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伯父这个词有些触动他,还是因为黑子这一脸真诚的表情,青峰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笑得张狂的人突然一脸哀伤。
“阿哲,你知道么?”
他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在白炽灯下。而一旁的黑子则扮演着一个听众,听着青峰把内心的东西一吐为快。
那天半夜传来的噩耗宛若当头一棒,让青峰与母亲都有些喘不过起来。
那么称职的一个警-察,那个一生中抓过无数小偷与歹徒的警-察,终究还是因为一场车祸,被载满货物的大货车撞飞几十米远,大脑严重出血,生命垂危。
“那天晚上我整个人都懵了。”
护士小姐用她轻柔甜美的声音轻声诉说着这些,却还是无法降低如潮水般涌来的悲哀。
“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啊。”
“有上次阿哲因为弄丢了笔跑去市中心结果淋雨生病的时候那么大。”
青峰把唯一的一把伞给了母亲,然后以风一般的速度跑到了医院,见到的只是努力微笑的父亲。这是青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笑容。
和别的父亲一样,慈祥、温暖。
“护士说父亲坚持住这一口气,只是为了见我和母亲。”
和父亲的往事突然涌上头来,让青峰一个踉跄,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飞速而过。
从青峰叫出第一声爸爸起,他便存在于他的生命中,无可抹去,像是拿着绳子把他们狠狠捆绑在了一起。
爸爸耐心地教自己说话,因为自己叫出的一个音而高兴不已。他蹲下身来告诉自己的孩子什么叫做好,什么叫做坏。他早出晚归,却每天都会绕到便利店买一根冰棍给儿子。他在儿子被蜜蜂蛰到的时候焦急万分,半夜背着他走了几里路才到医院。
长大了,变得叛逆。不再叫爸爸而是直呼他的全名。
没收自己的写真集,因为考试成绩不停数落自己……每一件事对于当时正在气头上的青峰来说都可以毫不理睬这个男人一生。
然而这个男人却又拼尽全力支持着自己心爱的篮球,需要什么都毫不吝啬地掏出钱包为儿子跑到商店购买。
……
当初的很多事情都像小孩子在闹脾气,令他懊恼。
而现在这些事情的主角之一已经长大,另一个主角却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随时都有可能丧失生命,只等待着那么一下子的时间生命显示仪滴的一声发出令人窒息的声音然后生命体征全无。
也就是死去。
那个体格健壮、风光无限的人,被局限在一个白色病床动弹不得。
当最后一张病危通知书下来,青峰差点浑身瘫软。
一纸空落的黑白,是医生在婉言告诉他们,自己父亲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掌控的地步。
冰凉刺骨的感觉在医院被无限扩大,夹杂着死亡的恐惧,消毒水味浓烈刺鼻。
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满脸沉重地取下口罩。
“很抱歉……”
世界仿佛在那么一瞬间轰然倒塌,青峰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冲到手术室内摇晃着那个男人的手臂喊他起来喊他来打自己骂自己都不会还手。
但最终还是离开了,哪怕自己和母亲再怎么伤心也无济于事。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死亡离自己到底有多近。”
“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归是要逝去的。”
黑子就这样听他说完,时不时应和几句,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面前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阳光少年不见了,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可以听出不论多想掩饰但还是崭露头角的颤抖与哀伤。
黑子长叹一口气,伸出手抱了抱青峰。
“我懂。”
自己的父亲又何必不是因为癌症离开了自己。
但因为我们是人,所以必须经历生老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