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呼啸而过的声音如此清晰,鸣上坐在机场里的座位上,想到自己很快也会是窗外一架飞机上的一员了,觉得很没有实感。
只要坐上了飞机,那么飞快拉开的距离就能够狠狠地切断他的胡思乱想,让他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他克制自己不去想象阳介的状况,坐在机场的每一分钟都是前所未有地漫长。他知道就算他现在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也只会更快暴露他的心事重重,那还不如假装自己是在无所事事地发呆。
他看着他那对此时神情悠闲,偶尔讨论一下行程的父母。要是他对他们说,他因为一个弟弟——不……对他们来说只是儿子才认识了一年的一个男孩——而他因为这个男孩而不想跟父母走。
他们会作何反应?鸣上无法想象,他看着地板,自己也觉得这话如果说出来实在不合道理。
“趁还有点时间,我去买点喝的吧。”母亲说着,看向儿子,“这是你的机票,拿好了。”
鸣上郑重地接过机票,紧盯着上面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看着航班信息。确信手里的机票更是保证他无法再回头的“定心丸”。
可他为什么还是心乱如麻呢。
他只有一直沉默着才能保持看上去是一副正常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还算伪装得不错。母亲已经暂时离开,剩下他和父亲默默地坐在原位。
父亲看了鸣上一眼,又移回目光看着前方,眉头紧锁,对着儿子欲言又止。
“悠。……悠?”
鸣上在父亲叫了他几声之后才回过神来,他不着痕迹地微微转头问道“什么事,父亲?”还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微笑,可他随即有些后悔,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还是不笑会比较好,然后他就看到了父亲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心里喊着糟糕,自己的不妥看来已经被发现,他移开目光避免和父亲对视,在心里不断祈祷着千万不要在现在暴露,不要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不要在一切就要终成定局的时候……
“悠……”父亲看着低着头的儿子那浅灰的刘海,“你在这边,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有所留恋的事物吗?”
鸣上抬起头看着父亲。
“没有。”他说,声音不带情感。
片刻的沉默,父亲长出了一口气,“还记得吗?一年前我们要去名古屋的时候,我说你不想走也许是对这个城市有所留恋。”
鸣上静静地听着没有回答。
父亲接着说:“如果那时你否定我的话,我说不定还会相信。”父亲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但是这一次你的回答,我不相信。”
语毕,父亲什么也没有再说了。鸣上维持已久的,或许从丢下阳介时就开始一直维持的平静在此刻终于撑不住了,他紧闭着眼睛,咬紧牙关,露出一个痛苦无比的表情。
“怎么了!?”匆匆赶来的母亲正好看到儿子非常少见地露出这样的表情,担心地按住他的肩膀查看他的情况。
“我问你,你是想要跟我们走,还是想要留在这里?”父亲神情严肃,他的问话直戳重点。
“你在说什么呢!”本来一心紧张儿子的母亲在丈夫说这话之后,又慌张又有些好笑地转头看着丈夫。
“我……”鸣上双手抚住了脸,又放下来紧握在一起,等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无法掩饰的激动,但却也有着坚定:“我想留在这里。”
母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很快她的表情也染上悲伤的色彩。父亲的目光不再严肃,更多的是鼓励和安慰,示意鸣上继续说下去。
“我在这里,有喜欢做的事情,有喜欢的住所……”他在心里想着和阳介一起住的房子,“还有……重要的人。”他犹豫了一下才在父母面前说出来。
“而且,我在离开之前刚刚做了一件错事……”他脑海中浮现了阳介哭泣的脸,这让他难受得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我真的错的离谱……我想要去挽回……”
有人把手温柔地放在他的头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那是他的母亲。
她的情绪由一开始的震惊与悲伤,随着倾听孩子的自述,开始一点点地浮现忧愁与无奈。
她也想试着去理解这个或许已经变得让她不熟悉的儿子,或许她没办法帮他决定什么,也至少能够为迷茫的他给出些许的指引吧。
“悠,问自己的心吧,让心告诉你到底什么才是你想做的。”母亲轻声说。
鸣上有些触动,他想起自己对阳介也说过类似的话语,他才意识到道理虽简单,可他如今正是面对着心的选择。
他笔直地站起来,向父母鞠躬之后,又像个孩子似的紧紧拥抱了他们。
他想了好一会,最后也只再对他们说:“你们路上小心。”鸣上神色复杂,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机场。
“这样好吗?”鸣上离去之后,一直没说话的父亲问鸣上的母亲。
一直注视着鸣上离开的母亲沉默着,最后释然地说:“做父母的不就是不断地看着孩子离开的背影么?”
鸣上有种重新踏到地面的感觉,也才知道周围的新鲜空气是那么令人舒适,就好像他刚刚才重新恢复了能够感知身边事物的能力一样。这一切的舒畅都在告诉他他所做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那么这一次,他不会再犹豫,不会再退却。他坚定地望着前方,在心里下了决心。
他要做阳介真正的哥哥。就算他们永远不能真的变成亲兄弟,可他也要陪在男孩身边,和他一起经历不同的事情,一起欢笑,一起悲伤,往后的生活因此而充满了希望。他将和阳介共同成长,他觉得世界似乎变得五彩缤纷。
他将要留在这里。这是他自己做出的,不会后悔的决定。
鸣上干净利落地撕了机票,踏着稳健的步履向前走去。
















