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睁开眼的时候，蓝兔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玉蟾宫。
屋内安安静静。月色透过窗户悄然洒落在地板上，光影朦胧。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唯余风声影绰。
平和如斯。
她忽然就想起了玉蟾宫里那些浸染了茶香的夜晚。那个白衣的男子偶尔坐在桌前看书，偶尔靠在榻上出神，但更多时候却是撑着额头含笑看她煮茶，不时闲扯几句。她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账本，有一搭没一搭的陪他聊着。小火炉烧水并不快，温吞吞的冒着气泡，白雾跟着沸水声一起慢腾腾的在夜里氤氲开来。渐渐的便连他的脸也看不真切。
可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会在水烧开的时候懒洋洋的提醒她一声，然后放下手上的事自觉挪近几分，耐心的看着她斟出两杯茶来。
他在。她知道的。
眼睛忽然就有点湿润，蓝兔转头盯着简陋的床饰，半晌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方。内力随着记忆一点点的恢复，她尝试运功，全身略有酸痛，然而丹田依旧充盈，看来九霄碧玉丸的功效还没过去。
她闭了闭眼，不久之前的画面不由自主的浮现：烈火、寒冰……还有那个红衣的姑娘。微微叹息间，她突然又想起生死未卜的黑小虎，霍的睁开眼睛，翻身就要坐起。门在这时一响，青衣男子走了进来，见状眉眼轻舒：“醒了？感觉如何？”
蓝兔点了点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他怎样了？”
跳跳眼底光芒微微一黯，答道：“神医还在诊断。”
蓝兔立时就有不好的预感，急声道：“怎么诊了这么久？”
“你倒以为自己昏迷了很久么。”跳跳有些好笑，“盟主府刚倒你便也跟着倒了，算算只是睡了半个时辰。饶是逗逗一到客栈就给他诊治，现下也不过过去了两刻钟罢了。没事的，别太担心了。”
蓝兔抿了抿唇，掀被下床：“他们在哪儿？”
跳跳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不慌不忙道：“就在他原先的房间。”也不待她再问，直接说起了其他人的情况，“莎丽运功过度有些虚脱，大奔右肩受伤，不过精神都好，正聚在一处听虹猫达达说盟主府的事呢。只是他们说书的本事你是知道的，我不耐烦听，便过来瞧瞧你。”
饶是焦急黑小虎的生死，蓝兔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呀，这嘴什么时候都闲不住。”
“知道你难哄，我也不会什么别的花样，便只好多说几句了。”跳跳淡淡的回了一句。蓝兔一怔，想起自己不久前骗他受伤而趁机点穴的话，顿时有些讪讪：“我那不是情势所迫么，难为你还记得。”
“情势所迫？”跳跳重复了一遍，静静望着她，“既然知道我难骗，怎的也不编个更合理的理由？”
蓝兔无奈摇头，勉强笑道：“当时确是我的不是，这便给青光剑主赔罪啦。不过现在不是都过去了么，你总不会那么小心眼，时时念着罢？”她揶揄了一句就不再多说，转身拿了冰魄往外走去，“我去看他。”

跳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拾好情绪，慢慢朝大奔他们的房间走去。然而推门进去时发现众人居然都在，不由奇道：“神医，你诊好了？他怎么样？”
逗逗面色竟是少见的颓然，闻言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无能为力。”
跳跳一怔，下意识的就去瞧蓝兔的神色。然而她垂眼盯着地面，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跳跳顿了顿，皱眉道：“究竟是什么状况？”
逗逗疲倦的靠在椅子上，低声道：“他外伤很重，但是都处理过了，没有大碍。最要紧的……”他停了一下，“他中了毒。”
“毒？什么毒？”跳跳立刻想到黯然消魂散的事情，追问道，“是不是需要什么难求的药材？”
“问题就在于……”逗逗有些难以启齿，“我诊不出这是什么毒。只知毒性剧烈，完全找不到控制之法。”
“什么？”跳跳倒吸一口冷气，迅速在脑中将事情过了一遍，理清思绪道，“楚南歌擅蛊，这毒难不成是出自柳寒烟之手？”
达达缓缓点头：“十有八九是的。若非蓝兔之前护住了他的心脉，恐怕早就……这毒性如此剧烈，很像是传说中柳寒烟的独门剧毒——暮烟。”
“暮烟？”莎丽瞪大了眼睛，“不会就是那个‘三刻日暮，命散如烟’的那个暮烟吧？”
“正是。”达达解释道，“中毒三刻之后便如走到了暮年一般，安然老死。而且……无药可解。”
躺在床上的大奔不由大吃一惊：“乖乖，这毒这么厉害，连济世医典也解不了么？”
逗逗眉头紧锁，显然心情急躁：“不错，暮烟是柳寒烟近些年才制出来的。我也只是有所耳闻，真正中毒的还是直到今日才见着。”他眉皱的更紧，“更要命的是还不能确定他中的毒就是暮烟……”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望了一阵，长长一叹：“我已无能为力。”
“逗逗，你已经尽力了，不必自责。”蓝兔突然开口，淡淡道，“剩下的就交给我罢，我有办法。”
一言既出，满堂震惊。逗逗不敢置信的问：“你有什么法子？”
“如果说是柳寒烟的手笔的话，那或许真的还有生机。”蓝兔面不改色道，“当初沐子夜中了她的红梅傲雪，几颗冰蟾珠就治好了，可见玉蟾宫是能够对付柳寒烟的毒的。我自幼熟读宫中医术典籍，身边也还带了一些丹药。如无意外，应当是……”
“哦？”一直沉默的虹猫终于抬头，问道，“如无意外？”
蓝兔心里一跳，面上依旧冷静淡然：“十成的把握我也没有。但是既然逗逗都无能为力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更何况现在又不是毫无希望。”
虹猫平淡指出：“冰蟾珠能解红梅傲雪，并不代表玉蟾宫就能解柳寒烟所有的毒。”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全力以赴。”蓝兔握紧了拳，一字一顿道，“我已经决定了。”
众人都知道她的性子，清楚此事已无回转余地。逗逗想了片刻，沉吟道：“九霄碧玉丸的功效还未过去，现下不过是试一试罢了，没什么风险。而且蓝兔说的也有道理，说不准玉蟾宫真就是克柳寒烟的呢？”他微微点头，“总归我没意见。”
“既然神医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准备一下。”蓝兔毫不耽搁的起身，眉眼一如既往的坚定。虹猫脸色微沉，一言不发的跟了出去。一旁的跳跳则若有所思的盯着蓝兔的背影，眸底深沉，隐有风云之色。

顶一下

走过拐角，蓝衣女子忽然停了下来，含笑问道：“楚南歌已死，盟主府也付之一炬，想必各路人马很快就会赶到，麻烦的很。你现在不去准备，反而跟我过来做什么？”
虹猫望着前面的背影紧紧抿唇，半晌才道：“那个不急。你……你可有要帮忙的地方？”
蓝兔微微侧脸，平静道：“没有。”
虹猫便沉默下去，却也不离开，固执的等待着。蓝兔停了一会儿，终于低声一叹，转过身来：“我知道你不放心什么，但我也答你一句，你且放心。”
虹猫专注的盯着她，忽然露出一点苦笑来，轻声问道：“代价是什么？”
眼睛里蓦的闪过什么，但随后被死死抑住。蓝兔仰头呼出一口气，微微翘起嘴角：“武功尽废，冰魄剑主只能成个花架子啦。”
虹猫没有忽略她语气里淡淡的自嘲，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追问道：“这是最坏的么？”
“那虹猫少侠还想要我怎么样？”蓝兔扑哧一笑，横了他一眼，“十数年的武功还嫌少，看来七剑之首真是心大啊。”
心里紧绷的弦稍稍一松，虹猫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下来：“武功没了再练便是。”
蓝兔面色却微微一变，咬了咬唇，方才抬头笑道：“恐怕不成啦。日后你们在外奔波，我就自个儿待在玉蟾宫，兴许再收个小徒弟……无论如何，再要七剑合璧大约得等很久了。”
潜在自嘲下的失落与不舍淡若云烟，却又是那样真实的存在着。虹猫听出了她的意思，救人估计要伤及经络，再想习武几乎难如登天。这个代价……感觉差不多，看来她应该没隐瞒什么了。
心中的不安终于散去，他走近两步轻轻抱住她，附在耳畔温和道：“没关系。有我在，今后也不会用到七剑合璧。等你们都好了，这事也都过去了。到那时，你就安安心心的做你的玉蟾宫主，我呢就偶尔出去摆摆七剑的威风。闲了就去金鞭溪听大奔莎丽斗嘴，累了就到百草谷休息一阵，回来的时候再从六奇阁顺点药材回去……只要有我在，你有没有武功又有什么打紧呢。”顿了顿好似又想到了什么，笑意越发浓厚，“至于收个小徒弟，我觉得还是得缓一缓……得等那个练武奇才出生才行。”
蓝兔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传出来：“人都没出生，你怎么知道那是练武奇才？”
“我虹家都是练武的好苗子，更何况那人的娘亲还是冰魄剑主呢。”虹猫说着就微微红了脸，促狭道，“至于他什么时候出生……那可就看你啦。”
蓝兔指甲都嵌入肉里，几乎要刺出血来。她深深呼吸，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走：“谁要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去准备了！”
虹猫见好就收不再逗她，站在原地笑道：“蓝，十几年的武功换得余生安稳，不亏。”
蓝兔停步，眼底波涛汹涌，半天才低低一叹：“何况有你在，今后也不会用到七剑合璧。”
“正是。”虹猫眉梢眼角都盈满笑意，一字字道，“只要有我在，必将做到海晏河清，天下安宁。”
“只要有你在，必将做到海晏河清，天下安宁……”蓝兔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无声的笑了，“好，我等着。”
虹猫微微一怔，突然莫名的慌张起来，仿佛什么正在远去。他蓦地开口：“蓝，你……”然后身子晃了晃，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
最后的清明中，只听见那人熟悉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温柔的一如既往：“虹，再见。”

掩上虹猫的房门，蓝兔整了整衣襟，平静的往黑小虎房间走去，半途却被一柄剑截住了去路。她低头看着微微震鸣的青色长剑，叹息道：“你是来送我的吗？”
“你说呢？”跳跳从侧绕出来，冷冷道，“说吧，究竟是什么代价？”
蓝兔淡淡道：“武功尽废，而且会伤及经络，终生不能习武。”
“哦，这就是你跟他说的版本？”跳跳笑了笑，眉眼越发冷冽，“这么重的代价，想必他已经相信了吧。冰魄剑主还真是谨慎啊，编谎还不够，非得迷晕了他才放心。青光佩服。”
蓝兔面无表情：“那你想听什么？”
跳跳猛地把青光一收，长剑铮然入鞘：“我想知道真正的代价。”
“真正的代价？”蓝兔低声重复，一时颇为好笑，“我说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都见不得我好啊，武功尽废都觉得轻了是吧？是不是非得说赔上这条性命才肯相信？”
跳跳深深的望着她，忽然问：“你打算用什么法子？”
蓝兔表情略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道：“玉蟾秘术你也要打听么？”
“你瞒过了他，还想继续糊弄我么？”跳跳气极反笑，“你玉蟾宫跟柳寒烟的毒再有渊源，还能厉害过神医去？如果真有秘术，为什么不找逗逗核实后再用？你分明就没有医治方法！”
蓝兔脸色微白，却仍是嘴硬道：“当初红梅傲雪世上唯我玉蟾可解，逗逗不也没法子么？而且我治沐子夜的时候也没有问过逗逗啊。没错，你青光剑主是聪明敏锐，可也不要风声鹤唳好不好？没办法的话我怎么又说可以治好他！”
跳跳铁青着脸，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九、转、神、功。”
四周一时安静了下来。
见她不语，那个青衣的男子冷冷道：“别告诉我你没在打这个主意。”
蓝兔心神俱震，面上仍是不露声色：“这倒也是个法子。如若我那个不管用的话，这也可以一试。”
跳跳沉默了，半晌才咬牙切齿道：“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再跟我装下去么？”
蓝兔叹了口气，心知瞒不过去了，于是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道：“跳跳，看破不说破，有些话何必挑明呢？”
“不挑明你不就去送死了？”跳跳语气沉沉，忽然抬头与她对视，郑重道，“善恶有报，命数天定，皆非人力可改，你又何必强求？”
蓝兔低低笑出声来：“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怎么，才过几年你都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么？”
跳跳怔了怔，苦笑道：“才过几年，却如已隔三生。有些事可因人而改，更多事情却因本质所定，再如何努力也没用。”
蓝兔沉默了会，缓缓道：“你说的不错，可是他不一样。他前生做的恶已经在地雷阵里一死了结了，后来虽不能说一心向善，却也未生恶意，已属苍生。而且……这命本就是我欠下的。”她轻声笑起来，“善恶有报，命数天定，皆非人力可改——青光剑主，你又何必强求呢？”
然而面前那人并未如预料般噎住，而是沉着脸道：“若我偏要强求呢？”
一瞬间，记忆深处的那些碎片铺天盖地的涌起，若墙角腊梅幽浅，似山间薄雾朦胧。他自负他们之间向来如同清风朗月，淡烟流水，然而一朝春雷才恍然惊觉，原来院前早已亭亭如盖矣。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蓝兔垂眸，轻声道：“跳跳，你委实不必如此。”
跳跳紧紧握拳，并不回答。
“你今日若是阻了我，尾七之时我便是要在他墓前还了这条命去的。”蓝兔淡淡道，“正如当年白煞为虹续命而致这遭灵儿之劫，因果轮回，生生不息。”
“我不信轮回！”跳跳低吼。
“可是我信。”蓝兔平静道，“我不想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紫兔，雪兔，沐子夜……这已经够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加一个黑小虎。”
跳跳双目赤红的盯着她，她坦然回望，目光清澈无比。半晌，跳跳颓然让开，沧桑一叹：“罢了，就算我偏要强求……又能求得什么呢？”
蓝兔的心微微一痛，转头说道：“唯求海晏河清，天下安宁……保重。”
跳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望着她的身影越去越远。恍惚是桃花林中的惊鸿一瞥，又恍惚是电闪雷鸣里的舍命相救。一剑清光，就此划开了十余年的重重阴霾。然后山明水净，春暖花开。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他仰起头望着惨白的天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没错，跳蓝终于有实锤了……其实我本来是想一直模糊他们之间的感情的，像是友情之上爱情未满的那种，但是写着写着居然就变成爱情了
总觉得最后写的那两面对跳蓝有重要意义：初见时双剑相遇，正式开启除魔卫道的道路，跳美人看到了复仇的希望；雷雨中蓝奋不顾身的挡住了黑心虎让他们快走，那之后青光归位，正式投入七剑的怀抱……所以就选了那两面啦

激动，更文了，我看了篇渣男型少侠的文，让我极不开心，(￣┰￣*)现在心理变态到好希望未亡里我蓝死了虐死少侠。

！！！！！我终于吃到跳蓝了！！！嗷美好！！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句是真应景……

偷空冒个泡说一声，未央这已经是最后一章啦，后面应该也就三篇番外跟一篇尾声的样子，但是 但是这一章跌宕起伏绝对不亚于盟主府，甚至更加绝望虐心，应该是一更一小虐，三更一大虐的节奏……所以大家备好救心丸了嘛！

码住夜里偷偷看

这一段很棒啊！加鸡腿！

我对灵儿的讨厌程度：虹剑＜彼岸＜未央，可见作者的功力

明晚有文~字数爆表~【好吧目测应该差不多也就3000+

啥时候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