人吗？昨晚他说他真心的同情自己，然后今天早上又说要帮他。愈来愈混乱，愈来愈迷惑，白贤不知道该相信什麼。
「度庆洙，我不懂你。」白贤说「你到底为什麼要帮我？你的立场是什麼？你不是朴家的人吗？」
庆洙面对白贤一连串的问题，他只是淡淡地抛下一句：「我的立场我的行动并不重要，你不用了解我这个人。」
离开以前，庆洙最后转身看著白贤，意味深长地说：「白贤，你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去知道，不论是这个屋子里，还是这个屋子外的。当你全部都知道之后，你会发现我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需要你去了解。」
十月天，初秋清晨的空气很冷，白贤呼出一口气，碰到冷空气立刻凝结成水蒸气，白雾一朵一朵地冒出来。独自一人站在老家的门口，久久没有人光顾的小吃店如今人去楼空，灰暗的招牌歪斜著，店面前也是垃圾、灰尘扬起，大门更是已经上了预备整地的封条。
跨过了黄得刺眼的封条，白贤推开吱嘎作响的大门进去屋内，一切就如离开前一样，只是人事已非，当初的欢笑温馨历历在目，一眨眼，泪水滑落，现实扑面而来，扎得他眼睛好疼，好疼。
手指滑过坑坑疤疤，却曾经摆过一道道香喷喷的家常菜的小小餐桌，多少个夜晚白贤和曹妈在这里笑著共进晚餐，或者是熬夜苦读时，曹妈为他热牛奶，然后在一旁陪他读书读到清晨？如今，这个桌子已布满灰尘，准备被销毁。
被销毁的不只是桌子，不只是这个家，还有白贤回不去的，单纯简单的人生。
回到了自己窄小的卧室，虽然很小很拥挤，但是它比朴家的豪华大卧房好上太多倍了，至少它有家的味道，它有真正让白贤感到安全的温暖。但是朴家的那间金碧辉煌的寝室呢？只是个装饰精美得牢笼罢了。
能带走什麼？能在自己人生里保留什麼？白贤的手滑过一样样房间里的物品，却发现没有一样能够带得走，因为带走了任何一样，就让这个让他留恋的地方失去了它的完整性。
离开了房间，白贤来到曹妈的卧室。意外的，曹妈的房间竟然是乾乾净净，一尘不染的，好像近期有人来打扫过。但是已经太过悲伤的白贤没有注意这件事，他失神地坐在曹妈的床上，回忆著这栋屋子的一切。
回忆在脑海中快速地播放著，然后渐渐泛黄，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白贤望向曹妈的小桌子，以前在那摆了一张他跟曹妈的合影，如今也消失无踪，但是上面放了一个很厚的牛皮纸袋，上面有曹妈的名字。有些疑惑的白贤收起这个牛皮纸袋，打算带回去，等之后有机会再请人转交给曹妈。
已经在这个地方留不住自己的身影了，白贤很难过。等到曹妈接受完治疗康复以后，她就会住进朴家给她安排的新房子，本来想和曹妈在新的地方新的未来继续好好生活下去，但是现在已成了不可能的奢望。
永远和自己唯一的亲人分开，白贤只能在未来凭吊著现在悲痛欲绝的自己。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回去，只有那个牛皮纸袋。白贤站在店门口，最后一次深深地望著从自己有记忆以来就接纳自己的地方。
再见了，我的家。再见了，早已抛弃自己的希望。
白贤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泪滴失重落在空气中，像是一串断线的珍珠，随风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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