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无论是英雄富豪,还是乞丐流氓,是健壮如牛,还是弱不禁风,终究难逃一死。死亡,是生命的句号,是生命的休止符,是自然的法则,是人生的宿命。生老病死终究无法逃过,与死神的抗争不过就是在多活一段时间罢了。当子孙各自成家立业,当朋友相继离开人世,当越来越多的病痛不断叠加在孱弱的身躯上,当活着成为人生命存在的唯一意义时,人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是拼死拼活赖在这个世界上直到死去,还是提前了断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不屈不挠与死神病魔顽强斗争,还是坦然面对微笑着迎接死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这无关对错。不过常年行走在天堂与地狱边缘的医生们,看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心中早已麻木,看待死亡的态度终究与常人迥异。
忽然想起我第一次眼睁睁看着离世病人,他曾经也是一个医生。入院的时候已经很糟糕了,高龄,神智不清,多器官功能衰竭,人命危在旦夕。据家属说,病人在清醒的时候立过字句,要求当病情恶化时放弃一切抢救,安静的离开这个世界。于是,还在实习的我自告奋勇,和家属一起守在病人旁边,送他人生中最后一程。放弃一切抢救毕竟不同于安乐死,病人需要活生生忍受病痛折磨直至昏迷,患者因为呼吸衰竭,脸涨得通红的,面部表情十分痛苦甚至略带狰狞,让我十分震撼而永生难忘。十多分钟后,当病人慢慢睡去,表情渐渐舒展开来,心律渐渐成为一条直线时,家属终于由小声啜泣转为嚎啕大哭,而我,则怀着悲伤的心情,悄悄退出了病房。“唉,人,又死了一个”我心中不免发出如此感叹。
多年之后,看惯了一个又一个病人的离去,当初的悲伤早已变得麻木。当初与病人感同身受的想法也被祝愿病人“早死早投胎”少折腾自己的利己主义思维占领。如果说非得给各种常见病死原因排一个好坏的话,我想最好的死法可能就是猝死吧。来的快去得快,没有痛苦,没有折磨;最难受的死法就是呼吸衰竭而死了吧,患者意识直到弥留的最后一刻都被无尽的濒死感所包围;最挨千刀的死法就是因癌症而死了吧,患者会被日益恶化的病情、深入骨髓的疼痛、放化疗的各种副作用轮番虐待直至生命的终结。对于完全没有治疗前景的病人来说,医护人员最希望的死法就是速死,不用费多少精力;最烦的就是“命硬”的,死又死不下去活又活不出来,不断地折腾,耗神又耗时。气管插管、深静脉置管、胃管尿管……数个功能各异的导管插进患者身体,强行维持患者身体机能,患者除了要忍受自身病痛之外,还得忍受各种医疗器械强加于自身的难受,身体动弹不得的无奈,大小便无法自理的耻辱,家属无法随时陪伴在身边的苦楚……。对于患者及其家属,我们乐见其“知天命,从道法”,主动放弃抢救,却对执意要求全力医治的患者和家属私下里恶语相加:“老不死”“怎么还不死”“执迷不悟”“没意思”“多活几天有什么意思”“浪费医疗资源”……
难道我们就如此冷漠,难道我们真的麻木不仁?不是的。对于有治疗前景的患者,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尽百倍努力,用我们所能做到的一切,积极救治患者。即使是对没有治疗前景的患者,我们也会想尽办法让患者有质量的活下去,尽力减轻患者的痛苦。君不见,某呼吸衰竭的高龄患者在我们全力救治下,气管插管(有创呼吸机持续辅助通气)两个多月后成功拔管,病情好转出院。某肿瘤晚期患者在我们悉心照料下,安静的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光,家属还专门写感谢信赞扬我们崇高的人文关怀理念。即使对某些患者及家属有不满情绪,也只是私下里发发牢骚,医患沟通时总以劝说为主,很少当面起争执。医生不是万能的,但医生会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医生不是认死理,而会在诊疗中会更多的考虑患者的生存价值。
所以,当那天渐渐来到,当轮到我们医生自己面对生死抉择的时候,我们相信,我们一定,会以更加睿智的眼光、更加超然的态度,做出我们自己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