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全都算了吧。”
于是莫知悲当起了乞丐,什么脸面尊严都被肚子饿和身上冷给赶得一干二净,他很快发现这一行也很复杂。事实上,越是低下的群体越复杂,他被同行挤对要不到饭,栽倒了。要不是一个路过的小乞丐寿儿喂了他一碗水,分了半个饼吃,决然活不到今天。再后来大牢坐门房的禁子看他委实可怜,叫他每天早晨进牢房去给犯人倒净桶,一天五十个钱。莫知悲千恩万谢,那时候没有放风这一说,犯人除了过堂、释放与判决是出不来的,净桶得由专人来倒。这活计又脏又累,从号房提出净桶来到东坑倒了刷干净,再提回去,天地玄黄四个号几十间牢房,他只有一只手,要迅速有效地做完这一切实在是力有未逮,于是找来了寿儿。
寿儿姓伍,行六,前五个哥姐都死了,他娘刚生下他就得了风瘫,七岁上又死了爹,无可奈何,栖居在城东四家巷一座破土地庙里,那里净是穷人,穷人比富人慷慨。寿儿靠吃百家饭过日子长到十岁。人虽小,却有着一副热心肠,莫知悲要不是有他一饭之恩,早已死去多时,也没有机会再感受这一冬逼人的冷气了。
“六子,刷净桶干不干?给大牢刷。人家一次给五十钱,我拿二十个,你拿三十个。”莫知悲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安,他自身老了,等死度日无所谓,寿儿还是个孩子。若说乞讨是把脸摔在了地下,那么给犯人刷净桶就是把脸踩进了猪圈的烂泥里。寿儿正在街口坐等施舍,听莫知悲这么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咬了咬牙。
“于。能养活我娘的事情我都干。莫老叔你拿三十个吧,你老。”
“你拿三十个。你有娘要养。”
莫知悲和寿儿就这样简单地敲定了分工与分配,他们老爷俩干劲十足。每天起一大早去,刷一上午完了活,回耳房报一声,差役就把钱扔在大门口——盖因为他二人手刷了百把个净桶,嫌他们手脏——钱倒是一向对数,偶尔还能多上三两个,除了交些给团头——团头即乞丐头儿,剩下的买些杂粮馍馍也够一天嚼谷。就这样一度半脱离乞丐职业做了几个月,入冬了。这一冬分外难挨。不仅仅是因为冷,另一方面,北方大旱,十年不遇,不少地方遭了灾,杂粮馍馍由四文直升到二十五文,在这个节骨眼上寿儿他娘又犯了病,来不了了。总之一句话,活着是越来越艰难了。莫知悲只好独个在大牢门口等,心里盼着自己也能应付过去,不至于丢了这个能赚钱混饭吃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